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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晋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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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庄园的管家人称忠叔。四十上下,为人温和,话语亲切,举止涵雅,终日一副笑意盈盈,令云姿一度认为忠叔系名门之后。本以为忠叔和蔼可亲,但想从他口中套话却是难上加难。云姿几次欲询问李昱泽的底细,都被忠叔不着痕迹地挡了回来,那时他的笑容简直就是一块盾牌,让你无孔可入。不简单,绝对不简单。那李昱泽究竟是何身份呢?本着对真相,对本质的执着探索,云姿乐此不疲地跟各婢女,各侍卫,各奴仆打成一片。
“桃儿,你多大了?”
“回公子,桃儿今年十六了。”
只比我大一岁,多俊的妞儿,可惜了。云姿叹道。
“来多少年了?”
“四年了。”
十二岁就被卖做女婢,云姿又一声惋惜。
“之前在哪个院里当差啊?”
“清风苑。”
清风苑?某人的眼神突然亮了许多。清风苑,据忠叔说,此乃李昱泽的住处。门口有侍卫把守,一般闲杂人等一律不准入内。云姿在清风苑外面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没有进去。
“那李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回公子,奴婢不知。”
“那他上次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公子,奴婢不记得了。”
云姿锲而不舍地还欲再问,忽见门外忠叔的身影闪现,于是打探告一段落。
“周公子,请往清风苑。”忠叔不改他的招牌笑容。
说曹操曹操到,看来李昱泽总算是出现了。云姿马上跟在忠叔后面出了院门,朝清风苑奔去。一路上,她在心底细细想着这厮找她做什么?该不是要她兑现承诺吧?万一真要去玩命,怎么也得拖延几天等等老爹才行。
侍卫见忠叔前来,忙施礼请进,连带对自己都客气了几分。
进入清风苑,豁然开阔,青石地板,亭台小榭,古朴典雅,芳香袭人,与整个庄园风格相得益彰,看来李昱泽倒是高雅之人。
忠叔直引云姿入东边的闻香阁,乃是李昱泽的书房重地。闻香,驱蚊香。云姿想着嘴角就扬起一丝笑意。
到至门口,忠叔轻叩木门,报曰:“周公子已到。”等到里面传来回音,便自行退下,仅留云姿一人在外。
云姿踌躇了半秒,本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决心,一狠心一咬牙一跺脚,踏进了闻香阁。
一眼就望见李昱泽那厮伏在案上龙飞凤舞。要不咱就别过去打扰人家工作了吧?她站在门口足足停顿了两秒。
“把门带上。”案上的人头也未抬起来。
人在屋檐下,总得先低头。于是,云姿讪讪地把门关上。那厮还未抬起头,房间安静的只听到李昱泽下笔划过纸张的声音。很好,云姿慢慢地踱步,慢慢地欣赏墙上悬挂的几幅画。以她不多的学画经历和周老爹的潜移默化,还是能鉴别出这几幅画的功底,定出自大师之手。就是不知道是当代的还是故去的,这要是过去的,可就是古董了,卖的话肯定是一个大价钱,买一栋别墅应该不成问题。她在打着自己的小九九,全然没有发觉李昱泽正在细细地打量她,把她眼里的欣赏,贪婪,精明全部一点不漏地看入眼底。
“住的可舒心?”
