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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离离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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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宁——
夜幕将至,年轻的帝王轻轻捻一颗黑棋放在棋盘上,气态从容。
司马政不经意地打量对面的人一眼,眸子微挑。
他语气随意地问道:“卫将军这么着急赶回来,是为何事啊?”
卫海阔目光一沉,执棋的手顿了一刻,然后将棋子稳稳当当地放在棋盘中,如今云辽还被关在诏狱之中,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乱。
他放好棋子。跪拜在皇帝脚边,说:“臣是来请罪的。”
司马政眯起眼眸,失笑。
“噢?爱卿戍守边关,立功无数,不辞辛苦,何罪之有啊?”
“卫家豢养暗卫,此乃欺君之罪,请皇上责罚!”
司马政气定神闲,面上没有丝毫变化,他落下一颗棋子。
“将军守卫国土,立下汗马功劳,朕怎么舍得罚你……该你下了。”
卫海阔眼底闪过一丝恐惧。
他年少时与司马政是无话不谈的好友,可如今经历种种事变,他也摸不清这位年轻帝王心里在想什么。
这次回来,他为了消除皇帝疑心,甚至不带一兵一卒。
他重新坐回垫子上,胆战心惊地落下棋子。
“皇上如何责罚臣,臣绝无怨言,只求皇上放过云辽。”
这时,司马政的脸冷了下去,他看着面前的棋局。
“左相通敌卖国,将我皋泽情报暗送敌国,此事你可知情?”
卫海阔没想到此事还牵扯敌国,他老实道:“臣不知。”
“信是经过你军中送出去的。” 司马政眼神讳莫如深。
卫海阔震惊不已,通敌卖国是诛九族的大罪,他身为主帅,也被牵连其中,他匍匐在地上,里衣已经被汗湿透,他心中忐忑不安。
“此事是臣的疏忽,请皇上责罚。”
“朕本想着,抓了左相能套出有关敌国的情报,却没想到你弟弟的动作要比朕快得多。”
卫海阔瞳孔一沉,他汗颜解释道:“云辽他为报顾南渡之仇心切,才会如此莽撞,但他对皇上绝无二心!”
“卫云辽对朕是否有二心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朕的守边大将军,杀了左相,就等于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不日敌国便会得到消息,两国交战迫在眉睫,然左相虽死,但他在朝中几十年,势力盘根错节,他的朋党尚未彻底被清除……”
“皋泽如今内忧外患,倘若开战,只能胜,不能败,你明白吗?”
烛台的光亮照的司马政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卫海阔闻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卫海阔明白了。
情报是通过自己军营透出去的,司马政多疑,想必他也怀疑自己是否忠心,是否与左相有染,所以他才费心竭力将自己那蠢弟弟引入局中。
此局,一是为了肃清左相党羽,二是为了此战,战胜,卫家之罪一笔勾销,战败,卫云辽必死。
看来皇帝算计的不仅是顾南渡,孔知习和自己的傻弟弟,连自己也被算进去了。
当朝皇帝今年不过十七,竟有如此谋略和手段……
卫海阔深吸一口气,道:“臣领旨。”
萧冥灵带着一众苍擎山弟子来到一座村落。
“我们一路追踪魔气,追到这里时断了。”落溪说。
萧冥灵摇了摇扇子,眯起细长的眼睛,眼角的痣魅惑至极。
他冷笑道:“他可能就在这里,传令下去,会隐身的隐身,不会隐身的佯装成村民混进去,不得打草惊蛇。”
“是。”
申屠崎阴险狠辣,为了增强功力,屠了北海渔村,近百数人无人生还。
他魔力大增,行踪也更为隐秘,好不容易探查到的一点魔气,他们一路追踪到这座村落。
萧冥灵注视来往的的每一个村民,唯恐漏掉一个可疑人物,突然他感觉有人撞了他一下,是一位拿着菜篮子的大娘。
“哎呦,谁打我啊?”
