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梦小店》linnay

80、何为创作 姜白夜一瞬

　　第二天上午，店里没有画像预约。

　　姜白夜昨天晚上看了好一会儿大学时候的教材，第二天醒来还感慨自己是不是疯了，居然能把那本书看那么久。但闲下来了，还是忍不住把教材带到店里继续翻。

　　就像小孩子被家里人逼着背古诗时，根本意识不到那些诗词有什么意义。成年后，却会因为看到晚霞美景时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而非“卧槽，这晚霞真好看”而庆幸，庆幸自己从小受过优秀文学的熏陶。

　　姜白夜此时多少也有些感同身受。读大学时看这些书只是为了考试，现在再看，才慢慢理解当年学过的那些理论。

　　王书宁接待完几个客人，也闲了下来。看见姜白夜桌上的书，她问道：“你不会准备重新读大学了吧？昨天还在画漫画呢，今天就开始看教科书了？”

　　姜白夜笑了笑：“新漫画遇到点瓶颈，翻翻理论，说不定能受到启发。”

　　王书宁似乎没完全明白她的意思：“还好，我以为你突然要关店重回学校了呢，那样的话我和月英都要失业了——哦对，还有我妈。”

　　大学时读这种教材，姜白夜最烦的就是里面一页接一页的引文。谁在哪一年说过什么，谁又提出过什么主张。老师上课时一圈重点，大家考试前抱着书死记硬背两三个晚上，根本感受不到这些理论有什么道理。

　　如今不用考试，再看起来倒轻松了许多，有些话，甚至比她记忆里还有意思。

　　“儿童下笔时不必急着纠正形似。儿童看见了什么，比成人告诉他应该看见什么更重要。”引用自一位姓许的美术教师。

　　再往后几页，姜白夜大学时还用红笔画过一道横线，并在旁边写了一个“考”。

　　“美育若只教会学生辨认何为名作、作于何时，不过是多记了几个名字。真正的美育，应当从观察一只碗、一片叶子、一扇窗开始。”

　　后面有人谈颜色，有人谈儿童涂鸦，还有人提出，普通劳动者也应该接触绘画和审美教育。

　　这个观念倒是和金光明办扫盲班的初衷有些如出一辙。

　　不少话，姜白夜依稀还能记得老师讲过，可更多的内容，考完试就已经还给老师了。

　　快到十一点时，客人渐渐多起来。

　　姜白夜把书合上，放到一旁，帮王书宁送了两次饮品，又给一个临时过来想画像的客人解释预约流程。

　　“紫雾青云”自从推出以后卖得一直不错。每次有人点，王书宁都会顺便推荐月英专门为它搭配做的花生酥。

　　忙过一阵，到了午休时分，姜白夜却发现王书宁难得有些低落。

　　她关切地问道：“你还好吗？怎么感觉你这会儿情绪不太好？”

　　王书宁也没瞒着。倒不是什么大事，却着实困扰了她一下。

　　“我们这个‘紫雾青云’，不是我按照朋友打工那家店里的薰衣草淡奶茶改出来的吗？刚才有个客人点了以后，说喝起来和某某奶茶店的薰衣草淡奶茶挺像。”

　　“然后呢？”

　　“什么然后？”

　　“然后这个客人又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呀。”

　　姜白夜跟看怪物一样盯着王书宁，有些莫名其妙：“那你一脸出了大事的样子干什么？”

　　王书宁抿了抿嘴：“我就是觉得，这个客人说得也不完全没道理。突然有点自责，好像自己在做仿冒产品一样。”

　　姜白夜有些意外。

　　王书宁平时被别人说一句，尤其是被老妈说一句，第一反应通常是先反驳八句道理。今天她居然心虚了。

　　“你又不是照抄人家的配方。你都改了那么多次了，我们休假还没结束的时候，你还偷偷跑回来调配方。”

　　“是改了很多次。”王书宁说道，“茶底不一样，牛奶比例不一样，而且我这个甜度低很多，更能突出薰衣草的香味。”

　　“对啊。而且那家店又不搭花生酥卖，你还纠结什么？”

　　王书宁沉默了一下：“因为我确实是喝了他们那杯以后，才突然想做这个。”

　　之前去朋友打工的奶茶店代班时，王书宁原本也没想着研发新品，是喝到那杯薰衣草淡奶茶以后，才觉得这个味道挺适合搬到绘梦小店来卖。

　　只不过原版太甜。回来以后，她把茶底、甜度、配料、花香浓度重新调过，又和月英试了好几个版本，最后才成了现在的“紫雾青云”。

　　可王书宁纠结的点在于，起点的确还是那家店的配方。而且虽然她调整了配料比例，原料种类其实大差不差。

　　姜白夜想了一会儿，问道：“如果现在把那家店的原料都给你，让你重新做他们那杯，你做得出来吗？”

