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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大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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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穆失魂落魄地走出来,守卫一脸震惊,她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雪下大了。
上官穆一直走着,走到了皇帝的寝宫。
安茂注意到她,一脸谄媚地上前问:“将军这么晚来,所为何事?”
她不与他多言,只说:“让我进去。”
安茂不禁汗颜。
“将军稍等,等老奴进去禀报。”
不久,安茂出来给上官穆做了一个手势“请”。
上官凌澈不知脖子为何还在隐隐作痛,半夜又听宫里传出什么“上天震怒致使地动山摇”的流言,让他头疼不已。
本来不想见人,但上官穆这么早就来见他,想必一定是急事,这才召她进来。
一见上官穆,上官凌澈就感到一股寒气,他瞧外面——原来是下雪了。
他看上官穆穿的单薄,又想到那日她冒着伤寒入水救人,心中百感交集。
于是他亲自下来,把自己的貂裘给上官穆披上,作为父亲,他责怪道:“怎么不多穿些。”
上官穆用手一挡,骤然抬眼,这可把皇帝吓了一跳。
她用那双已然通红的眼睛,饱含着热泪,睫毛上的雪融化后,眼前一片朦胧让她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正如她从未看清过那样。
她对着上官凌澈,一字一顿道:“为、什、么?!”
上官凌澈此时从那双眼中再看不到敬重和爱戴,只有痛苦和怨恨。
他谨慎地后退半步说:“什么为什么?”
上官穆跟上:“那些孩子……”
他原本还想后退,可听到她的话,他猛地一步上前,质问道:“你知道什么了?!”
“都知道了。”
上官穆面如死灰般说。
上官凌澈死死盯着眼前的上官穆,他先是震惊和无措,但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又摆出帝王的姿态:“那你想如何?”
他说完,毫无愧疚和悔过。
“我想如何?父皇做了这些伤天害理的事,却问我想如何?!”
“放肆!”
上官凌澈呵斥道,身为臣子怎能如此对自己说话!
殿外的安茂听到动静,赶紧竖起耳朵听着。
上官凌澈这一吼根本吓不住上官穆。
她苦拧着眉,不可置信地样子说:“难不成事到如今,父皇还不觉得自己有错吗?”
错?荒唐!自己乃九五之尊,一国之主,兢兢业业一直到现在,何错之有?!
“朕没错,朕永远都不会有错!”上官凌澈驳斥道。
在上官凌澈心中皇帝永远不会错!
他拂袖背过身去,突然想到什么,眼冒火星地问:“是你对不对?是你在阻拦,对不对?!”
怪不得手下说有人妨碍他们,上官穆此时又来质问他,必定是她做的好事!
“是……”上官穆承认。
“那……那青铜鼎?”
“我踢倒了。”
一声响亮的耳光在寝殿响起。
“逆子!谁给你的胆子!谁他妈给你的胆子!”
皇帝勃然大怒,那些“材料”是他准备了许久的,花了那么多的心血!马上就能练成仙丹!如今却被踢倒了!她到底想干什么!
上官穆觉得脸上又烫又疼,可比起脸上更疼的是心。
“你为什么处处要与朕作对!你心中可还有朕半分地位?!”上官凌澈气急败坏,他指着上官穆鼻子骂道。
焱石的事她要管,仙丹的事她也要管,不过是一个只知道打仗的莽夫而已,半点人情味都没有!
她凭什么有这么大的胆子?!是自己太娇纵她了!!!!
上官穆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掉下来,但让她未等上官凌澈发现,她就抬袖一下擦干,只为心中那一份倔强。
她争论道:“因为我心中还装着北岳子民!”
“逆子!”
见上官穆还嘴硬,上官凌澈还想抬手再打,不知怎的突然停住。
他还未撤掉上官穆军权,她现在手上还有十二万兵权,可不能惹急了她……
他看着上官穆脸上不服输的表情,以及她眼中冒起的火焰,她就像猛兽一般,时刻准备扑向他,将他咬个粉碎。
他语气突然软下来:“穆儿,朕的好孩子,只有这一次,朕不过是想长生,你就依朕一回,不行吗?”
上官穆听言,眉眼更冷了几分。
“长生?父皇就为了虚无缥缈的长生之术,就将那些孩子活活煮死?!父皇你也有子女,你难道不知道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他们有多心痛吗?!”她越说到后面心就越痛。
“穆儿,你难道不想让父皇能长久的陪着你吗?或者,或者你想要什么,你说,父皇都给你,官位、财富、田地,甚至……甚至若你想要皇位,朕可以现在马上废了太子,立你为储君!”
