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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夜半寻人     然 ...

  •   然而,往哪里去寻这周舍,却成了难题。此时夜幕低垂,街巷寂静,宵禁的鼓声随时可能敲响。他们虽已来了汴梁几日,略略认得几条主街,但这汴梁之大,坊陌纵横,要在茫茫人海中快速寻得一人,谈何容易。

      眼下事态紧急,朱宸濠略一思考,决定联络此地王府暗桩。他带着傅玉书闪身拐入街角一家钱庄,抬手一指那招牌角落——三朵梅花印记,淡淡嵌在木纹之间。傅玉书不解,朱宸濠压低声音:“这是宁王府暗桩的标记。”

      傅玉书恍然想起,他似乎在别处也见过这个印记,仔细将那印痕多看了两眼,默默在心中记下。

      朱宸濠上前叩门,三短一长,节奏沉稳。少顷,门内脚步声轻响,一人闪身而出,躬身行礼,然后将两人引入室内。

      朱宸濠迅速将陶醉与周舍的样貌及下午行踪描述一遍,命其尽快查明二人下落。那人领命,无声退下。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来人复命。“周舍此刻正在万花楼中饮酒。”他顿了顿,又道:“金风楼外巷曾经过一辆黑色马车,在楼外停了约一刻钟,随后径直出城,去向仍在追查。”说着递上一只包裹,“周舍从金风楼出来后,出入过东市一间当铺——这些是他所当之物。”

      二人打开包裹,里头叠放着陶醉今日所穿的衣物、佩饰,甚至连那支从不离身的本命法器玉笛也在其中。

      朱宸濠面色一沉——陶醉必是遇上了大麻烦。傅玉书咬牙道:“竟是小瞧了那周舍。”

      朱宸濠吩咐暗桩继续追查马车下落,自己则带着傅玉书悄然出了钱庄。

      夜色已深,街上空空荡荡,只有巡夜的兵丁三三两两提着灯笼走过,城内的宵禁比往日更严了几分。二人避开主街,借着夜色穿行于小巷之中,快步朝万花楼赶去。

      ---

      此时的万花楼大门紧闭,堂内却是灯火摇曳,人声鼎沸,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周舍锦衣玉带,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尽显富家公子的派头。

      赵盼儿与宋引章正倚栏闲话,见了周舍,二人不由多看了两眼——这人竟与那两位沈公子长得颇为相似,顿时心中好奇,含笑上前询问。

      周舍倒也大方,大言不惭地说自己与那沈家兄弟颇为熟稔,下午还刚与其好友把酒言欢,谈笑风生。

      朱宸濠与傅玉书悄无声息地从侧面翻上二楼,寻了一间空房,往下望去。正逢周舍站在人群中央,一掷千金的模样引来满堂喝彩。他举杯朗声道:“今夜这酒,全由周某买单!”四周宾客纷纷叫好,气氛热烈至极。

      傅玉书目光一冷,抬脚便要冲下去拿人。朱宸濠伸手拦住他:“稍安勿躁。”他打开房门,拦住一个路过的姑娘。那姑娘见了他,顿时眼前一亮——是前几日那位出手超大方的矜贵公子!

      朱宸濠低声嘱咐她去寻盼儿姑娘,说有要事相商,莫要让他人知晓。那姑娘倒也爽快,接了银子,笑嘻嘻地一溜烟跑下楼。

      不多时,赵盼儿上了二楼,见到二人,眼中掠过一丝惊讶。朱宸濠简短说明了情由。赵盼儿听罢,柳眉倒竖,冷哼一声:“这人果然不是个东西。”说罢便要下楼去质问周舍。

      朱宸濠微微摇头,温声安抚:“盼儿姑娘不必动怒。我等自有法子治他,只烦请将他引至二楼雅阁,也免得搅扰了楼中生意。”赵盼儿略一思索,点头应下,看向二人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敬重。

      ---

      赵盼儿来到楼下,俯身对宋引章耳语几句。宋引章盈盈起身,端着酒杯走向周舍,笑语嫣然:“周公子豪气,小女子敬您一杯。可否赏脸,二楼雅阁一叙?”

