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晏河清》印白

18、各自出发 朱

　　朱宸濠前脚刚送走傅玉书，回到前院，却看见王府下人跪了一地，再往前走，朱厚照正坐在堂上饮茶，脚边还有一些碎了的茶盏。

　　“参见皇上…”

　　“小皇叔免礼，你刚去哪了？朕找了一圈都没有找着你。”朱厚照放下手中茶盏，笑着问道。

　　“回皇上，刚有些烦闷，在后院中走了一会儿。皇上深夜到访是有什么事吗？”朱宸濠心中暗惊。

　　“朕思来想去，觉得皇叔今夜所提建议还需要好好探讨一下…”又瞥了一眼地上趴着的众人，“你们下去吧！”众人皆谢恩退下，房中仅剩下他叔侄二人。

　　“小皇叔，朕有时候觉得你好像不太一样，有时候又觉得你没变，这是为什么呢？”朱厚照露出一副苦恼的样子。

　　朱宸濠知道他意有所指，“皇上，臣的心意从未变过。”

　　朱厚照站起身，“皇叔，记得当初在梅陇镇时，朕曾答应要封你做天下兵马大元帅，朕一直记在心里，从未忘记过。”

　　“这短短两月，父皇驾崩四王叛乱接连发生，朕这个皇帝，就已经快成孤家寡人了…”

　　“皇叔，朕只有你了…”

　　朱厚照转身望向朱宸濠，“皇叔，朕可以相信你吗？”

　　朱宸濠目光坚定与其对视，“臣定不会辜负皇上信任，必给大明一个太平盛世！”

　　朱厚照痛快道，“好！就为这一句太平盛世！来人！拿酒来！”

　　下人随即送上酒水，朱厚照拉着朱宸濠坐下，为其斟酒，“皇叔！我敬你！此刻，我不是皇帝，我们仅仅是叔侄，来喝一杯交心酒，你可愿意？”

　　朱宸濠眸光闪动，端起酒杯，“好！请！”

　　二人举杯对饮，相视而笑，朱厚照有些感慨，“小皇叔，你我二人好像还没有这般喝过酒。”

　　朱宸濠笑道，“昔日你为太子，今日为皇帝，哪里能这般放肆？”

　　二人又碰了几杯，聊些陈年旧事，感慨时光飞逝，不久便带了些许朦胧醉意。

　　末了，朱厚照沉声道，“皇叔，朕将这大明的未来交给你，希望你能不负所托…”随即将虎符从怀中取出，放到朱宸濠手中。

　　朱宸濠立即叩谢皇恩。

　　朱厚照忙将其扶起，然后端起酒杯，“预祝皇叔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朱宸濠也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臣定不负所托！”

　　朱厚照神情恳切，“皇叔你务必要平安归来！”

　　朱宸濠轻轻点头，应了一声。

　　“朕回去了，皇叔保重。”

　　送走朱厚照，朱宸濠折回院内，暗卫小丙跪地请罪，“王爷恕罪，皇上来的突然，一路不许通报…”

　　朱宸濠挥手制止，“王府外有什么动静？”

　　“启禀王爷，王府外暗巷之中有一队人马，带队的似乎是太傅大人…”

　　“太傅…我知道了。”沉思片刻，又问，“我们的人怎么样？出城了吗？”

　　“已经出城了，出门之时有尾巴盯着，我们换了马车引开他们，客人已经从南门出去了。”

　　“好，你们下去吧，把月儿叫过来。”

　　“对了王爷，逍遥谷的那些人要如何处置？”

　　“暂时先关在地牢里吧，不要为他们。”

　　小丙领命退下，不多时一位黑衣女子闪身出现，“月儿参见王爷！”

　　“月儿，明日本王有一个重要任务要交给你，你听好了。”

　　次日一早，宁王带队出发前去和谈，刚出城门便遭刺杀，刺客人数颇多，下手狠戾，宁王身受重伤，被守城将士救下送回城中。

　　皇帝震怒，下令严查刺客身份，并改派太傅前去和谈。

　　太医会诊，言宁王身有旧疾，今又伤重，情况不妙。宁王一直昏迷不醒，朝中上下一派黯然，万民自发为其祈福。

　　十日之后，太傅同瓦剌议和使团抵达京城。

　　傅玉书出城之后打开了那封密信，上面详细写明了朱宸濠在崇真探查到的各种信息，仔细看完之后，思绪纷乱。

　　一方面他实在不愿意相信这就是事实，自己明明有爹爹有爷爷，他们虽然陪伴自己的时间不长，却也是尽心尽力的爱护，怎么会是一个一出生就被亲爹丢下的弃儿？

　　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认，朱宸濠对自己真可谓是百般迁就了。

　　自己一开始就不怀好意的欺骗他，还把重伤失忆的他丢在崇真不管，自己顶了他的身份在京城闹的不亦乐乎，完全没有考虑过被揭穿身份的后果。如果他不是自己同胞兄弟，以他的性格，恐怕早就把自己挫骨扬灰了吧。

　　而自己呢，潜意识里应该是信任他的吧，不然怎会一再犹豫不肯下手杀他。

　　傅玉书虽极不愿意承认，可又觉得朱宸濠说的可能就是事实真相，现在唯一的希望便只剩下爷爷了。

　　马车一日后在一处小院外停下，傅玉书掀起帘子，见此地十分陌生，疑惑道，“怎么停了？”

