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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九霄客栈 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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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九,大雨滂沱,三人自在客栈休息。朱宸濠一早便托人给本地县令杨牧递了封书信,隐晦提醒其多加留意城东流民动向,而后便回房中休息。
傅玉书从吃完早饭,便又躺回去睡到了下午,连午饭都没吃。傍晚时分,终于醒了,又吵着说头痛。
朱宸濠甚是无奈,“你睡这么久不头痛才怪。”
陶醉忍俊不禁,“小玉开始还说要睡上三天三夜呢,这才一天就睡不下去了?”
傅玉书有气无力,“哎呀,不行,我再去躺会儿。
二人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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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早上,朱宸濠被楼下声响吵醒,下楼之时,大堂里已聚了不少人,住客们三五一堆,面色各异地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九霄客栈昨夜遇袭了!”
“听说死了好几十号人呢!”
“官府天没亮就来了,把客栈围了个水泄不通,带队的捕头忙活一早上,听说县令大人亲自带人去追那些跑掉的歹徒了。”
“那客人岂不是死绝了?”
“错!死的都是歹徒!那些贼人半夜摸进去,也不知要杀什么人,结果反被人家带来的护卫给杀了个干净。”
朱宸濠脚步一顿,神色微凝,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柜台前,向掌柜要了纸笔。他垂眸写了两行字,将信笺折好递给掌柜,又低声交代了几句,便转身出了客栈,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口的人流中。
又过了两刻,傅玉书与陶醉先后下楼,走到惯常坐的那张桌边,要了几份吃食,掌柜的上前递出那张信笺,笺上是朱宸濠的笔迹,只寥寥数语:有要事出门,大概午时归来。
傅玉书拿起信笺扫了一眼,随手递给陶醉,语气里没什么波澜:“有事出去了,说中午回来。”
陶醉接过信看完,点了点头,也不多说。两人坐下,店小二麻利地端上清粥小菜。此时大堂里的议论仍未停歇,傅玉书一面喝粥一面听了几句,听到“九霄客栈”四个字时,筷子微微一顿。
陶醉若有所思道:“九霄客栈……不就是我们入城时去过的那家?”
傅玉书嗤道:“正是。树大招风,我看就是太过招摇被人盯上了。”
陶醉疑惑:“这伙歹徒人数众多,这附近有土匪吗?”
店中客人接话道:“哪儿有什么土匪啊?这附近的土匪早几年都被县令带人剿灭了。我看啊,就是城东那群流民!”
陶醉不禁皱起眉头,“这般凭空猜测怕是不妥吧?”
那人见陶醉不满,声音顿时弱了下去,“我就随口一说,也不一定就是……”
傅玉书道:“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管他呢,咱们又不去住,先吃饭吧。”
陶醉也收回思绪,安心用餐。
饭后,傅玉书怕热不肯出门,二人便返回房中休息。
傅玉书百无聊赖拉着陶醉对弈,陶醉推辞道:“我甚少与人对弈,恐怕技艺不精,扫了你的兴。”傅玉书大手一挥,笑道:“无妨无妨,消遣而已,输赢不重要。”
谁知一下起来,前两盘傅玉书赢得还算轻松,可陶醉渐渐适应了实战节奏,棋路愈发精妙。到第三盘,傅玉书竟落了下风,眼看要输。他这才意识到,陶醉虽不常下棋,棋艺却着实不低。
傅玉书觉得自己要是被一个“甚少下棋”的打败,那要让朱宸濠知道了,还不得狠狠笑话他一番,急得抓耳挠腮。
陶醉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直笑,正要说话,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振翅声。一只灰蓝色的信鸽不知何时落在了窗棂上,爪子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管,歪着脑袋,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珠打量着屋内。
傅玉书面色微变,起身走到窗前,取下竹管中的信笺展开看了两眼,眉头一拧。他将信笺往袖中一塞,转身便往外走。
“怎么了?”陶醉忙问。
“谷中有事,约我在城外一见。”傅玉书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晚上那顿饭你先张罗着,我若能赶回来便赶过去。”
话音未落,人已出了房门。
陶醉独自坐在窗边,看了看朱宸濠留下的信,又看了看傅玉书消失的门口,半晌,无奈地笑了笑,将折扇从袖中抽出,轻轻摇了两下。
窗外那只信鸽早已振翅离去,只余一根灰蓝色的羽毛,轻轻落在窗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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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宸濠赶到九霄客栈时,入目便是一片狼藉。
门前的招牌被劈去半截,大堂里的桌椅东倒西歪,墙面和柱子上布满了刀剑砍斫的痕迹,地上虽已清理过,砖缝间仍可见干涸的暗色血迹。
客栈外已拉起了布绳,十余名衙役分列两侧,将看热闹的行人挡在远处。一个捕头模样的人正带着手下进进出出,勘验现场、登记造册,忙得不可开交。见到朱宸濠走来,捕头正要上前盘问,那迎客的小厮已快步迎了上来,对捕头低声说了几句。捕头微微一愣,随即拱手退开,只挥手让衙役们继续做事。
小厮神色平静,见到朱宸濠后微微躬身见礼,压低声音道:“公子请随我来。”说着便引他穿过狼藉的大堂,绕过回廊,往后室走去。
路上解释道:“主人昨夜本欲入城,却收到密信说可能有人心怀不轨,便临时派人带着武功高强的侍卫先行一步,果然后半夜便遇了袭击。故而还未来得及邀公子相见。”
后室门口守着两名便衣侍卫,身形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内外兼修的高手。二人见了朱宸濠,并无阻拦,只是垂首行礼,无声地让开了路。
门推开,室内陈设简洁而不失雅致。正中一张花梨木桌,上铺素锦桌布,摆着一套青瓷茶具和一碟细点;两侧各置一把太师椅,椅面搭着秋香色的缎面坐褥。墙角立着一架山水屏风,屏风后隐约可见一张卧榻,被褥叠放整齐。
桌旁那人身着便服,面容英朗,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浓重的阴霾。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脸上,眼下两团青黑清晰可见——显然一夜未眠。
正是当朝天子,朱厚照。
朱宸濠上前几步,朱厚照已站起身来,语带敬重:“小皇叔来了,快请坐。”
朱宸濠依言落座,细细打量了朱厚照一番。天子并未受伤,但神色间却有一种少见的疲惫和犹疑。这副神情,朱宸濠并不陌生——每当朱厚照被某件事困扰良久、难以决断时,眉间便会刻出这样一道深痕。
“昨夜来袭的是什么人?”朱宸濠开门见山。
朱厚照摇了摇头:“还在查。但人数不少,来得也准。朕此番出行行踪隐秘,知道的人屈指可数,却还是被盯上了。”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朱宸濠,目光复杂,“太傅也知晓朕的行踪。”
朱宸濠神色不变,等他继续说下去。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将声音压得极低:“小皇叔,朕查清了太傅的身世……”
朱宸濠眉头微动。
“两个月前,朕收到一封密信,内容寥寥却惊世骇俗。仔细查验之后,竟件件属实。”朱厚照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丝痛苦,“不懂——他竟是父皇遗留在外的私生子!”
