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落英旖旎【舞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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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乌没影，月上层楼，夜色浓稠。
朱雀大街上的灯景有头至尾连成蜿蜒璀璨的光龙，端显出了一丝雀然的生气。然，在这纷繁之中，零星清冽的脆击声隐隐传来，于一片喧哗之中，由远及近，由隐约到清晰。
一顶蓝绸软轿停在品月楼前，来者撩袍掀开轿帘，不由抬头望去。飞檐翘角上吊着的紫铜铃，在稀疏的雨丝中微微的颤动着，四铃同色同响，竟无一丝凌乱的噪音，波音如冰凌上溶蚀的晶露滴进深潭般空灵，又仿若阵阵玉碎之声，但随风势大小变化。他不由得莞尔一笑，笑意自眼角漫过神色的瞳仁。
“文大人。”门前掌事龟奴见是熟面孔，殷勤地迎上前来，将他引进楼中。“可是有些日子没见着大人，莫不是忘了咱们，若是忘了小的倒也不要紧，可咱舞月姑娘眼巴巴地每天等着，您也得惦记着些。”
“月姑娘呢？”那人收回视线，平静的眼波流转在品月楼外层层旖旎的灯色之中，声色端容。
“月姑娘自然在凌月阁里，文大人这边请。”说话间，替文怀滦挡了周身凑近痴缠的姑娘，却沿路阵阵脂粉气，便是拦也拦不住的。“小的为您准备好一套相似衣裳，大人不必担心。”
文怀滦微微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小锭银子打赏。掌事一见眉开眼笑，忙不迭打仟道：“多谢大人，小的一会儿就去交给引苓丫头。”
不想两人方才上到二层，文怀滦稍一侧目，便见一抹青荷色百褶裙角隐在廊柱之后，红绿相较，分外醒目。
“曲公子，就先去凌月阁小憩一会子，非遥里间还有贵客，惹恼了谁都是麻烦。”舞月轻声劝慰，眼见曲喆一脸不忿，眼中昭然若显的醋意甚是明朗，苦笑道：“麻烦您，便随了我去了这一趟，现下闹起来太不好看。”
“我明明遣了人过来知会，她……”曲喆一甩长袖，冷哼一声转身就走，舞月一愣，待身前长影一晃，不由追上急道：“您不是第一天来，总知道青楼有青楼的规矩，非遥一天在这儿，便一天要按着规矩行事。”
两人僵持在二楼拐角处，身影藏在暗处，也不惹人注意。蓦然直觉身后视线焦灼，舞月回眸，不想见到了立在不远处的文怀滦，一身浅灰直裾深衣，系同色包靛蓝嵌玉腰带，温然儒雅。
“你怎来了？”舞月一时未反过神来，奇道，随后唇边不由牵起一抹舒笑。她与文怀滦已有些日子未见，只道他最近公务繁忙，不想此时连个招呼都不打，赫然出现，不知让人是惊是喜。
“仲南兄。”文怀滦朝她点点头，亦含了几分淡笑，又转身对曲喆虚抱一礼，“前日曲大人还与我提起你来，赶巧儿，不想在这儿便遇见了。”
曲喆方才松了松神色，涩然还礼道：“兄长说笑了，爹爹莫不是又说了我什么坏话。”
“非也。”文怀滦也故作神秘一笑，上前拍拍曲延喆肩膀，温然道：“若是有了眉目，曲大人第一个便得告诉你。”
说话间，染梅轩紧闭着的门自内打开，非遥一身妃色齐胸襦裙，玉色缎带于胸前紧束勾出隐约轮廓，又着一浅杏烟地轻薄纱裳，绯色披帛软软垂在玉臂两侧，丰致娟秀。然黛蛾双蹙，头顶一轮红灯映在她脸上，腮花眼尾，真真可辨。
她让出身侧来，自门内踱出一褐衣青年，眉目清淡，虽不出挑，倒也和人眼缘。非遥温然一笑，与他告别道：“若是再有空来，我倒要向讨教一番。”
那男子似是惊喜，踹踹道：“姑娘客气，小可这便告辞了。”
曲喆本才松口气，见这一番情景，眉间有隐含不悦，直直瞪着那人下楼。舞月见非遥视线虚虚实实地落在身侧，便催着曲喆道：“曲公子，这下满意了？”
曲喆朝非遥忘了一眼，却还不动，神色执拗。
文怀滦同舞月在一旁望着，不由莞尔，再瞧非遥，只是淡淡一笑，说：“方才不是说李大人来了，人呢？”