      周舍本就觊觎宋引章的容貌,见她主动相邀,心中大喜,欣然应下。

      他踏入雅间的一瞬,身后房门轰然合拢。眼前没有宋引章的倩影,只有两张冷若冰霜的面孔——正是他还没拿到手的两个“三千两”。

      周舍神色一僵,却又立刻换上一副无害笑容:“哎呀,这不是沈公子吗?失迎失迎!陶兄说你们有要事在身不能赴约,我还颇为遗憾。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事情可是办妥了?”

      傅玉书挥手便是一拳,怒目圆睁:“少废话,陶醉呢?”

      周舍挨了打,却仍咬牙做出一副委屈不解的样子:“沈公子为何动怒?难道陶兄没有回去?他说还有要事同你们商议,一个时辰前便先走了呀!怎么,你们没有碰上?”

      朱宸濠将那只包裹和当铺凭证往桌上一掷,面寒如冰:“再多说一句废话,我便砍了你的脑袋。”

      傅玉书拔剑出鞘,剑锋贴上周舍脖颈,寒气逼人。

      周舍额头冷汗涔涔而下,终于明白这次怕是栽了。他结结巴巴地将实情倒出——马上催,城外别庄,三千两银子。末了还不忘把责任全推给马上催,说自己“被逼无奈”“一时糊涂”。

      “三千两?”傅玉书气得抬腿一脚将其踹翻在地,“我们小竹子就值三千两?”

      朱宸濠伸手拦住傅玉书,俯身盯着周舍。他的声音不重,却冷得像腊月的寒风:“带路。”

      周舍连忙点头,傅玉书将其从地上一把揪起押出门去。赵盼儿守在门口,此时低声道:“后院有马,只是此刻上街恐被夜巡之人拦下。”

      朱宸濠将陶醉玉笛握在手中,道:“无妨。今日之事有劳盼儿姑娘,改日必登门道谢。”

      三人快步赶往后院。傅玉书将周舍横绑在马背上,来不及向赵盼儿道别,便策马往城郊奔去。

      ---

      街口已经封锁,栅栏后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兵丁,火把将周围照得通明。为首的队长腰间佩刀,目光警惕——九霄客栈遇袭后,城门一带的戒备比平日森严了数倍。巡夜之人见到三人居然深夜纵马,立刻便要上前拦人。朱宸濠将手中查案令牌朝那队长一亮,那人面色一凛,当即抱拳行礼。朱宸濠道:“我等有要事在身,赶紧开路。”

      那人立刻号令众人搬开栅栏,并极有眼色地骑马在前引路,打开城门送几人出城。

      周舍见朱宸濠居然能轻而易举号令官兵,心中更是后悔莫及。他在马背上被颠了一路,到地方时已是面色惨白,出气多进气少。

      那庄子坐落在汴梁城外十余里处,依山傍水,高墙深院,是马上催平日里寻欢作乐的私密之所。

      傅玉书将半死不活的周舍往路旁一棵大树的枝丫上一挂,便与朱宸濠翻墙而入。院内颇大,前厅后院屋舍错落,家丁护院提着灯笼来回巡逻。二人对视一眼,约定以枭声为号,分头搜寻。

      傅玉书搜寻时路过一处柴房,顺手点了几把火,火势很快蹿上了房梁。不多时,院中便有人高喊“走水了”,脚步声、吆喝声乱成一团。趁此机会,继续往后院深处探去。

      不到半个时辰,傅玉书在后院最深处找到了一间落锁的厢房,门口有两个护卫把守。不多时,朱宸濠也循声而至。二人干净利落地打晕护卫,一掌震开门锁,推门而入——

      一股甜腻的怪味扑面而来。

      昏暗的烛光下,陶醉被五花大绑扔在榻上,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双眼紧闭,似在昏睡。身上只着一套白色里衣,被麻绳勒得紧紧的,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

      陶醉其实早已醒了。

      马车里颠簸一路时他便恢复了神志,发现自己手脚皆被捆个结实,身上仅着白色里衣,本命法器玉笛也不知去向,法术不能施展,浑身酸软使不出力气。陶醉思索片刻,立马明白自己这是被那周舍阴了…好一个面白心黑的歹人!