　　小甲恭敬回到，“傅公子，临行前王爷吩咐小的先带您见一个人，说见到她您就都明白了。”

　　傅玉书跨入小院，院中坐了一个中年妇人，正低头缝补一件长衫，身旁有个幼童正在抱着木马玩耍。

　　听见动静，那妇人抬起头来，正欲开口询问，却在看清来人相貌之后，猛地站起身来，嘴唇哆嗦了几次，颤声问道，“你…可是…玉小少爷？”

　　傅玉书呆呆的望着眼前这人，心中大惊，“文娘？你不是早就离世了吗？！”

　　那名唤文娘的女子年约四十上下，面上被岁月催蚀，唯有双目澄澈如初，此刻垂泪道，“玉小少爷……你这些年还好吗？”

　　傅玉书心神大震，文娘是她的乳母，自幼便陪在他身边，他亦对其十分依赖。可自从爷爷将自己接到身边教养，不久文娘便失踪了，爷爷说文娘不小心跌落井里淹死了，小玉书为此哭了好几天。

　　可如今，文娘好好的站在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幼童看见来人，奶声奶气的叫道，“奶奶…他是谁呀？”

　　傅玉书低头看向这个小娃娃，文娘忙道，“这是我孙子…秀儿！秀儿！先把孩子带出去玩会儿！”

　　屋内闻声又出来一年轻女子，一边应着一边将孩子抱起，看见院中多了个陌生人，奇怪道，“娘，这是谁呀？”

　　文娘抹了把眼泪，笑道，“这就是我经常跟你说的玉小少爷，这么多年没见都长这么大了…”

　　秀儿闻言又多看了几眼，叹道，“玉小少爷长得可真好看，那你们说说话，我先带孩子去隔壁李婶家坐坐。”说罢便抱着孩子出门去了。

　　傅玉书此刻真的是完全糊涂了，“文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爷爷说你跌进井里淹死了…”

　　文娘拉过一把椅子让傅玉书坐下，仔仔细细的将玉书从头到脚看了几遍，这才缓缓开口。

　　当年她确实跌入井中，却不是失足坠入，而是被人故意推下去的。而下此命令的正是老谷主傅天威。

　　傅玉书大惊，“不可能！爷爷明知我与你最亲近，怎么会派人杀你？！”

　　文娘叹口气道，“玉小少爷，正是因为你与我最亲近，老谷主才要杀我…留着我，你就不能成为谷主心目中最合适的继承人。”

　　“老谷主曾说过，云筝少爷心中尽是妇人之仁，难成大事。小少爷要从小脱去牵绊，才能磨砺心智，成就大业。当日我坠井之后，云筝少爷及时赶来将我救起，连夜送我出谷找了户良善人家安置，又为我改名换姓，我才能苟活至今。云筝少爷…唉…”

　　傅玉书却不解道，“既然是他救了你，为何不告知于我？你可知我当时有多难过？！”

　　文娘满脸泪痕，“云筝少爷有他的苦衷啊！若是他告诉你，你定然欣喜，可老谷主也就知道了，那我安能还有命在？自从你被老谷主接走，云筝少爷每日在房中哀叹，不知去求了谷主多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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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幼时的记忆纷纷涌上心头，因着时日实在太过久远，都只剩下一些残缺的片段，他记起傅云筝带他出去游玩，给他买各种好吃的；记起傅云筝教他念，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记起他因顽皮不小心弄坏了画卷，被其责罚跪了一个时辰，心中诸多怨恨；又记起爷爷把自己带走，自己恨声道，再也不喜欢爹爹了！

　　仔细回想之下，一些细节竟逐渐清晰起来。

　　他居然能清楚的记起傅云筝当时那错愕的表情，平日温柔的眼睛里满是悲伤。而当时的他满心怨恨，头也不回地跟着爷爷走了。

　　自那时起，他便不常能看到傅云筝了。自己去问爷爷，为什么爹爹不来看自己？他不喜欢自己了吗？爷爷说，爹爹痴迷武学，想要早日一统武林当上武林盟主，玉书你要好好练功，日后才能助你爹爹一臂之力。

　　可是自己明明记得，爹爹说他最不喜欢打打杀杀，若是可以，真想带着自己去世外隐居。但是爷爷是大英雄，怎么会骗自己呢？

　　有几次爹爹偷偷来看自己，说要带自己走，结果都被护法伯伯拦下，然后告诉了爷爷，所以都没有走成。爷爷跟爹爹大吵一架，雨飘阿姨把自己带走，说小孩子不能听。

　　再后来，他就更加难见到爹爹了，连文娘也见不到了。直到有一天两人又发生了一次剧烈的争吵，爹爹摔门出来，看到自己，摸了摸自己的头，叹了口气转身走了，然后就再也没见过爹爹了。

　　爷爷说爹爹无用，你千万不要学他，可没过多久，爷爷也不见了。

　　护法伯伯说，爹爹死了，爷爷被坏人抓起来了，你要好好练功，长大了去为他们报仇。

　　如果没有自己，爹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难道自己真是不该存于世上的多余之人？自己的存在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灾难，宁王府将自己送走，却害死了傅云筝，傅天威也成了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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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傅玉书从小院中走出，身形一晃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傅玉书之前一直修习逍遥魔功，其最终目的便是断情绝爱，无悲无喜，故而他平日情绪都不曾有过太大波动，而眼下他突然得知诸多真相，一时间百感交集，情绪剧烈波动之下导致心神震荡，竟隐隐有走火入魔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