上官凌澈说的一脸情真意切,可他不知道这些都打动不了上官穆。
她摇摇头,跪下,像古往今来的忠臣那样劝谏一样。
“父皇,算儿臣求你,收手吧,别再错下去了。”
上官凌澈见她油盐不进,顿时脸色大变。
“混账东西!朕生你养你,你却为了外人求情!你要知道朕不杀你已是开恩!你要跪出去跪!来人!把她拉下去,让她在外面跪个够!”
上官穆被拉出去后,不停地拍打着门,可任凭她怎么喊上官凌澈都不理她。
安茂见此情景,料定上官穆肯定是惹恼了皇上。
这个上官穆平日里孤高自傲,谁也看不起,自己作为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就连孙大人和太子见了也要礼让三分。
她上官穆是有多大的本事?常常对自己横眉冷眼的!如今惹得皇上这般生气,自己可得好好嘲笑她一番。
安茂又戴上那副假笑的面具。
“将军离宫十余年,应该是不知道皇上的脾气,皇上发了这么大的火,今日是不会再见将军了。”
上官穆怎会不知安茂的嘲讽,她黑着脸,一记眼刀丢过去,像头会吃人的老虎一样凝视着安茂。
“一个阉人,也配与本将军这般说话?!”
安茂被吓得双腿打颤,好在扣住门才没有跪下去。
上官穆表情狠厉,说:“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安茂被她吓得说不出话来,仿佛下一刻,上官穆真会提起剑杀了他一样。
上官穆对着他冷哼一声,转身走到殿外,她停驻半刻扑通跪下来,朝着殿内大喊:“儿臣便跪在这里,跪到父皇回心转意为止!”
上官凌澈自然是听到了。
想用苦肉计?自己没杀了她,已经是莫大的皇恩。
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朕是天子,说的话、做的事便是天命!天命是你能忤逆违抗的吗?!要跪便跪好了!
上官穆跪在雪地中,她腰背直挺正视着皇帝寝殿,上官穆像一棵松柏,任风雪再大,一样不屈不挠,坚守正道。
雪愈来愈大了,上官穆穿的单薄,但腰背未弯下去半分。
在安茂眼里,在那些更替守夜的侍卫宫女的眼里,上官穆是死心眼。
可上官穆脑子却觉得清醒,她必须要改变父皇的心意,她捍卫疆土十五年,为的就是国富民强,百姓能够安居乐业。
可这趟归来,她发现事实根本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百姓流离失所,孩子在家中被人掳走,边县的子民吃不饱穿不暖,那晚的元辰夜就是一场虚无荒唐的梦!
让上官穆觉得自己十五年的努力付出都是笑话!
不能这样!要挽回!还有挽回的余地!
可事实证明上官穆错了。
冯华一直未见上官穆回来,他去打探消息,才知道情况。
他心急如焚,可自己只是一个护卫,连皇帝的寝宫都不能靠近半步,谈何救人!
他想到了太子,太子一定可以!
就这样冯华一直在东宫外守着,见太子回宫后,冯华赶紧告诉他经过,然后上官钰就像疯了一样往皇帝寝殿跑。
上官钰冒着风雪,一路跑到皇帝寝宫,他终于到了那道门后。
他看着漫天大雪倾泻在那人单薄的身上,上官穆跪在殿前,她一袭黑衣在茫茫大雪中只是一个极不起眼的小黑点。
这场大雪妄图要将她覆盖,抹杀掉她这个“异类”。
征远大将军已经跪弯了腰,脑袋就那样耷拉着,她头发凌乱,身上已经披上了一层厚雪,肩上已经垒起来好几层厚厚的雪。
上官穆从小被教育注重仪态,就算出走十五年,整日与那些五大三粗的士兵生活,也没生出仪态上的毛病,她何曾有这般狼狈过!
无数轻盈的雪花如重石般压在她身上,悬崖上的松柏摇摇欲坠,上官钰光是看着那人的背影,就难以呼吸!!