“父皇生前苦苦找寻的茶花夫人就是他生母……”
朱宸濠沉默不语。
“小皇叔,朕很迷茫。”
“论辈分他是朕的兄长,论感情,在书院他对朕悉心教导,在朝堂尽心尽力居功甚伟。”
“可他这等身世若被有心之人利用,便是动摇国本的大患!”
朱厚照抬头望向朱宸濠,“小皇叔,不瞒你说。当朕得知这个消息后,第一个反应便是杀了他,以绝后患——”
“可是,朕下不了手——他是太傅,是朕的老师!”
“小皇叔,你告诉朕,朕该怎么办?”
朱宸濠思索片刻,沉声道:“太傅如何反应?”
朱厚照眉头微松:“他屡次上书请求辞官归隐。”
朱宸濠静静听完,开口问道:“陛下觉得太傅为何屡次请辞?”
朱厚照沉默片刻,艰声道:“朕怀疑……他已经知道了。”
“这便是了。”朱宸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太傅若当真知晓身世,自然明白此事一旦暴露便是灭顶之灾。陛下如今的犹豫踌躇,他心里也必是明明白白的。他非但没有趁陛下尚还信任他时有所动作,反而一心只想着辞官退隐——这不正说明,他从未想过要伤害陛下分毫吗?”
朱厚照闻言微微动容,却仍有顾虑:“可若他日后被他人利用……”
“所以让他走。”朱宸濠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让他辞官,放他归隐。人不在朝堂,便是不给人利用的机会。陛下若还不放心,可派人暗中留意,但不必取其性命。这份情义,不该以杀戮收场。”
朱厚照良久不语。灯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映出他眼底翻涌的波澜。他想起初见不懂,那人机敏自信,号称“神神气气神神气气的不懂老师”,两眼弯弯灿若星河;前几次再见,那眸中神色复杂,语气低沉,说眼下朝局已稳,只求辞官回书院教书。
他终于闭上眼睛,长叹一声。
“就依小皇叔所言。”朱厚照睁开眼,目光虽仍有沉痛,却已不再游移,“朕准他辞官。”
朱宸濠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良久,朱厚照语气犹疑,“小皇叔,你——在外奔波可还习惯?”
朱宸濠知他意思,微微一笑,“蒙皇上挂念,臣一切安好。”
朱厚照松了口气,“朕日前打听到一个消息,在极北之地有一味仙药,对你这种情况有奇效,朕已经派人去找了,想必不久便会有回音。”
朱宸濠心中一动,极北之地?那不是燕落鸿去的地方吗?
“有劳皇上了,臣不胜感激。”
朱厚照摆手,“你我之间不必讲这些。”
又是一阵沉默,朱宸濠话锋一转,问起昨夜来袭的贼人。
朱厚照收敛了方才的情绪,神色冷了下来:“昨夜来袭者共三十余人,半数当场毙命,有七八名负伤逃走。侍卫截住了其中四人,却都是死士,被擒后当即服毒自尽,没有留下活口。不过——”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残破的令牌,推到朱宸濠面前,“其中一人身上搜出了此物。”
朱宸濠拿起令牌翻看,令牌已被刀锋削去一角,断口崭新,残存的纹路依稀可辨。
“这令牌的形制,与京中某位官员府中的腰牌十分相似。”朱厚照沉声道。
朱宸濠将令牌放回桌上,站起身来,神色肃然:“此地不宜久留。行踪既已暴露,难保不会有第二波袭击。陛下当尽早启程回京,此事交给臣来追查。”
朱厚照点了点头,也跟着起身。他看着朱宸濠,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道:“小皇叔,若查到幕后主使与太傅有关……”
“放心。”朱宸濠打断了他,语气平静而笃定,“若真是与他有关,臣自不会手下留情。陛下放心回京便是。”
朱厚照松了口气,拱手道:“有劳小皇叔。”
朱宸濠目送朱厚照在一众侍卫的护送下从后门悄然离开,这才收回视线,垂眸看了一眼桌上那块破损的令牌,将之收入袖中。
他的目光在满室狼藉中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那扇被刀剑砍出数道裂痕的门板上。能在汴梁布下如此杀局的人,手里握着的绝不只是几十个死士那么简单。
他转身出了后室,大步朝门外走去。追查之事,刻不容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