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晏河清》印白

35、城外破庙 小

　　小叫花领着二人出城，又走了颇远来到一处破败小庙之外。

　　若不是墙上那块烂木牌上写着金龙寺，还真看不出这竟是个庙宇，到处都是残垣断壁，神像也残缺不全倒在一边，只有大殿西角还算完整，勉强能遮蔽风雨。

　　傅玉书皱眉看了一圈，问道，“你们就住这儿？这儿哪里能住人啊？”

　　朱宸濠一路走来也是眉头深锁，此时见殿内空无一物，便问道，“你妹妹呢？”

　　那小叫花打了个胡哨，喊了一声，“都出来吧！”

　　顿时从烂墙狗洞里钻出好几个灰头土脸的小家伙，竟有十来个，年龄不等，最大的不超过五岁，甚至有个怀里还抱着一个更小的。这些孩子们脸上身上都是一团污糟，只有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此刻皆好奇的盯着他二人。

　　朱宸濠一愣，傅玉书也是惊诧，“这都是你妹妹？”

　　小叫花自称游儿，年龄不过十三，只看身高还以为只有十岁，无父无母，自记事起便在外流浪，虽说时常吃不饱但也不至于饿死。后来在路边捡了个快冻死的弃婴，便当做妹妹养着，两人相依为命，后来越捡越多，都要吃饭，自己就只能铤而走险去碰瓷了。

　　遇见老实的还好说，遇见不好惹的自是少不了一顿胖揍，但好歹来钱快，挨了揍也能得几个子的赔偿，只是就要多饿几天肚子。

　　朱宸濠听完，沉默不语，傅玉书疑惑道，“为何会有这么多弃儿？这里有遭灾吗？”

　　游儿道，“不是，只是这儿的人格外偏爱男孩，生了女孩要么溺死要么就丢了…”

　　傅玉书气结，“女儿就不是自己骨肉了吗？怎能如此心狠！”

　　朱宸濠皱眉道，“这事官府也不管吗？”

　　游儿道，“这种事民不告官不究，大家都扔，官府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朱宸濠脸色铁青，语气发冷，“还真是个有用的官府！”

　　那群孩子呆呆的望着二人，最大的那个踌躇着开口问道，“游儿哥哥，他们是谁啊？”

　　游儿跑过去拉过那孩子，开心道，“这两位大哥哥是大大的好人，他们说要给咱们银子买吃的呢！”

　　于是孩子们瞬间两眼放光，但看他二人衣着华贵，又不敢靠近，便都缩在游儿身后，七嘴八舌道，“真的吗？！大哥哥我想吃糖葫芦，听说那个可好吃了！”“大哥哥你们怎么长得一模一样啊？真好看！”“大哥哥我可以吃馒头吗？”…

　　傅玉书感觉这殿里突然来了几百只鸭子嘎嘎乱叫，吵的耳朵疼，急忙喝止，“停！一个一个说！”

　　话音未落，所有小孩子都闭上了嘴巴，那个大一些的小女孩弱弱的问道，“游儿哥哥，大哥哥是生气了吗？他会不会不给我们吃的了？”说罢竟落下泪来。

　　其他小孩子一看也纷纷低声抽泣起来。

　　傅玉书顿时头大，忙去拉朱宸濠，“快说句话呀！”

　　朱宸濠开口道，“大家先别哭，我和你们游儿哥哥还有话要说，你们先去玩吧，一定会有很多好吃的。”说罢叫上玉书和游儿出了破庙。

　　“我看这些孩子，有些也懂事了，为什么没跟你一起去城里讨饭？按理说小一点不是更容易惹人同情吗？”朱宸濠估摸着离破庙已经有段距离，便开口问道。

　　游儿神色暗淡，“不是不想，是不敢。”

　　傅玉书疑惑道，“为什么不敢？”