　　“我哪记得他们那边具体怎么配的。”

　　“那你现在这杯‘紫雾青云’，让你朋友照着做，他能做得出来吗？”

　　“那也不可能，我研究了这么久。”

　　“那不就行了。”

　　王书宁闻言皱起眉：“被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完全没问题。”

　　姜白夜拍了拍她：“你的灵感是从他们那儿来的，这是真的。你要是自己介意，就跟你朋友说一声。我不会调奶茶，但作为一个创作者，我不觉得你这个行为算抄袭。”

　　王书宁若有所思，在手机上点了点，没再说话。

　　过了几分钟，她忽然“啧”了一声，又把手机递到姜白夜面前。

　　她把自己纠结的点和那位朋友说了。最近绘梦小店上了一款薰衣草淡奶茶，当初的确是喝了朋友店里那杯以后才有灵感，后来自己重新改了配方。今天又有客人说喝起来有点像，她才觉得应该提前说一声。

　　没想到朋友回得十分爽快：“你是不是闲的？”

　　月英问：“那你挨骂了吗？”

　　王书宁面无表情：“看起来她更想骂我闲得有病。”

　　下午打烊之前，王书宁那个朋友居然来了绘梦小店。

　　她以前来过一两次，和姜白夜也算打过照面。一进门就说道：“我来验货啦。”

　　王书宁翻了个白眼，亲手给她做了一杯。

　　对方喝了第一口没说话，又喝了第二口，仔细品了品，才认真评价：“除了都有薰衣草，哪里像？”

　　说着，她又咬了一口花生酥。

　　“这个倒挺搭，我们店没这种咸口的甜品。”

　　月英听见，笑道：“是我们一起试出来的，这个薰衣草口味搭花生酥特别合适。”

　　那朋友点点头，又转向王书宁：“这不就齐了。下次我们店里要是做花生口味的东西，是不是也要先给你发申请？你这么乐天一个人，真不知道你突然纠结什么。”

　　王书宁终于被说得没脾气：“喝你的吧。”

　　晚上回到卧室，姜白夜坐在窗边，又把那本《美术教育选读》打开。

　　白天那段小插曲，不知为什么又出现在她脑子里。

　　一个人看过、听过，甚至喝过的东西，都会在之后的人生里留下痕迹。比如《星海之外》里的建筑，很明显带着她大学时喜欢过的一位插画师的影子，故事本身，也受到过霓虹某部著名长篇冒险漫画的影响。

　　可最后真正画出来的东西，还是长成了姜白夜自己的样子。

　　她翻到白天停下的位置。

　　这一节讲的是美术初学者应该如何入门，教材整理了几位美术教育工作者的教学方法。

　　有的主张从几何形体开始练习基本功，就像练字一样，先把横画平、竖画直，再教学生模仿；有的喜欢让学生临摹一些标准的静物，比如苹果、书架；还有一位老师则建议，从来没学过画的人，第一次不要急着拿笔，而是先观察身边随时能见到的东西。

　　让学生自己先去看、去画，老师再从旁指导，这样更能让画者通过自己的观察角度学习技法。

　　姜白夜又想起唐丽花说过的话。

　　阿梦教她们的时候，也没讲什么复杂的理论，只让她们先观察，再下笔。

　　这段教材也没什么特别复杂的东西。大意不过是，初学者很容易被“这是什么东西”影响——看见杯子，画的是脑子里认定的“杯子应该长什么样”；看见树，画的是自己印象里的某一棵树，而不是眼前这一刻真正看见的树。

　　旁边还有一句不知道是谁留下来的批注：

　　“太玄妙了。”

　　字迹不像是自己的，大概是哪位同学以前向自己借了这本书，读到这里实在没忍住，在旁边写了一句。

　　教材这一章结束以后，页面脚注还介绍了文中引用的几位美术工作者。

　　姜白夜第一眼扫过去，并没有看到自己熟悉的姓氏“林”。

　　许仲秋、姚曼生、孟毓麟、陈素华……

　　都是颇有老一辈知识分子风格的名字，有男有女，名字确实中性居多。

　　念叨着这些好听的名字，姜白夜的视线原本已经移到了下一章，却忽然又转了回来。

　　孟毓麟。

　　姜白夜张开嘴，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翻书的手指忽然僵住了。

　　另一个自己曾在笔记本里写过许多次的名字，毫无征兆地从脑海中跳了出来。

　　姜白夜一瞬间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究竟看见了什么。

　　书摊在桌上。

　　她盯着“孟毓麟”三个字，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