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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阵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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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起那句“风雪摧”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越素素心底漾开层层涟漪。她强作镇定地反驳,却无法忽视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窗外天色应景般暗下,风声呜咽,为这场机锋增添了三分寒意。
课堂内的空气凝滞了片刻。苏青山老爷子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感慨,似忧虑,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并未出言调和年轻人的机锋,有些风雨,终需他们自己去面对。
李合荣虽不解其深意,却敏锐地察觉到萧起的注意力再次被越素素独占,妒火中烧,刚想开口搅局,下课的风铃声恰如其分地响起,清脆地划破了室的沉寂。
“今日课业便到此吧。”苏老爷子发话,结束了这暗流涌动的一课。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收拾书卷,低语声渐渐响起,目光却仍若有若无地瞟向越素素和萧起的方向。
越素素几乎是立刻转身,不欲再多停留一刻。她脚步匆匆,鹅黄色的衣裙在略显昏暗的堂内划出一道明亮却稍显仓促的痕迹。
就在她即将迈出门槛时,那个低冷的声线再度自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细微的嘈杂,精准地落入她耳中。
“越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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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并未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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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起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根深固然可贵。但需知,世间最彻骨的风雪,往往起于金殿朱门之内;最锋利的掘根之刃,向来不斩于沙场,而藏于唇舌笔墨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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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素素脊背倏然僵直,一股寒意自尾椎攀升。他这话,几乎已是赤裸裸的警示——危机并非来自外敌,而是源于庙堂之高,源于那至高无上的皇权!她不敢再听,更不敢回应,几乎是加快了脚步,近乎逃离般地融入了离去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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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起立于原地,玄衣在渐暗的光线下更显沉凝。他望着那抹鹅黄身影消失在廊道转角,嘴角那点惯有的、玩味的弧度早已消失无踪,眸色深沉的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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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听懂了。这位京都第一才女,绝非仅会吟风弄月。越家的危机,她心中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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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几日,书院表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授业、修习、切磋,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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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素素却心绪难宁。她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与萧起单独碰面的机会,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和那句“掘根之刃”总在她闲暇时浮现脑海,让她如芒在背。他为何出言警示?是善意,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他的立场究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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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合荣倒是消停了不少,大约是回家后被其父严厉告诫过,只是那双看向越素素的眼睛里,怨毒之色有增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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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娥音依旧是一副弱柳扶风、与世无争的模样,礼仪周到,笑容温婉,只是偶尔看向苏伏樨时,眼神深处会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幽怨,而看向萧起时,则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好奇与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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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伏樨将越素素的心不在焉看在眼里,课间寻了机会,低声关切道:“素素,可是近日家中有什么事?若需相助,但说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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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素素心中一暖,却只是摇摇头,勉强一笑:“劳伏樨哥哥挂心,并无大事,许是春困,有些精神不济罢了。”越家这潭浑水,她不愿将苏家也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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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诡异的平静,在第五日清晨被彻底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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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素素的马车像往常一样驶向书院,距离大门尚有段距离,车辙便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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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前面……好像不对劲。”团芙的声音带着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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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素素心头莫名一跳,倾身撩开车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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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书院朱红的大门紧闭,往日此时早已敞开门庭迎接学子,此刻却门可罗雀。更令人心惊的是,那门上竟交叉贴着两道刺目的明黄封条!一队身着玄甲、腰佩宫廷禁军令牌的兵士如雕塑般森然立在门前,煞气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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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院前的空地上,已停了不少各府的马车,却无一人下车,车帘紧闭,一种无声的恐慌和窥探在空气中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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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伏樨的马车几乎与越家同时到达。他快步下车,看到眼前景象,温润的脸上瞬间覆上一层寒霜,他上前一步,声音虽竭力保持平稳,却难掩惊怒:“尔等这是何意?苏家书院乃先帝亲赐,岂容尔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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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公子息怒。”一个尖细阴柔的嗓音自兵士身后响起,官家身边的红人曹公公慢悠悠地踱步出来,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假笑,眼底却尽是冰凉的得意,“咱家也是奉旨行事。陛下有令,书院即日起闭门清查,暂停一切讲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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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目光一转,如同毒蛇锁定了猎物,精准地钉在刚刚下车的越素素身上,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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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缘由嘛……越三小姐,您来的正好。陛下口谕,宣您即刻入宫——好好解释一下,镇北将军越破军,您那位好兄长,边关紧急军报,人赃并获,**通敌叛国**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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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敌叛国”** 四字,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越素素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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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僵住了,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最坏的预想,最快、最狠毒的方式,终究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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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的死寂被瞬间打破,压抑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从那些紧闭的车帘后汹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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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公公满意地欣赏着越素素骤然失血、苍白如纸的脸庞,阴阳怪气地追加了一句,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窥探的马车,刻意扬高了声调:“越小姐,您那日课堂上作的什么‘我花身后万花压’,啧,如今看来,还真是一语成谶,应景得很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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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时,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无声无息地驶近,停在人群外围。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萧起那张看不出情绪的侧脸。他冷眼看着门口的混乱,目光在与越素素仓惶绝望的目光短暂相接一瞬后,淡漠地扫过趾高气扬的曹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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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公公竟被那一眼看得后颈一凉,气焰下意识收敛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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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喧嚣的冷静,清晰地传入越素素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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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已起,越小姐。”** 他顿了顿,言语如刀,剖开血淋淋的现实,**“倾巢之下,安有完卵。若想留住根本,有时就需懂得——断尾求生,壮士断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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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话像一把冰锥刺入越素素的心脏,让她在彻骨的寒冷中感到一阵尖锐的痛楚。他是在暗示……牺牲长兄,保全越家其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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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那是从小护着她、宠着她的亲大哥!越家儿女,岂是贪生怕死、卖亲求荣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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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素素猛地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初春清晨的冷冽和绝望的铁锈味。她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的惊惶与悲痛,一点点挺直了脊背,下颌微扬,目光逐一扫过那些窥探的马车,扫过曹公公得意的嘴脸,最后落在那两道冰冷的明黄封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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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目光,竟让久经宫闱的曹公公心里微微一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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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转回头,对吓得浑身发抖的因美沉声道,声音是出乎她自己意料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凛然的决绝:“因美,回府。告诉爹爹和母亲,素素奉旨,入宫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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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她不再看任何人,一步步,稳稳地走向曹公公那辆代表着囚笼与屈辱的马车。鹅黄色的衣裙在肃杀的黑甲与恐慌的灰色调中,亮得刺眼,也单薄得可怜,却又透着一股不容折辱的、即将迎向暴风雨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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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袭素衣,终是被推到了滔天风浪的最前沿。宫门深似海,此行,恐是九死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