      被丢进这间厢房后,他索性闭上眼睛假寐。看守进来看过两次,见他“昏迷不醒”,只当药效未退,检查完绳索便出去了。陶醉趁隙挣了挣绳子,麻绳勒得极紧,又无妖力可借,竟是束手无策。他咬了咬牙,只能继续装睡,等待时机。

      正想着,房门被人打开,两道脚步声朝他走来。然后他听见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带着那股他听了就无奈的刻薄劲儿——

      “小竹子呀小竹子,你这餐酒喝得可真是到位——都醉到别人床上去了。”

      陶醉睁开眼,看见傅玉书那张凑近的脸,眉梢眼角全是揶揄。旁边站着朱宸濠,面色虽沉,眼底却分明松了一口气。

      他脸颊微热,侧过头去,实在有些难为情——日前他还跟二人大赞周舍良善仁义,如今落得这般境地,真叫人不知说什么好。

      朱宸濠递过一个眼神止住傅玉书,低声道:“先别闹了。”二人手脚麻利地替他解开绳索,又将玉笛塞回他怀中。

      本命法器归位,一道微弱的灵光闪过,陶醉浑身一颤,妖力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却仍如冻河开化般迟缓滞涩。他试着调动,只觉经脉空空荡荡,四肢依旧酸软无力。

      “怎么了?”傅玉书见他神色有异,笑意收了几分。

      陶醉摇了摇头,声音低哑:“我的妖力暂时用不了了。”

      朱宸濠眉头一皱:“定是那周舍做了什么手脚。”

      傅玉书神色一凛:“这下的什么药?连小竹子都能中招?”

      朱宸濠打断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走。”

      二人正要将人带离,门外忽然传来吵嚷之声——

      “有人闯进来了!”

      “给我搜!一个都不许放走!”

      脚步声杂沓而来,少说也有二三十人。朱宸濠目光一沉,拉住傅玉书,闪身退回厢房。他迅速扫了一眼屋内陈设——不大的房间,一张榻,一张桌,两把椅子,几口箱子,藏三个人着实勉强。

      傅玉书压低声音:“怕什么?直接杀出去便是!”

      朱宸濠摇头:“陶兄尚未复原。你我杀敌时若有人趁虚偷袭,他毫无还手之力。”

      他将陶醉扶回榻上,二人对视一眼,陶醉会意,立刻合上眼,呼吸放得绵长均匀。朱宸濠将麻绳胡乱缠了两圈做个样子,自己则和傅玉书躲进床底,伺机而动。

      院外的脚步声很快到了门外。有人一脚踢开房门,看见榻上之人仍在“昏睡”,长出一口气:“告诉少爷,人还在!估计闯进来的人知道自己被发现,先逃了。”

      “这神仙倒可真是好东西,你看这睡的,怕是到明天都不会醒!”

      “可不是么!要是没有咱家的解药,能睡个三天三夜!”

      “行了行了,少废话,还不快请少爷过来!”

      片刻后,另一个声音响起:“解决了?”

      “回禀少爷,没找到闯入之人,但咱的货还在。”

      咚的一声,那人被踹倒在地:“还不赶紧去找!扰了我的兴致,我要你的狗命!”

      门外人呼啦啦散去。一人推门进来,合上门页,急匆匆地走到床边,伸手去解陶醉身上的绳子。

      那手指刚触到麻绳的结扣,床下猛地伸出一脚,勾住他的脚踝,用力向后一拽。他双脚骤然离地,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二人从床底翻出,动作迅捷如豹,傅玉书手中匕首横在他的颈上,刀刃贴着皮肤,闪着寒光。那人浑身一僵,吓得连呼痛都忘了。

      傅玉书借着微光低头一看——白面无须,眉眼间带着几分阴柔的书卷气,竟是那日在万花楼见过的白衣书生。傅玉书不由冷笑一声:“真是有缘分。”

      这人正是马上催。此刻他跪在地上,半边脸被匕首压得发白,脑后磕破的皮肉渗出血珠,浑身抖如筛糠。然而在最初的惊惧过后,他定睛一看——面前这两人,一个冷面如霜,一个目光如刀,赫然正是他朝思暮想,周舍信中“一个已在别庄床上,另一个稍后便来”的沈家兄弟。