大娘自然不知道是隐身的萧冥灵挡着她的路,还以为是谁打她了,一直站那儿骂街。
那大娘骂人着实厉害,萧征实在听不下去了,他转身想走,这时有个猎户与他擦肩而过,位列仙尊之位的萧冥灵,这等障眼法怎么逃得过他的眼睛。
他握着的折扇突起尖刃,他转身往后一甩,尖刃朝那猎户飞去,眼看要击中,却被猎户飞身躲开,这一下可吓坏了村民。
萧冥灵腾空而起,手中的折扇化为利剑,他朝申屠崎砍了一剑,被申屠崎挡下。
众弟子闻声赶来,也一跃而起,加入战斗。
落溪给村庄布下一道屏障,以免伤及无辜。
申屠崎饮了那么多人的血,功力大涨,单凭萧冥灵一个人不好对付,幸亏多带了点人来,萧征庆幸地想。
“布阵!”萧征喝道。
苍擎山绝技——星芒阵。
萧征想用此阵牵制住申屠崎,自己提剑向他刺去,在距离申屠崎毫厘之间,萧征连怎么向晏无渊夸耀都想好了。
偏这时,申屠崎破开仙阵,挡下那一剑,看来还是他低估了申屠崎的实力。
萧冥灵与申屠崎近身搏斗,两人战况激烈,萧冥灵落了下风,申屠崎见准时机给了萧冥灵一掌,萧冥灵被其击飞,多亏了落溪扶住他,他才没有摔在地上。
“布阵!”这次是落溪说的。
星芒阵再次开启,申屠崎的背后受到了沉重的一击,萧冥灵抓住机会,提剑向他刺去。
可刹那间,下方传来一阵轰炸声!
萧冥灵停下动作,看着下方的村落中的房屋被炸毁了几个,随即传来的是惨绝人寰的哭喊声。
萧征眼中浮现一层戾气,咬牙切齿地说:“畜生!”
他欲提起剑砍向他。
“别动!你敢动我就再炸几个。”申屠崎阴笑着说,眼神里全是恶毒和阴险。
“你!”
“焱石你还记得吧,我自己还带了些,藏了许多在这村子里,只要我动动手指,就能全部引爆!”申屠崎眉毛一挑,挑衅地说道。
萧冥灵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你想干什么?”
“放我走。”
落溪看了萧冥灵一眼。
萧冥灵冷眼凝视着申屠崎,他慢慢收起剑。
“放你走可以,可你要先把藏在村里的焱石弄出来。”
“哈哈哈……”
申屠崎狂笑着,脸上的疤痕越发狰狞。
“不愧是萧仙尊,好聪明,可你要是使诈呢?”
萧冥灵目光冰冷,说:“你要是不想死,就只能信我。”
依言,申屠崎慢慢抬手,数千颗焱石破地而起,腾于上空。
萧冥灵则是在等待时机,他左手背在身后,握着几枚暗器。
只可惜,申屠崎快他一步。
申屠崎大手一挥将焱石丢向他们,瞬间,空中响起阵阵爆炸声。
“小心!”萧冥灵喊道,他和落溪迅速支起屏障,将弟子们护了起来。
申屠崎趁乱逃走。
平息后,萧冥灵气道:“妈的,又让他逃了,他怎么那么会逃呢?!处处都让他逃了!”
落溪:“他有伤,逃不远,我这就带人去找。”
“不必,你先把这些受伤的弟子带回去疗伤,再找一批新的来。”
落溪面露难色,萧冥灵问他:“怎么了?”
“仙尊,苍擎山为抓申屠崎已经前前后后派了好几批人了,恐怕……恐怕没有多余的人手了。”
萧冥灵皱了皱眉,说道:“那就只能先休养几日了。”
他看着落溪,拍了拍他的肩,说:“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他转念又想到什么,又语重心长地说:“那个……明渊仙尊的事,你别太纠结,随心就好,知道了吗?”
