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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智擒周舍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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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赶到郑州已是三日之后。
按赵盼儿信中所指,三人找到了那家“周家大客栈”——门面气派,三层楼房,黑漆招牌,门口停着几辆骡车,看着生意不差。
傅玉书先进去打探了一圈,出来时神色古怪:“这周舍倒是艳福不浅,居然有三房妻妾,个个貌美如花,在前头招呼客人,但是没看到周舍。”
朱宸濠问:“人不在?”
“柜上说他三个月前去汴梁做生意,至今未归。”傅玉书撇嘴,“那几位夫人也是说许久未见自家相公,看神态不像假话。”
陶醉道:“不如先在周边打探一番,摸清底细再说。”
三人在客栈附近住了下来,一边盯着周家客栈的动静,一边向街坊邻里打听。这一打听,才知道这“周家大客栈”做的不是什么正经生意。
街角卖馄饨的老王头起初不肯说,朱宸濠塞了一锭银子,又陪着喝了两壶酒,老头才借着酒劲开了口。
“那位周爷啊……做的是仙人跳的生意。”老王头压低了声音,左右看看,像怕被人听见,“专坑过路商贾。你看他那院子,瞧着是客栈,后头养着十几个护院打手,都是练家子。有那外地来的商人,不知深浅,被几位夫人引着下了套,金银细软被洗劫一空,人还要被打个半死。”
陶醉眉头紧锁:“没人报官?”
“报官?”老王头苦笑一声,“怎么没报?有个硬气的,告到县衙去了,你猜怎么着?周舍跟咱们知府大人称兄道弟,那商人不仅钱财没要回来,反被安了个‘调戏良家妇女’的罪名,挨了二十板子,差点没能活着出郑州。”
老王头叹了口气,又道:“我们这些做街坊的,心里都有数,可谁敢吱声?周舍那人睚眦必报,前年对门布庄的掌柜多嘴了几句,没出三天,布庄就被人砸了,掌柜一家连夜搬走,再也没回来过。”
三人略做商议,决定入住客栈,守株待兔。
朱宸濠扮作一个中年富商,要了一间上房。傅玉书扮作行走江湖的年轻侠客,也要了一间上房。陶醉化作一个老翁,要了一间下房。
住下后,一位夫人来给朱宸濠送茶水,眼中似有不忍,委婉提醒:“我家官人快回来了,这位客人早点歇息,明日便赶快启程吧。”
朱宸濠略感意外,这夫人是在赶客?于是开口道:“不急,此次买卖颇大,需在这郑州多住几天,夫人有什么事吗?”
那夫人欲言又止,目光往窗外瞟了几眼,似乎在害怕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放下茶盏出门去了。
晚上三人会面,都表现出了一丝讶异——这三位夫人,好像并非歹人,都曾隐晦提醒他们此地不宜久留。三人略做商议,决定再观察几日,若这几位夫人确实被迫为之,那刚好顺手帮忙。
几日后,陶醉探得真相——原来她们三人皆是被周舍花言巧语骗来,本以为遇到了意中人,可以过上好日子,没想到竟是逼迫她们做此等勾当,稍有不从便拳打脚踢,她们只能认命。如今周舍虽在外行商,可那院中打手皆是他的耳目,监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朱宸濠沉思片刻,觉得可借这几位夫人之手拿下周舍,届时也可以让她们脱离这魔窟。陶醉点头应下,与那三夫人转达了此意。
三夫人听罢重重点头,当晚便与其他两位夫人商议,三人都愿意出手相助。
果然,不出半月,周舍深夜悄然转回,还带回一名女子。那女子与其颇为亲昵,仿佛新婚夫妇,是周舍新骗回来的可怜人。
待那女子见到三位夫人,顿时明白自己被骗了,怒骂周舍小人,立刻便要离去。
可周舍却变了副面孔,褪去往日柔情蜜意,显出阴狠毒辣的真面目,冷笑道:“现在才明白?晚了!你的好日子到头了,你的噩梦开始了。”说罢一众打手围了上来,将那女子绑住手脚丢进房中锁了起来。
而后,周舍便让几位夫人汇报这段时间客栈情况。听闻一单仙人跳生意都没做时,不由破口大骂众人都是吃干饭的。又听到新来了几位客人,其中一人还是位富商,顿时眼睛一亮。
其实他此番回来,本是打算将这女子安置之后,便拿了银子去乡下躲一阵。汴梁那桩事虽已过去,但到底惹了硬茬,他心中始终不踏实。可如今,觉得先干完这一票再走也不迟。
于是沉声道:“这可是头肥羊,得好好宰一刀——那糟老头子又没几个钱,放进来干什么?明早就把他赶出去!”又换了笑脸温声对大夫人吩咐,让她明夜便去勾引那富商,然后自己带人捉奸,敲诈个千八百两银子不在话下。
他哪里知道:几位夫人转头就把他的话一字不漏地传到了朱宸濠耳中。
朱宸濠让其将计就计,引周舍前来捉奸。
次日夜半,大夫人以送夜宵的名义入了朱宸濠的房间。她端着食盒进去时,手还在发抖。朱宸濠低声道:“莫怕,一切有我们。”
大夫人深吸一口气,把食盒放在桌上,故意将窗户留了一道缝。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院子里就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周舍带着十几个护院打手,举着火把,一脚踹开了房门。
