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依旧》华蓝

37、第 37 章 是你

　　冯华跟着上官穆也算是身经百战，此时他显出难得的慌张。

　　上官穆睁开眼，面色镇定自若，眼神坚毅，她下床走向书房，冯华一路跟着她。
　　她不知在哪里打开一个机关，墙壁突然跳出两个一模一样的木盒，她将一个木盒取出放在冯华手上，慎重说道：“待会儿我走后，你想办法带走虎符，去调兵回来，支援阿兄！”

　　冯华瞳孔骤然一缩，虎符是将领身份的象征，调兵谴将都需要虎符，上官穆把虎符交给他，让他代自己调兵，不就是知道她此番，定是一去不回了吗？！

　　冯华猛地跪在上官穆面前，伏地叩首道：“殿下！此番你万不可去啊！”
　　上官穆握住他的手臂，想拉他起来。
　　“冯华，你也知此次凶险，所以我必须要提前想好对策。”
　　“冯华愿意誓死追随殿下，殿下在哪儿，冯华便在哪儿！”
　　如果上官穆心甘情愿去送死，那他冯华也不必活了。

　　上官穆见他这般，眉心微微动了动，眼眸意味深长。
　　她缓缓一笑，显出难得的温柔摸样，她哽咽难语：“冯华，此去，我大抵是回不来了……若是你愿意……日后可在我坟前埋下一朵桃花……再续，再续今生的缘分……”

　　北岳有个习俗，若是两个人两情相悦但又不幸阴阳两隔，活下来的那方可在另一人的坟前埋下一朵桃花，以求来世再相见。

　　冯华愣怔许久，不敢相信地抬头，他对上上官穆那双深情的双眼……这时，他才明白。
　　原来她喜欢自己的，原来她是爱自己的……
　　他为什么那么傻，为什么现在才发现。

　　冯华泪珠不自觉地滑落，他说：“殿下怎么知道……”
　　可她又是怎么知道自己对她的感情的呢？
　　上官穆温柔地拂去他脸上的泪痕，抚上他的脸，柔声道：“你太明显了。”

　　冯华相伴她五年，那样含情脉脉的眼神，那样赤裸直白的心思，他的一举一动无不在诉说着自己的心意，上官穆只怕是傻了瞎了才会看不出。

　　冯华自嘲地笑了笑，他想到上官穆刚刚说的话，他接着又说：“将军不是一向不信这些的吗？”
　　“为你，甘愿一试。”
　　冯华埋下头，彻底泣不成声。

　　上官穆捧着冯华那张泪水纵横的脸，她把额头贴着对方的额头，安抚着冯华。
　　冯华覆住上官穆的手，这早已不是他第一次“以下犯上”，可如果没有上官穆的纵容，他又怎么会“得逞”。

　　房间里是两个人默契的沉默，他们闭上眼感受着双方心意地交互，面上风平浪静，内心波涛汹涌，暗地里的情愫将两人的边界打破，让他们紧密地连结在一起，此时是他们最为亲密的时候，纵使生离死别，纵使阴阳两隔，对方的灵魂也不再孤单。

　　冯华宁愿自己溺死在一番柔情中。

　　上官穆先拉开了距离，说：“冯华，你是我最信任的人，这事事关北岳和千千万万的北岳子民，不可有任何闪失，只有交给你，我才放心。”

　　说罢，她拿起另一个木盒出门迎敌，意志决然，没有回头，冯华没有阻拦。

　　此刻的将军府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外面的人看到上官穆快要出来都蓄势待发，生怕她反抗。

　　她刚要跨过将军府的大门，就被方钦喊住：“将军！将军……”
　　上官穆侧过头，以为他有什么要事，谁料他一上来就抬手反握住她的小臂，上官穆正惊于他的鲁莽，下一刻，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就被推进她的衣袖内。
　　方钦藏在她的衣袖中——是一把短刀，上官穆不用看就知道。
　　她诧异地看着方钦。

　　“将军保重。”方钦郑重地说。
　　方钦打心底地佩服上官穆。
　　她的勇敢、她的忠诚、她的仁慈、她的坚韧。
　　他也心疼上官穆。
　　她遇到的不公、她受过的磨难、她承受的猜忌、她经历的失望。
　　所以他想为上官穆做一点事，哪怕是毫无用处的一点小事。