见两人丝毫不让，舞月抚额轻叹：“哪里来的李大人，曲公子赶紧进去吧，我腿上还有伤，实在是站不住了。”
说着便真的不管了，转身欲走，微一趔趄，不想身后一臂弯堪堪将她揽住。舞月一愣，不知何时文怀滦何时站到了身侧。
“腿上怎么了？”说罢放开她，虚扶在舞月身侧，俩人一同缓步前行。舞月淡淡道：“前些日子闲来无事，就想绣幅屏风来，谁知道累了，不留神剪刀从绣架上掉了下来。”
文怀滦闻言眼波一滞，却只温然叹息道：“这么不小心。”
舞月支吾了一声，含含糊糊的应了声。她亦是明白，这样的借口多么拙劣，可真是懒得去圆满身边所有的假相。这一点虚伪，同昨日种种不堪相比，倒显得真实。有什么事情，会比触摸不到真相更加恐怖？
没几步走到了凌月阁，文怀滦正欲推门，不想舞月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听说，后院的桃花开了，陪我去看看罢。”
文怀滦不置可否，应了一声，却犹豫道：“只是你穿的有些单薄，许是好些日子不见，总觉得你有些清减了。”
“身子有些乏，吃得便少了，却也不碍事。”
他搀着舞月下楼，一眼便能明晰她眼中所有晦暗，竟像是沉沉的沙漠，少了跃然生气，也少了从前那点跳脱之意。
“那盆昙花，可是开了？”两人一路无言行至回廊，他将引苓送来的斗篷为舞月披上，两人并肩坐于廊院，鲜少的静好时光，若指间流年，细水长流。
舞月望着一角桃树，捏起了落在膝上的零星花瓣，轻啐道：“你那盆子花，可害得我好苦，熬了好几日，最终还是错过了。”
文怀滦莞尔，眼中漾开一片宠溺，只带了笑意：“莫要做这样的痴事，拖坏了身子可怎么好，你若喜欢，下次我让人将花瓣烘干收了起来，给你做个香囊。”
“也不用那么麻烦，既然错过便算了吧。”舞月泯然一笑，虽也有点点失落，但因缘巧合，际遇时数，说来也强求不得。她也不过为了少时的一时痴念，不见得那么较真。
一缕微风吹来，吹过院中灯笼，也带来暖风一缕，熏人欲醉。烛火摇曳处，亮光却如池中涟漪，静静波散开，晕出一地光华。桃树上纤细些的软枝不由摆动，似有不尽余花，回风舞雪，簌簌翩然。淡粉色的花瓣落在舞月红色的披风上，更现根瓣处一抹妖娆的桃红。
舞月心事重重，话少一时沉默下去。
而文怀滦见着这样的一幅景致，倒像是深醉其中，默默望着一片锦绣中一条空枝，心中九曲回肠。
“前几日，兰漪在家中大闹一场，我才晓得，原来你一直是清楚的。”他唇边隐有一丝惨淡，却终是浑然于沉然面色，只是声音仍旧寂寞：“既你心中全无芥蒂，瞒了这些年，也是我多想了……”
舞月低垂着的眉心轻轻一颤，心口一搐，却只能默然答道：“我也是巧合之下得知原委，旧时老仆被姐姐赶了出去，我便让他平日里为我照管宅子，总也有个去处。”
文怀滦却好像并没有听清舞月的话，眼中流露的戚然迷惘若一层轻雾弥散开来，声音有些飘忽，犹自说道：“岳父在朝中清风傲骨，从不与人过份往来，坚守臣道。那年科举过后，入朝面圣，赐进士及第，位列一甲探花，好不风光。他邀我过府一叙，当真是喜不自禁。我还记得，那年萧府的海棠开得极好，未进前厅便能瞧见后庭大片火红。”
舞月一怔，叹息道：“那株海棠，是养母嫁到萧家时种下的，本因她闺名中有一棠字，爹爹也一直爱护有加。”
她在萧家的日子，约是这一生最纯然快乐的时光，亦能像大多良家少女一样，养在深闺，承欢膝下。舞月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阖上眼，封住一汪幽寒。愈是让人留恋处，愈是回首时萧瑟惘然。
文怀滦的事情，她翻出来同萧兰漪说，不过为了惩一时之快。可说出去，就也预料到，必让萧兰漪如鲠在喉，让她即便仍旧平安喜乐、富贵太平，却也难以十分安享。
叶翊二十三年，她并未见过文怀滦，遂过后于品月楼中相遇，她亦是不明真相。文怀滦于她，那时不过是个虚幻的影像，闻得其人，此外一无所知，甚至连萧彦雍是否提过他的名字也不记得。她称病不出，不过是因为萧兰漪的咄咄逼人，而从小到大，她也习惯了忍让，不去与她争些什么。既无心力，也无资格。
加之文怀滦与萧兰漪成亲之时，她已离开萧家，更是无从相识。说起来，他也算是自己的姐夫，兜兜转转，当真混乱。