      马上催瞳孔骤缩,心中霎时涌起滔天骇浪。他脱口而出:“怎么是你们?!”声音又惊又怒。他眼角余光瞟向榻上——那本该昏睡不醒的人,此刻已解了麻绳,撑起身子对他怒目而视。

      他脑中炸开无数疑问:自己分明亲自验过货,榻上那人样貌明明就与当日见过的公子一模一样,虽然后来因为要去处置那几个流民,只看了两眼便匆匆离开,但也绝不会认错。现在正主好端端站在这里,榻上那个又是何人?他们又怎会知道人被藏在这里?

      他越想越惊,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门外守门人听到动静,试探着敲了敲门,低声问道:“少爷?可有什么吩咐?”

      马上催咽喉被匕首顶着,哪里敢出声。朱宸濠眼神一冷,傅玉书手腕微微用力,目光如刀。马上催立刻会意,强压下喉头的颤抖,尽力平稳了声音,厉声向外呵斥:“叫什么叫!都给我滚远点!别扰了本少爷的好事!”

      门外人诺诺应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傅玉书将匕首又贴紧了几分,冷笑道:“怎么,见到我们很意外?”

      马上催脸上的冷汗顺着下巴滴落,挤出几个字:“不不…两……两位好汉……”

      朱宸濠不急不慢地走到马上催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解药在哪儿?”

      马上催还想装糊涂:“什、什么解药?在下不知……”

      话音未落,傅玉书的匕首往前送了半寸,一道血线立刻从马上催脖颈渗出。马上催只觉得脖颈一凉,随即刺痛传来,吓得魂飞魄散,双手乱摆:“在我怀里!在我怀里!别杀我!”他哭丧着脸,声音都变了调。

      傅玉书单手在他怀中一摸,掏出一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药香扑鼻而来,与屋中甜腻的迷药气息截然不同。他拿在手中晃了晃,里头是几粒深褐色的药丸,约莫黄豆大小。

      朱宸濠看了傅玉书一眼,微微颔首。

      傅玉书倒出一粒药丸,捏住马上催的下巴,往他嘴里一塞,逼他咽下。马上催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傅玉书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除了咳嗽并无中毒迹象,这才将解药递给朱宸濠。

      朱宸濠走到榻边,将陶醉轻轻扶起靠在自己肩头,取出一粒药丸仔细喂入他口中。

      药丸入腹,陶醉却并无太大感受。傅玉书在一旁看得心急,忍不住低声骂道:“这解药不会是假的吧?”说着又要去揪马上催。

      马上催连连磕头,带着哭腔道:“是真的!是真的!小的哪敢骗二位爷!这‘神仙倒’药性霸道:解药起效需得一盏茶的功夫,求二位爷耐心等等!”

      果然,过了片刻,陶醉的眉头微微舒展,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吐息。他再睁开眼,目光已清明了许多。妖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起来,虽远未恢复,至少不再是方才那副任人宰割的光景。

      傅玉书一掌劈在马上催颈后,后者立刻便昏死过去。

      朱宸濠将陶醉的衣物递还,陶醉伸手接过,妖力虽仍滞涩,但已勉强能动,便侧过身去迅速换了衣衫。

      朱宸濠起身对傅玉书道:“先带他们离开此地。”他看了一眼窗外,远处隐隐有火光——那是傅玉书先前在别处放的火,此刻已经烧大了。院中脚步声杂乱,呼喝声四起,正是趁乱脱身的好时机。

      几人在院中找了一条无人的小径,傅玉书一手拎着马上催的衣领,一手扶着陶醉,翻墙出了庄子。

      庄园外,那棵大树的枝丫上空空如也——周舍跑了。树上只剩下一截断裂的麻绳,显然是被什么利器割断的。

      三人顾不上追他。朱宸濠让傅玉书带着陶醉与马上催先回客栈,自己还需回去一趟。

      “为什么?”傅玉书皱眉。

      “方才探查时,发现后院假山后头有一处密室。”朱宸濠看了一眼远处仍在火光中的别院,“趁乱去看看,你们先走。”

      傅玉书点头,道了声小心,带二人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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