李昱泽厚实的声音就像一道闪电匹入她的心间,她不自觉地转过身看到那厮的眼神犀利无比,没来由地内心一阵惊慌。
我这是在怕什么?云姿甚是恼火地皱了皱眉头。深呼一口气,压过心惊。
“谢李公子,周某过得十分舒心。”
“那就好。看来接下来的几个月我也不必再担心了。”李昱泽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
“几个月?”云姿不禁喊出声来。
“怎么,周公子不愿住这里?”李昱泽微眯着眼睛。
据云姿的经验,这厮越是装作很和气,就越表示越危险。
“不是,这里鸟语花香,堪称人间仙境。我巴不得一辈子住这里呢。”云姿谄笑。前提是这豪宅落在我的名下。现在只有眼馋的份儿。
一辈子?李昱泽心内轻笑,如果你敢住,也未尝不可。他放下纸笔,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云姿跟前。
这是要干嘛?云姿本能地往后退了一小步,保持着与李昱泽的距离。
这个小动作自然是没有逃过李昱泽的眼睛,他内心即是不快,却突然生出一种想要捉弄云姿的想法。于是,他便更上前一步,果然看到云姿防御性地后倾,神情慌张失措。
“周公子害怕我?”李昱泽的唇边浮起不易察觉的笑容。
云姿定了定神,抚了抚衣袖,心道好险,幸亏躲得快。
“哪里,我只是有近距离恐惧症。失礼之处还请李公子见谅。”略施浅礼,淡然对答。
“哦?何为近距离恐惧症?”
好学生,真好学,为师要是不讲解一番,太对不起在现代的几十年生活了。
于是,云姿开始滔滔不绝,如江河奔腾,日日不息,所经之处,惊涛骇浪。从释义,原因,到举例,一一娓娓道来。
直说到李昱泽忍受不了他的聒噪,阴沉着脸回到自己的座位。
云姿在背后偷着乐,呵呵,终于有你受不了的时候了,君子报仇果然十年不晚。她心中一阵暗爽,脸上的神情却是装作极为严肃,极为认真。
不料李昱泽坐在座位上,突然道:“既然周公子有此习惯,怕是以后找媳妇比较困难吧?”。
咳..咳。着实令云姿有几分尴尬,不知如何接腔。而李昱泽那一闪而去的戏谑则再一次激起了她的怒火,闷在心中,无处可发。
“要不要找个医师为你看看?”更重的一颗炮弹砸在云姿的小心肝上,吓得她七魂去了六魂,三魄走了两魄,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她一边内心暗悔,一边摇着波浪头,“不,不,不用了。这个,慢慢会好的。”
顶着李昱泽的眼神,她就心里有些怯意,不敢继续刚才的话题。只好拼命死撑着,又在脑袋里飞快地搜索其他的话题。
“嗯…那个,丰州,没什么动静了吧?”她终于成功地把话题绕开,转到丰州一事。相信李昱泽会感兴趣的。
果然,李昱泽的神色霎时变得不同寻常,眉头轻锁,似乎在纠结什么。但过了一会儿,却又好像豁然开朗一般。
“你不说我倒还真忘记了你答应的事情了。”李昱泽像猎人捕捉猎物般,牢牢地锁住云姿。
你要真忘记了你就是王八。鬼才相信呢。装什么装。云姿在心里骂道。说出来的话却是极中听的。
“怎么会呢。男子汉大丈夫,我可是一个言而有信的人。时刻不敢忘记自己的承诺。”
有意思。李昱泽轻轻摩挲着扳指,“哦。丰州一事早已了结,想必现在不需要周公子兑现承诺了。”
那就好,云姿提着的一颗心重重的放下。丰州案不用查了,意味着她许的这个承诺也就不算数了,意味着她也不用冒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危险了。看来真是时来运转,苍天开眼了。她看像李昱泽的眼神里也就多了几分善意。
“但你似乎还许下了另一个承诺。”李昱泽依旧在轻轻把玩着玉扳指,仿佛说的话跟自己毫无关系。
沉浸在云端中的某人,被另一个事实击倒在地上。俗话说,物极必反,乐极生悲甜中生苦。
输什么不能输气势。于是乎,云姿昂起头,咽了咽口水,清了清嗓, “李公子有用的到云知的地方尽管说,周某当殚精竭力,在所不辞。”
“好,有周公子这句话,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李昱泽收起玩世不恭的态度,表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有话请讲,当洗耳恭听。”