落溪似懂非懂地看着他,萧冥灵觉得若是再深聊这个话题着实太过尴尬,于是他说完,赶紧转身就走。
——水天一榭——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晴天,三四月常常是这样的天气。
以往晏无渊最喜欢在庭院中放一把椅子,自己躺在上面晒太阳。
水天一榭院中的桃树已经结了小果,昨日不知是不是晏无渊贪吃,他摘了一个尝,苦苦的,涩涩的,只咬了一口就丢了。
自己是等不了吃桃子了,他心想。
书房中散发出来淡淡的檀木香与阳光最配,水天一榭处处都散发着春天的气息,除了晏无渊。
他颤颤巍巍地写完最后一个字,听到脚步声,起身出门迎接。
等严决秋接到晏无渊的信,到水天一榭,已经晚了,他看着晏无渊扶着门出来,看起来十分虚弱!
晏无渊扶着墙,他死死抓住门,才没有让自己身软滑下去。
他脸上毫无血色,喘着粗气,走的这几步路对他来说已经很吃力了。
太痛了,实在太痛了……他手一松,眼看马上要摔在地上,幸亏被冲过来的严决秋接住。
“无渊!你怎么了?!无渊!”
严决秋从未看过晏无渊如此虚弱,他试着给晏深渡气,却发现晏无渊的身体根本接不住他的灵气。
晏无渊颤着手,握住严决秋的手,摇着头,气若游丝地说:“师兄,没用的。”
说完他就吐了一口血。
严决秋慌忙地帮晏深擦干净血迹,他彻底急了,他狂怒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晏无渊无比艰难地开口:“师,师兄……我,我……中了寒冰藤的毒,快死了。”
严决秋仿佛被晴天霹雳一般,愣了许久,许久他才回过神,他结巴地说:“不,不不不……不!我去找……对!我去找易青!”
晏无渊拦住他,道:“师兄!没用了,我……我命悬一线,任谁来都……都没用了。”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为这样??!!”
为什么才不过几个月没见,他的师弟就变成这样了!!!
为什么分明上一次见面都还生龙活虎的,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严决秋脑中一团乱麻。
“师,师兄,我有话要,要同你讲。”
“师兄,我这一生不欠任何人,唯独……唯独亏欠你太多……师父仙逝前说要我做掌,掌门……可我那时因为,因为大师兄的死,郁郁寡欢,是你……是你将掌门的担子揽了过去,这担子一挑,一挑就是几百年……”
晏无渊眼角划过细长的泪珠,他抬起手,他伸手朝严决秋额头探去,摸到几根白发,眼中无限伤感。
“让你长了这么多白头发,是我不好。”
严决秋握住晏无渊的手,像握着枯枝,他眼眶湿润,他颤声道:“无渊,无渊你别,别说了……我带你去找易……去找易青,易青不行就换别人,师兄会救你的,师兄一定会救你的……”
“师兄,我走后,你切莫再那么劳累,若有事,若有事就交给落溪,或者,或者交给何念……”
“不不不……无渊,你不能,你不能就这么死了,师兄不会让你死,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就把师兄的命给你,好不好?把师兄的命给你!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不然……不然我如何给大师兄和师父交代……”
严决秋哭了,这个行事一向稳重的男人面对濒死的师弟,还是和普通人一样,哭的泣不成声。
晏无渊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他已经看不清严决秋了。
他劝慰道:“师兄,人,人总有一死,纵使是我晏无渊,也,也有这一天的……”
“无渊,算师兄求你,师兄求你别死……”
严决秋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乞求晏无渊。
“只要,只要你活着,你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你不想说什么就不说什么,师兄再也不会强迫你……还,还有!以后你和冥灵再拌嘴,师兄……师兄帮你揍他,好不好……”
晏无渊扑哧一笑,然后他用自己的最后一丝力气,说:“师兄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说起冥灵,还请师兄帮我……帮我把桌上的信转交给他。”
说完,晏无渊感到眼前一黑,手上再了没力气,他闭上了眼睛。
严决秋瞳孔一沉。
“无渊?无渊……无渊!!!”