“好啊!深更半夜勾引人妻——”周舍那句高喝还未落下,便见到傅玉书笑意盈盈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把玩着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
周舍的笑脸瞬间僵住了。
他认得这张脸。他飞了的三千两,还曾被这人一顿好打。此刻这张脸正对着他笑,笑得周舍魂飞魄散。
“跑!”周舍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转身就要往门外冲。
陶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竹扇一伸,面色冷峻。周舍撞上去,像撞上了一堵墙,直接弹回来摔了个四仰八叉。
傅玉书冷哼一声,上前一步,一脚踩住他的胸口,抡起拳头就砸。一拳,两拳,三拳,没几下便打得周舍鼻青脸肿。
陶醉本欲上前揍他两拳出出气——这人实在可恶,不亲手打一顿实在难消心头之恨。可看玉书这一顿拳脚下来,周舍已被打得面目全非,若是自己再补上几下,怕是真要出人命。他深吸一口气,将拳收回袖中,只冷冷哼了一声。
“别打了!别打了!公子饶命!”周舍杀猪般嚎叫。
院中那些护院打手一看这架势,早就四散逃走,连火把都丢了一地。三位夫人抱头痛哭——既是为终于得救而喜,也为前路不明而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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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围坐在桌旁,商量怎么处置周舍。
“杀。”傅玉书第一个表态,手指在剑柄上弹了弹,“一刀下去,干净利落。”
陶醉摇头:“送官吧。”
“送官?”傅玉书嗤笑一声,“你忘了他跟本地知府称兄道弟?前脚咱们走,后脚他就出来了。说不定还要倒打一耙,说咱们绑架良民。”
陶醉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朱宸濠一直没有说话,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上路。”
傅玉书一愣:“啊?”
“带着。”朱宸濠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此人狡诈如狐,作恶多端。送官无用,杀了……倒是便宜了他。不如带在身边,一路看着,等到了南边再作打算。”
傅玉书想了想,咧嘴笑了:“行,带着。路上正好解闷。”
一旁的周舍被五花大绑扔在墙角,听见这话,顿时急了:“不行!不行!我有家有室,怎么能跟你们走?几位大爷行行好,放我一条生路——”
傅玉书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你那些家室都是骗来的,还好意思说有家有室?”
周舍还要再说什么,傅玉书已经拔出了剑,在他面前晃了晃:“要么和离,要么死,你选。”
周舍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还是选了和离。
三人逼周舍写了和离书,遣散仆从。那十几个护院打手早就跑得不见踪影,几个恶仆也被一并轰了出去。只有两三个老实本分的下人,每人多给了几两银子作安家费。
接下来几日,三人忙着清点账目、变卖客栈和几处铺面。那客栈门面气派,地段也好,不愁找不到买家,只是仓促出手,价格压得低了些。加上账上现银,拢共凑了约莫八千两。
三位夫人每人分了一千两,那位新来的姑娘也拿了一百两盘缠,四人千恩万谢地走了。三人也曾想寻找那些过往被周舍残害的商贾,予以补偿,但时过境迁,那些人早已不知散落何处,遍寻无踪,只得作罢。剩下的四千九百两,朱宸濠做主捐给了城外几处遭了水患的村子。
待一切处置妥当,已过去了五六日。
周舍眼睁睁看着自己多年积攒的家产被瓜分一空,只气得快要吐血,却又不敢吱声,只能在心里把三人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
处置完周舍的家事,距离燕落鸿的重阳之约还剩两个多月,几人收拾好行囊,往洛阳方向慢慢行去。
周舍被傅玉书绑着手跟在马后面。天气炎热,累得他几欲吐血,可若是不走,那傅玉书是真敢直接让他在地上拖着的。
他在心里把三人祖宗又问候了一遍——想不通,这几人明明看起来都是富家子弟,放着好日子不过,天天往荒郊野岭里头钻。风里来雨里去,饥一顿饱一顿,连个囫囵觉都睡不安稳。有时赶不上宿头,就在野地里凑合一宿,夜里躺在地上,露水打湿了衣裳,虫子爬了满脸——他行商多年都从来没有受过这等罪。
偏偏那三人看起来毫无影响,甚至次日起来神清气爽,丝毫不见疲态。周舍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同是在野地里,蚊虫都不去咬他们,就可着自己一个人咬?