　　上官穆明白他的意思，正色道：“多谢。”

　　她走到马车前，一位将领上前，想要检查盒子中的虎符。
　　上官穆让他查了，那人左看看右看看，觉得有些不对劲，又不知哪些不对劲。

　　见他还不肯罢休，上官穆沉声道：“本将保家卫国十五载，此次不过是回宫一趟，你竟敢如此不敬吗？！”
　　那将领一对上上官穆的眼睛，一瞬间像是掉进了冰窟，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赶紧将虎符放到盒中。
　　说不出有什么问题，应该就是没有问题，他侥幸想着。

　　上官穆被“护送”到大殿，当然还有师徒俩施了隐身术跟着她。
　　在历经一番搜身后他们才肯让上官穆进去，她一进去门就被关上了。

　　大殿高堂上坐着的是上官凌澈，她淡淡扫了周围一眼，台下左右站着两位护卫，大殿左边一个侍女端着一杯酒，孙钟成和林空郁坐在大殿右侧，正拭目以待。

　　上官穆从容不迫道：“皇上这么兴师动众地叫我前来，是为何事？”
　　皇上？她为何不叫自己父皇了？上官凌澈心中有些许不满。
　　他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地说：“今日叫你前来是为军权。”
　　“噢。”
　　上官穆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看似不在意地左右摇晃那个盒子。

　　孙钟成在一旁拱火道：“若你心甘情愿交出军权，陛下可饶你一命。”
　　“若我不愿呢？”上官穆马上说道。

　　上官凌澈目光瞬间转冷。
　　“若你不愿，那陛下就只能赐你一杯毒酒了。”林空郁似笑非笑地说。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上官穆大笑起来。
　　见她如此放肆，上官凌澈眼底浮上一层怒气，他训斥道：“上官穆！”
　　上官穆不再笑，而是步伐随意散漫地走向那杯酒，端起来，对皇帝说：“皇上，你要是想威胁我，用这一招是不管用的。”
　　她已是强弩之末，现在最不怕的就是死。

　　这一幕是孙钟成和林空郁都没想到的，上官穆不怕死，那她怕什么呢？

　　上官穆眯着眼睛，细细打量着高堂上的那位尊贵的北岳君主。
　　“皇上，你究竟是为何变成这样？”
　　上官穆哀伤地对高堂上的人说。
　　明明父皇在自己眼中是一个爱国爱民的明君，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还是说他一直是这样的，只是她没有发现罢了。

　　此时上官凌澈看来，上官穆凄凉的眼神全是鄙夷和失望，他怒火中烧，愤然起身，高喊道：“什么叫变成这样？！朕是一国之君，每天劳心累神，你知道朕有多辛苦吗？！”

　　“先皇留下那么大一个烂摊子！是朕！是朕力挽狂澜！是朕救了北岳！朕付出了那么多，现在朕想休息一会儿怎么了？！有错吗？！没错！朕没错！”上官凌澈怒吼道。

　　上官穆平静地看着他发怒，心中情绪复杂。

　　孙钟成没想到皇帝会不顾一切地发这么大的火，一脸惊讶，林空郁则是在一旁偷笑。

　　“上官穆！朕那么疼爱你，你说你做那些事对得起朕吗？！”
　　“臣做的事都是为国为民。”
　　上官凌澈怒极反笑。
　　“好！好极了！你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子民！唯独对不起朕！”
　　上官穆不予置否。

　　上官凌澈见她这样不痛不痒的样子，他极力平复自己心情，狠下心说：“既然如此，既然如此……朕也不需要你这样的孩子了。”

　　上官凌澈本想吓唬吓唬她，谁知上官穆闻言，当真端起酒杯眼睛都不眨地往嘴里灌。

　　皇帝大惊失色：“你！你，你干什么？！”

　　他眼睁睁看着上官穆将毒酒一饮而尽，他这才知道她是真的不怕死！
　　怎么会有人不怕死呢？上官凌澈想不明白。

　　“太医！太医！快传太医啊！”上官凌澈急忙叫道。
　　林空郁见状趁机跑出去，他可不是去请太医的，他巴不得上官穆能死，怎么会帮她呢！
　　他出门后就守在门外，不准任何人进去。