上官穆的身体开始摇摇晃晃。
好冷啊,太冷了,实在是太冷了……她想。
她坚持不住了。
正当她要倒下去的那瞬间,她被一把揽在怀里,上官钰握着她的手臂发现她衣裳已经湿透了。
她几乎没了气息,指尖发白,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血气,宛如冰块一样。
上官钰脱下裘衣裹在她身上,深深地看了高贵冰冷的寝殿一眼,然后抱着上官穆往外赶,他呵退阻拦他们的将士,他再顾不得避嫌。
去他妈的!老子不管了!来吧!联合起来对付我吧!皇帝也好,首辅也好,放马过来吧!上官钰发狠着想。
等冯华终于看见上官穆,只是匆匆一眼,就差点要了他半条命……
他赶紧驾着马车,往将军府赶去,回来途中他稍有分神,差点从马车上摔下来。
等到了将军府,上官钰抱着上官穆下了马车急冲冲往府里赶。
“去把那什么先生叫过来!”上官钰说道。
冯华立刻明白,赶紧去叫晏无渊。
晏无渊知晓情况后,命人将上官穆放到热水中,再让人取了几副药材回来放入桶中,再命人将上官穆衣服脱了,只剩里衣。
上官钰赶走了不相干的人,屋里只剩他和晏无渊,冯华一直默默守在门外。
晏无渊抽出银针小心地扎在上官穆头部,肩部,十指……
其实他也把不准这方法能不能行得通。
第一次见上官穆的寒疾已经是病根深重但还是有法可医,后来几经波折,这副身体的情况已经是愈来愈差了。
现如今又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这么不把自己的性命当成一回事吗?!
晏无渊额头不禁冒汗,他心里是想上官穆平安无事的,但如果这是上官穆的命数,他也无能为力了……
他前面为上官穆施了几十针,她都还没有动静,晏无渊捻着最后一针,犹豫片刻后,一鼓作气扎到上官穆身上。
这一针扎下去,直接让上官穆吐出一口血,也正因如此,她脸上终于有了气色。
上官钰大喘着气,心中石头终于落地,他惊魂未定,自己倒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晏无渊看着起死回生的上官穆,心中不禁佩服自己医术高超,暗道要是自己以前选择修习药术,现在还有叶殇淮什么事啊?!
这以后见了他可不得好好向他炫耀一番!
上官钰叫人将上官穆服侍好,他出去叫住刚出门的晏无渊。
“多谢晏医士相救。”上官钰恭敬地对他行了一礼。
“太子多礼了。”
“我还有一事想问晏先生。”
难得见此人态度这么好,晏无渊的语气也缓和下来。
“殿下请讲。”
“我妹妹的身体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让她的身子变得如此虚弱?”
晏无渊一时语塞:“……”
“我知晏先生守信重诺,但我只有这么一个妹妹,我不想让她再出事。”
他的眼神讳莫如深。
“晏先生不说,是为了阿穆,可阿穆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怎么会害她!”
“……”
“晏先生有重要的人吗?”
晏无渊不知怎的一下就想到方钦。
上官钰一看晏无渊的表情了然于心。
“既然有,想必晏先生懂我的感受。”
晏无渊沉思良久。
“好吧,我告诉你。”
上官钰勾唇一笑,可在他听完晏无渊讲完,他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
他在走之前看了一眼上官穆,就回宫了,他怕自己情绪激动又说了让她不高兴的话。
他回宫路上心中愤然,寒疾?寒疾!!!在外十五年满身疮痍,还得个寒疾!
一切都是因为上官凌澈,自己没本事还让自己的儿女受罪!
他倒好啊,整日悠闲自在,还妄求长生之术!
长生?我偏要让你短命!!
上官钰走之后不久,上官穆醒了。
她睁开眼便看到冯华。
冯华柔声问:“殿下?身体可还有不适?”
上官穆摇摇头,虚弱地说:“是谁带我回来的?”
“是太子殿下。”
上官穆眼神黯淡,半天没说话。
良久,她开口道:“我记得,府中有不少金银珠宝,对吧。”
“是的。”大多都是皇帝赏赐的。
“拿去卖了,换成银两,送给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
“是。”
冯华虽然疑惑不解但没问,因为他知道她这样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还有那些田产,一并分了吧。”
田产也要分?冯华实在觉得奇怪,就算是施舍也不用做到这份上吧。
他忍不住问:“将军为何这般?”
“为了赎罪。”
她叹了一口气,又说:“但我这辈子都赎不完了。”
“还有,你去调查看看,北岳还有多少是二月十一出生的孩子,让他们尽快搬离北岳。”
“可是殿下,二月十一出生的孩子那么多,这样一个个通知,这得通知到猴年马月了。”
上官穆叹了一口气:“去找皇兄帮忙吧。”
“是。”
上官穆在家中疗养了许久,以至于多日未去上朝。
皇帝表面上无所谓,心里其实一直挂念这件事,那日上官穆跪在雪地里,他以为她不久就会自行离开。
可她太低估上官穆了,直到宫里传的沸沸扬扬,他才得知那日上官穆直接跪晕了过去。
她穿的那样单薄,那么冷的天跪在地上自然受不了……
他实在是担忧,便将安茂派去府中看望上官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