无论他怎么摇晏无渊,怀中人都不醒,他没敢再摇,他怒吼着,他发泄着,知道把嗓子喊哑,没了力气。
……
他把晏无渊抱在怀里,感受他的身体渐渐没了温度,太阳照的严决秋的影子映在地上,影子落寞又无助。
萧冥灵到了林府附近的集市上,他想买些糕点给林愈,身后传来一阵锣鼓喧天,唢呐奏鸣,抬棺人不停鸣唱,纸铜钱飞满天,行人纷纷避让。
萧冥灵无意听到身侧的妇人小声说:“哎呦,这家的公子可惜喽,才这么年轻。”
听她这么一说,萧征眼中的光亮暗淡下去,他免不了想到林无疾,阿愈身体不好,万一……呸呸呸,萧冥灵在心里念了三遍“吉祥平安”。
他付了钱,正打算走,等到棺材从他身侧路过的那一刹那,他突来一阵心悸。
萧冥灵只当是自己最近没有休息好,便欢喜地提着糕点,朝林府的方向走去。
等到林府,萧冥灵看到门口孝幡,心中一震,他再往里面望去,看到了穿着孝服的家丁,还有灵堂,还听到女人凄洌的哭声。
他顿感大事不妙,他丢下糕点,顾不得隐身,不管不顾地冲进灵堂。
林父扶额坐在堂上,他面如死灰,如一滩死水。
林母跪在地上,她抱着一个牌位,头发凌乱,哭的嘶声裂肺,嗓子都哑了。
但萧冥灵还是不敢相信,直到他看到了牌位上写着林无疾三个字。
萧冥灵目瞪口呆,他僵在原地,看向林父,脖子的骨头咔咔作响。
“怎么回事?”萧冥灵开口,样子像要吃人。
林父看向他许久,已然猜到他的身份,将桌上的信往萧征方向推了推。
“这是愈儿给你的。”
萧冥灵一把抓起信,慌不迭扯开。
征,见信如唔。
父母之命,恕难违背,又恐负卿,婚期在即,若不从,不孝,有违养育之恩,若从,既负卿,又误佳人。
我别无他法,唯有一死,此乃余命也,怎能怪罪其他。
余之命,身弱难愈,多亏上天垂怜,父母照料,坎坷存活二十五载,每每念此,无不感恩戴德,叩谢父母之恩,故卿万不可因余之死为难他们。
况且余求医服药二十余年,命不及药苦,经此方得解脱。
遇见阿征是余前世修来的福气,后生能与卿携手共度几年,此生无憾。
本欲求来世再见,又念及良人可遇不可求,若是用来世之说束缚于卿,于卿不公,故愿卿能另寻良人,切莫太过伤怀。
望卿身体康健,一切顺遂。
——愈
萧冥灵握着信手止不住地抖,他早料到有这么一天,但他没想到林无疾不是病死,而是被逼死的。
他接受不了这样的结局!他眼中冒出一团火,一把掐住林父的脖子,旁人大惊失色,
林母更是被吓得晕了过去,家丁们想阻拦,可萧冥灵气焰太重,他们不敢上前。
林父脖子通红,面容充血,青筋突起,他喘不上气,但他也没有挣扎,反倒是闭上眼,好像他真的想萧冥灵就这样把自己掐死。
在最后关头,萧征还是松了手,不是因为仙者不能杀凡人,而是因为林无疾的嘱咐。
“我不杀你们,你们更别想着自尽,我不会让你们那么容易就解脱的。”
他说完,眨眼间,萧冥灵不见踪影,他是去找林无疾的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