　　这毒实在强劲，上官穆步伐摇晃，努力克制身形。
　　她眼中含泪，说道：“皇上，在此之前，我以为你是被谗言所惑，才会做出这么多错事，现在看来，一切的根源……全在你！小人奸臣不过都是助纣为虐……北岳不能再交给你了。”

　　“你什么意思？你干了什么？！”上官凌澈脸色忽变。
　　“一切都是为了北岳……”
　　上官穆慢步走到孙钟成身旁。
　　上官凌澈：“你，你！你……”
　　他正想说什么，就看到上官穆不知从哪拔出一把刀，刺进孙钟成的胸膛，狠狠地刺了进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包括隐了身的晏无渊和方钦。

　　血从孙钟成的嘴里流出来，他瞪大双眼看着上官穆森寒的目光，才意识到原来她是蓄谋已久。

　　可她明明中了毒，怎么还能杀人？
　　他们不知道，杀一个人对上官穆来说太容易了，即便是中了毒，只要她手脚还能动，杀一个文官太容易了。

　　在确认孙钟成必死无疑后，她才把刀收回来，这是临走时，方钦给她的那把，她在袖子上把刀擦干净，望向上官凌澈。
　　皇帝畏惧地往后退了几步，连他身旁的护卫都被上官穆的本事吓得差点连兵器都拿不稳。

　　此时林空郁还在殿外正与太医争执不让其进去。

　　上官穆把刀弃在地上，毒入经脉，她现在也站不稳了，她倒在地上。
　　那棵生长在悬崖之上的松柏，在历经风吹雨打后，最后在万丈悬崖被人连根拔起，掷入深不见底的谷底。

　　上官凌澈见状，赶紧下去扶起她，喊道：“穆儿！穆儿……”

　　他看见上官穆睁开眼。
　　“穆儿，穆儿你撑住，你撑住，太医马上就来了。”
　　他后悔了，他不该激她的，但还好……还好这酒的毒性不强，只要医治及时就不会死，只要医治及时……

　　上官穆看着他良久，用气若悬丝的声音问出她一直在意的那件事。
　　“那日，那日御花园……我，我从树上落下……当时你，你担心的是……是你的皇位，还，还是……北岳子民？”
　　她说一句，就吐一口血。

　　上官凌澈愣住半刻，他努力回想——终于他想起来了。
　　那日就是他劝说八岁的上官穆去边境的日子，那日她贪玩不慎从树上落下，幸亏自己及时赶到接住了她。

　　他摇摇头，搂紧上官穆，语气哽咽。
　　“是……是你，是你啊穆儿，为父当时担心是你啊！”

　　他说的是实话，他那时他恰巧来御花园散心，碰巧遇到上官穆从树上落下，他全力跑过去接住她，那时他心里想的只是自己的宝贝女儿不要出事。

　　可上官穆不信，她轻轻一笑，她不是释然了而是放弃了，如果真的这么在意自己，又怎么会想杀了我？
　　她抬头不看上官凌澈，眼神迷离，脸上是向往的神情，淡淡地说：“我，想母亲了。”陷入永远的沉睡，她终于解脱了。

　　上官穆死了。
　　她宁愿喝下毒酒，杀了孙钟成，也没对上官凌澈动手……也算是做到了她心中的忠孝两全。

　　从此世间再无上官穆。

　　上官凌澈终于崩溃大哭，凄洌的痛哭回荡着整座宫殿。
　　他错了，他大错特错。
　　可是等待他的远不止这些。

　　一日后，太子在齐康起兵造反，七日后，冯华携虎符带领六万将士支援太子向云阳进攻，十五日攻下云阳，北岳易主，只是这些都是后话了。

　　方钦望着上官穆的尸体，泪水轻轻流过脸颊，他艰难开口：“对不起师父，我错了……”
　　晏无渊注视着他。
　　“我不该杀了那个人……”
　　如果自己当初没有杀了那个黑衣人，上官穆必定会死于皇帝之手，上官穆的生命就会在那个夜里结束。
　　她不会知道皇帝想要杀她，就不会心碎至此。
　　自己自以为是救了她，改变了她的命运，却是让她承受更大的痛苦，方钦自责想着。

　　晏无渊正在想该怎么安慰方钦，却收到了落溪的传音。
　　猎场，速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