“只一个要求。”李昱泽顿了顿,缓缓道来,“辛卯会试一甲。”
辛卯年?明年?会试一甲?全国前三名?云姿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个承诺开大发了。岂止是玩命,简直是没命。
先说这考试,为了适应这个时代,加上有个当老师的老爹,她也就好好看了几本书,算得上半个文化人,但能跟人家寒窗苦读数十年PK吗?再说了,她之前吟诗作赋都是剽窃前人,实在想不完整的就胡编乱造,东拼西凑,说到自己的原创可是没拿的出手的。这国家考试好比高考,都是实打实的真本事,似她这种半瓢水哪里能行呢,恐怕连一科都过不了就被淘汰了。国考考的不仅是诗词歌赋,谈经论道,还要看考生的书法。就连现代考试老师也常常教育说字是人的门面呢。可她学的这几年,毛笔都握的不是很好,字倒是能写出来,就是太过娟秀,女流之辈,万一哪个繁体字一不小心写成简体字可就出大糗了。
最最要命的是,她是女子,在这个时代,怎么能参加国考呢?这不是不拿脑袋当脑袋吗?除非她真的是活腻歪了。想到这些,她就不寒而栗。这可是个不讲法治的时代,皇帝一声令下,脑袋可是随时搬家的。唉,悲催。
李昱泽见云姿沉思半天,脸色愈来愈暗,料她有所担忧。便道:“不必担心,我会请京城最好的先生教你。相信到明年三月,必定一举高中。”
哎,您太高估我了呀。云姿懊恼。
“不是,这个…….”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怎么?公子似有难言之隐?”
“我,周某才疏学浅,怕有负李公子厚望。”云姿戚戚然。
“周公子胆怯了?”李昱泽习惯性地眯起桃花眼。
看来今日出门不利,在劫难逃了。横竖都是一个死啊。怎么办呢。突然,云姿灵光一闪。
“这会试之前还有院试和乡试吧?”
这么大一事情差点忽略了。古代考试是逐级过关斩将,先过院试,再考乡试,最后才汇集京城参加会试和最后的殿试。现在已经十月,一般乡试早就在八月结束,而她未曾参加过任何级别的考试,也就没有参加会试的资格。
李昱泽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他轻轻地取出一张纸,提起笔,挥舞着几个字。从座位上站起,直将纸张递于云姿。
云姿展开一看,遒劲有力的三个字,“周锦南”。她抬起错愕的双眼,对上的却是李昱泽阴鸷的眼神,一种莫名的恐惧让她的神经瞬间冻结。
“从现在起,你就是‘周锦南’,‘周锦南’就是你。”
不言而喻,为了参加会试,不惜让她改头换面。他究竟是谁?这个周锦南又是谁?人在何处?云姿不敢去想。
“周锦南。”她喃喃道,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人,竟与她的命运如此撞击在一起。真的是苍天弄人吗?
她有一刻欲哭无泪,她想坦白,她想求饶,但她终究没有鼓起勇气,终究是害怕难以预料的后果,没有将那藏在心底的话讲出来。于是她的命运轨迹便走向一个难以预料的偏差。
李昱泽,你究竟是谁?这个萦绕在她心头多日的疑问,此刻依然紧紧包裹着她,令她的大脑快要爆炸了。她试着小心翼翼地望向李昱泽,似乎想要印证什么。
李昱泽自云姿手中拿过那张纸,撕成碎纸片,扔进垃圾桶中。
背对着她,低沉的声音传来,“没错,我就是晋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并没有惴惴不安和惊讶诧异,或许是因为心中早有所肯定。
诚然,如他者,才能如此气势,才能置一个人的生死如蝼蚁,才能彻底改变她的命运。她内心有几分不甘,几分抗争,但最后还是颓然。这是一次惩罚,罚她的不安分,罚她的冒失,罚她的想当然和随心所欲。
周锦南。这个名字再次敲打她的心脏,一阵战栗流过经脉,输送到全身。
太阳开始西沉,最后的光芒奋力地照着窗棂上,又被一点一点地碎裂。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令人难以置信的空气,突然的她就想逃跑。
半晌,李昱泽转过身来,走至她的身边,将一块玉镯放到她的面前。
“别忘了对我的承诺。”他的声音轻柔,却无一丝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