“雪妍……”文怀滦低低唤了一声，亦能从中听出些许塞哽，而这名字，虽连舞月自个都觉得生疏，从他嘴中叫出来焉无几分悸动。“我在萧家便见过你……本来懊悔误闯后院，迷迷糊糊就见着你坐在亭子里，我问家丁你是谁，他只说是萧家小姐……”
舞月猝然抬头，见文怀滦一贯恬淡的眼中也翻起了滚滚波涌，这些事，他藏在心里许多年，从未开启。不似陈年佳酿，女儿红是历久弥香。他只是压在心头，越苦越涩。戚戚长叹一声，文怀滦举头仰望：“傻得是我，以为岳父有心相促，让你我相逢……就到了成亲的那一日，还以为盖头下的人是你。”几年相处，他嫌少这般情难自持，因平日里御前走动，里里外外都练就了一幅不动声色的淡然。
“那日爹爹本命我偷偷躲在屏风之后，是我……说自个儿推说身体不爽利，让姐姐去的。”舞月讷讷应道，往事浮出水面，驱散多年浓雾朦胧。
萧彦雍怜她命苦，却是有心为她寻个好归宿。可她也必得体谅养父，想那时亡妻身后仅余一女，若是次女先长姊出嫁，外头又少不了风言风语。这样的思虑仿若早已成了习惯。萧彦雍带她视如亲生，却不代表她不是寄人篱下。舞月既感念恩情，也知分寸尺度。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萧兰漪回房时满面娇羞，掩不住的光彩娇俏，红鸾星动，一见倾心。误会也罢，缘分也罢，一误便是许多年，相守便是许多年。文怀滦出身微薄，而萧兰漪乃士族望族之后，加之母家亦有权势，也助他不少。他青云直上的仕途明路，有自己才华使然，亦有萧兰漪从中帮衬暗助。
舞月面上一哂，她和萧兰漪相处多年，知她甚明。不过萧兰漪是懒得去多想一个外来孤女，而自己是不得不对她了如指掌。“总也过去了，姐姐她很好，你必也了然，品月楼总是开着的，有空过来小聚一番，这是你我之间的交情。”
文怀滦一吐衷肠，不想舞月并无太多感慨，眸色深沉，处之泰然。时光蹭蹬，月落霜天下的冰雪容颜，反倒没了平日里的亲近。匆匆一梦，东风几缕，总能将他吹醒。这渺渺相思，只是南国佳话，春来时，只恨多情。“若是我将你带出品月楼，雪妍……”
“一朝入了贱籍，就如这委地之花。”舞月抖掉膝上落英，漠然道：“永无攀枝之望。”
文怀滦面上大恸，却听舞月萧索道：“你娶的，总是萧家的女儿，当时既已定局，如今多言实在无趣。”
说到底，她和甯公子，何其相似？不过对他用了真心，就渴盼真心相报。虚与委蛇，依壶画瓢的事，她干的还少吗？明晰真相，她还是可以当做毫不知情，只因腻烦了这些无病呻吟。文怀滦沉默许久，便走了。
只余她一人，对着满园落花，琼瑶碎玉。神思恍惚间，诧然闻得一阵拍掌之声自楼上来，声声清脆。回头，却是凌月阁对着院中的木窗后孤立一人，木窗中央的攒心格子后隐约是男子轮廓。推开窗来，一黑衣男子漫不经心地双肘抵在窗棂上，长声道：“舞月姑娘真是风采非凡，裙下之臣如过江之鲫。”
舞月起身，步步缓似踏在残雪之上，落落大方，还未走到入厅回廊，那声音复又想起：“长夜漫漫，姑娘何不早些归来，你我畅饮一杯？”
舞月抬眸，扬起的芙蓉面，容华姣美，于平素少见娇色，脆声道。“公子且等，舞月就来。”
踱步进楼内，只见引苓守在下面，为难道：“小姐，楼主说这位贵客不能切勿怠慢了。”
“贵客？”舞月浑然轻视，懒懒道：“莫不是哪家的皇亲国戚？”
“小姐。”引苓含着嘴唇，似有些犹豫，为难道：“听说这位公子一出手便打赏了半袋金叶子下来，分予楼下姐妹，还……”
“还怎样？”舞月扬眉作疑，却听引苓道“还点名要您作伴。”
青楼之中，说是多情，却也无情。总好过余下光景独自垂怜，孤独惨淡。舞月轻舒眉眼，缓缓道：“那便好好会会这位贵客。”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落英旖旎【舞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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