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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6章 离经易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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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的意思,我懂。
其实对于我而言,恶人谷也好,浩气盟也好,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我知道的是,是恶人谷救了我,收留我。
山风慢慢地小了,凌寒之说,怕是春天要到了。
春天……快到了么?
我拢了拢身上的袍子。
天色,果真比从前清明了。
春天,竟是悄然间来临了。
我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辟出的药圃居然已有零星几点绿意。
忽然就想起了苏师兄的淡青色长衫。
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站在门边,唇角带笑——我还记得那天阳光倾泻而下的样子。
院子里响起破空之声,我拖了张椅子坐在屋檐下,一边晒太阳一边看大师兄舞枪。
严格说来,我也是该称他一声师叔的。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这句诗来,我揉了揉额头,有些微微的头疼。
梅花枪法落在他手中,虽简洁,却招招利落致命。
而他周身肃杀之气竟让人……不敢直视。
坐得久了,骨头被太阳晒得酸胀,眼睑上有如千斤巨石坠着,连勉强维持着睁开眼睛都困难。
视野里舞枪的那个身影慢慢地黑了下去。
我看到他像是感觉到什么,匆匆地奔了过来。
恍惚间觉得,胸腔里像是有把火在烧。
一直,烧到骨子里去。
像是连灵魂也要被吞噬。
灼热蔓延到喉咙,我开始觉得无法呼吸。
费力地抬动手指,眼皮太沉重,喉咙也发不出声音。
身边的人却像是知道我醒了,头底下的枕头被垫得高了些,嘴边递来一勺清水,我努力地吞咽。
苏师兄死的第三天,我去找肖药儿。
这样泡药浴需要的时间太长,我等不了那么久。
他笑起来,脸上的皱纹跟着一条一条地显现:“下决心了?”
我点头。
他交给我一包药,说是泡药浴时服下。我看了小半年的《毒经》大抵上辩出是剧毒的药物。
没想到今日便受不住发作了。我还以为……能撑得久一些。
凌寒之摸了摸我的头:“要再喝些么?”
我连回应的法子也没有,只得艰难地喘息。
他又把水递到我面前。
拿药的时候肖药儿说过,若是我这副身子熬过去了,便就是真真正正的药人了,若是没有……若是没有,那天下也不会再有第二人成功。
我知道这药性烈,却不知道竟要到每日只能吸取些许水分不能进食不能言语的地步。
可是,我必须忍下来。
我时常会想,这样混混沌沌地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在疼痛中昏睡过去,又在疼痛中惊醒过来。
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烧得厉害的时候,喉头鼻尖似乎都粘粘腻腻充满血腥味儿,略微一喘气,肺腑间似乎就会有腥咸的液体翻滚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火烧的感觉才慢慢地淡下去。
随之而来的,是我明显感到,身体同往日不一样了。
这感觉我说不上来。
血液在经络中流转一个周天,每一寸皮肤似乎都是退了皮重新生长出的。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看见的第一个人,是凌寒之。
他看起来太过沧桑倦怠,我甚至都不太敢相信这样憔悴的人是他。他坐在床边,微闭着眼,似在小憩。
我不敢发出声音。
说到底,是我……愧对于他。
我把手抬起来,对着阳光端详。
苍白,孱弱,与往日并没有不同。
可是我所感觉到的,是什么呢。
掀被子的时候发现衣服已经换过了,也并没有灼烧出汗的黏腻感。
“醒了?”我抬起头,看见他不知何时已经惊醒了,“感觉好些了么?”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
他眼里布满了血丝,一看便知是许久没有好好休息。
他轻声笑起来:“何时你也会关心我了?”
我不说话。
他也只是笑:“我替你擦过身子了。”
“我知道,”我看了看新换过的里衣,觉得嗓子有些发哑,“大师兄。”
他点头,又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头:“好好……休息罢。”
我不再看他,过了片刻关门声响起。
他看起来,像是放下了。
可是为什么,我却反而觉得有些,失落。
窗外阳关正暖。
……苏师兄你看,已经入春了。
我在院子里劈了药圃,挑了些耐寒耐旱的药草种下了,也许今年就能够存活下来。
这样,便不必再外出采药。
苏师兄,我过的,很好。
苏……青蘅……
我闭了闭眼,稳住呼吸。
睁开眼睛的时候居然看见肖药儿站在跟前,他哼了一声,丢过来一本书。
“这是万花另一种心法,别的人练便是治病救人的助益,至于你么,催动全身血液……”
“是害人吧?”
他大笑起来:“看起来老头子我不用再说什么了。”
我拾起那本心法,扉页上是四个隽秀的字体——《离经易道》。
离经易道?
往下翻,开篇第一章是药王孙思邈的《大医精诚》,“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险巇、昼夜寒暑、饥寒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如此可为苍生大医,反之则是含灵钜贼……”
我抬眼笑了笑,不知若是孙思邈见了我该做何想。
“还有事么?”
肖药儿眯了眯眼,临走的时候丢了句话:“我真是没看走眼,你果真是块璞玉。”
我笑着,没有回应。
璞玉再好,若没了欣赏的人,不如蒙尘。
收了书,换好衣服一推门便看见院子里凌寒之和尹千醉在拼酒。
尹千醉已略有些醉意,凌寒之却依旧清明。
看到我出门,尹千醉先停了下来:“哟,这不是莫怜君莫公子么?”
我点头,算是打招呼。
他醉了,说话的口气阴阳怪气。
“呵,你倒活得不错。”
我停下脚步,思索了会然后笑出来:“是,确实不错。”
“哈哈……”他伏在桌上大笑不止,半散的长发遮住他的脸面,只能看见他双肩松动着,分不出究竟是笑,还是哭。
凌寒之目光闪动。
我不再看尹千醉,迎上他的目光:“我要出谷。”
他沉声笑:“若是我不答应呢?”
我仰头勾起唇角:“你不会……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