　　游儿抹了把鼻涕，低声道，“之前有次我带了一个大一些的小妹妹去城里讨饭，小妹妹乖巧可爱，自然讨得多些，我俩还美美的想着今天大家终于可以吃顿饱的了，谁知被那王二看见了，他…就把我妹妹抢走了，卖进了…窑子里…”游儿咬着牙说出最后一句，大眼眶里盈满了泪，“所以我就不敢再带她们去了，白天就让她们藏在破庙里，要是有人靠近就赶紧躲进洞里去，没有我的信号不要出来。”

　　二人皆被这般残酷现实震惊的说不出话来，虽有所猜测，但猜测远比不上现实更让人难以接受。

　　朱宸濠深吸一口气，把怒火压下去，轻声问道，“你们晚上也住在这里面吗？”

　　游儿擦干眼泪，点了点头。

　　傅玉书面无表情，却让人莫名感到森森寒意。

　　朱宸濠抬头看了看天色，开口道，“今日天色已晚，你先随我入城买些吃食，明日午时你带着她们来东来客栈找我。”

　　游儿点点头，说，“我回去跟她们说一声就来。”然后便往破庙跑去。

　　朱宸濠拍拍玉书的肩膀，叹了口气，“不要急，杀了一个王二解决不了问题。”

　　傅玉书扭过头去，不置可否。

　　游儿很快就回来了，三人赶回城内，买了许多吃食，让游儿带回去。

　　二人则需抓紧时间找一处合适的宅子，孩子们这么多，要想全都安置下来，这宅子不能太小，不能太偏僻，符合要求的又不一定肯卖。

　　跑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选下了一处，两进院子，房间数量足够多，他们住在前院，后院给小妹妹们居住、玩耍，朱宸濠暗自盘算一番，便交了钱，拿了房契，只待明天早上找人来打扫一番就可以入住了。

　　二人累了一天，回到客栈随意洗漱一下便都各自休息。

　　深夜，一个黑衣蒙面人悄悄从窗户翻出，飞身上了房顶。朱宸濠正端坐在屋脊上，拿了壶酒倒了一杯，递过去，道，“喝一杯吧。”

　　傅玉书一把扯了面巾，看也不看那酒杯，怒道，“干嘛不让我去杀了那狗东西！”

　　朱宸濠自斟自饮了一杯，答非所问道，“玉书，你信命吗？”

　　傅玉书觉得这个问题十分莫名其妙，没好气的回道，“信个屁！”

　　朱宸濠静静的道，“世人都道，皇帝乃天命所归，皇命即是天命。古往今来有多少皇帝？灭国的皇帝也是皇帝，他们的天命难道就是灭国吗？”

　　“命这东西，我从来不信。”

　　“杀婴弃婴之事我从前便有所耳闻，当时只当是天灾频繁，贫苦人家无力供养，不得已为之。而如今天下太平，这崂城虽比不得江南那般富庶，也并不贫困，竟还有这事发生，可见这残害女婴的观念已经深入骨髓，并不是你杀掉两个流氓就可以解决的。”

　　“那王二是该死，但你今日杀了王二，明日还会有赵二、李二、钱二，他们依旧可以为非作歹，强取豪夺；我们今天救下这些孩子，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孩子出生到这世上，被溺亡、被丢弃、被欺侮…”

　　“要救，就要从源头救起。”

　　“我不信她们命该如此。”

　　傅玉书叹口气在朱宸濠身边坐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你准备怎么办？”

　　朱宸濠就着酒壶喝了一大口，喃喃道，“我还没有想好…这事不容易，我需要好好想想…”

　　傅玉书揽住他的肩膀，轻声道，“慢慢想，我陪你。”

　　朱宸濠抬头望向满天繁星，问道，“你觉得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傅玉书纳闷道，“自然是皇家的天下，是你那皇帝小侄子的。”

　　朱宸濠狭长的凤眼里闪着光，与那璀璨星河交相辉映，沉声道，“是，也不是。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

　　傅玉书轻笑一声，“你这话多少是有点大逆不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