那沈玉最是可恶,每天变着花样来折磨他——一会儿要他捏肩,一会儿要他捶腿,一会儿嫌他力道太轻,一会儿又嫌力道太重,总能找出各种理由揍他两下,搞得他浑身淤青,苦不堪言。
陶醉本对周舍十分愤恨,但这几日下来,见他惨状又有些于心不忍,便悄悄劝导玉书:“周舍又不会武功,你把他打伤了还得去给他找大夫,教训一下就得了。”
傅玉书嫌弃陶醉太过心软:“对个歹人有什么好顾忌的?”却也还是收敛了许多,不再动不动就把周舍打一顿。
周舍对陶醉十分感激。然后——他就跑了。
趁三人在一起商量路线的时候,他仗着夜色掩护,一溜烟钻进了庄稼地。一口气跑出去好几里,最后实在跑不动了,靠在一棵大树下歇息。仔细听听,确实没有人追来的迹象,这才放下心昏睡了过去。
待他再睁开眼,面前是一脸笑意的傅玉书:“醒了?你跑得挺快嘛!”
周舍惊得魂飞魄散,起身欲逃,却被傅玉书拽住衣领,好好挨了一顿拳脚。这一顿下来,他连站也站不起来了。
陶醉无奈道:“小玉,你把他打成这样,咱们还怎么上路啊?”
傅玉书毫不在乎,塞了一颗伤药,把人往马背上一丢:“我带着他走还不行吗?”
陶醉见周舍脸色发白,瞧着实在不妙,便在一处村庄落了脚,请了村里的赤脚大夫开了几副药,让他好好休养了几日。幸好这周舍底子还算不错,很快便恢复了个七七八八。
此后周舍又跑了几次,皆被傅玉书轻松追回,又挨了几次打,终于消停了。
其实他不知道:傅玉书早就让陶醉在他身上下了一缕印记——旁人发现不了,陶醉却能循迹千里。故周舍每次逃走,傅玉书都能精准地找到他,揍得他哭爹喊娘。
周舍见逃跑无望,又生了别的心思。
三人对他的看管其实并不严密,大多数时候是放任状态。近来由于他有伤在身,走得太慢拖累赶路速度,朱宸濠给他也买了一匹马。甚至陶醉还分了他几两银子,让其在入城时可以采买些必须用品——于是他买了一包蒙汗药。
周舍装作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之前犯下的错误有多么严重,今后一定痛改前非,然后给三人奉茶。陶醉神色复杂,朱宸濠神色淡淡,傅玉书轻笑一声,接过茶盏,在手上晃了晃:“好茶。”然后便一饮而尽。
周舍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转头看向陶醉与朱宸濠。
二人却一动不动。傅玉书拎起茶壶,给周舍也倒了一杯:“你也辛苦了,喝杯茶吧?”
周舍连忙拒绝。傅玉书面色一冷:“怎么?你不敢喝?难道你下了药?”
周舍急忙否认,硬着头皮喝了下去。
然后,他跑了十几趟茅房——三人早就发现他买药下药,傅玉书暗中换了那壶茶水,顺便给他的杯子里放了点泻药。第二天又拉了一天,整个人直接虚脱,瘦了一圈,走路都打晃,再也不敢在吃食上动手脚了。
又有一回,路过一个镇子,周舍一头冲进县衙,抱着柱子喊冤叫屈:“大人救命!有人绑架良民!救命啊——”
朱宸濠和傅玉书不慌不忙地跟进去。朱宸濠对着县太爷拱手一礼,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上去,笑道:“大人见谅,这是我家脑子不好的弟弟,犯病的时候满嘴胡话,一会儿说自己是皇帝,一会儿说自己被绑架。我们带他去看大夫,一不留神就跑了出来。”
县太爷接过银子,掂了掂,又看了看衣冠整齐、气度不凡的朱傅二人,再看看衣衫凌乱、脸色青灰、满嘴胡话的周舍,挥挥手道:“领走吧领走吧,看好自家病人,莫要再惊扰公堂。”
周舍常年用这手段坑人,却不想今日被其所困。出了衙门,整个人都懵了。
他还试过装死。一头栽倒,翻着白眼,屏住呼吸,演得惟妙惟肖。傅玉书蹲下来看了两眼,拔出匕首在他脸上拍了拍,漫不经心地说:“死了正好,让我补上几刀,替我们小竹子报个仇。”
匕首还未落下,周舍一骨碌爬了起来,连声喊:“没死没死!我还活着!手下留情!”
傅玉书收了匕首,嗤笑一声:“没出息。”
周舍搞事,傅玉书镇压,陶醉在旁边打圆场——一会儿劝傅玉书“别打死了”,一会儿告诫周舍“你少惹他”——朱宸濠则置身事外,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偶尔嘴角微微上扬,也不知是在笑谁。
一路鸡飞狗跳,倒也给枯燥的旅途添了不少热闹。
周舍折腾来折腾去,回回都是自己吃亏,渐渐地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至少表面上看,他不再逃跑,不再下毒,不再装死,老老实实地跟着三人赶路。
傅玉书评价道:“这人就是欠揍。揍老实了,就不敢作妖了。”
陶醉看了周舍一眼,总觉得他没那么容易悔改,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暗中提醒自己万不可再以貌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