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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家书万金 姜白夜在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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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里看见那张极有可能属于奶奶年轻时的脸,姜白夜几乎立刻惊醒。
她坐起身来,趁自己还记得,赶紧把梦里的细节一条条记下。
除了那张熟悉的脸之外,梦里那个神秘女子“正在写字”这个动作,也让姜白夜格外在意。
她又想起了第一次和金孟雨深聊那天,自己脑海里忽然闪回的那个画面:那一封已经写好、装进信封,却最终没能寄出去的信。
清醒了一阵子,姜白夜反而更不容易睡着了,索性拿起手机,预约了当天去市图书馆典籍室的时间。
上午的时间段已经约满了,只剩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这两个小时。
这个时间也挺好,从典籍室出来,正好还能去附近那几家小博物馆看看。
这一次,她一进典籍室就直接问管理员,这里有没有民国时期的佚名画作收藏。
工作人员告诉她,确实会有一些,但多是尺寸很小的小品画。
“毕竟,咱们图书馆典籍室收藏这些书画,主要是为了保存,不是为了展出。真正贵重或者成体系的书画作品,要么在私人收藏家手里,要么就得去博物馆找了。”
进了典籍室后,姜白夜先把上次没来得及细查的商号资料又翻了一遍,还是没什么新发现。
图书馆收藏的画作本来就少,民国时期不知名画家的东西就更少了,一个小柜子连一层都没放满。
不过,旁边一排柜子上的资料反倒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图书馆按类别整理出来的民间书信、战地通信、家书文献,往上甚至能追溯到道光年间。
跟在她身边的工作人员还开玩笑说:“再久远一些的,就不一定是咱典籍室能收的了,那都得算文物,得上交处理。”
这批信件来源很杂,有的是家里老人去世后,子女整理遗物时不舍得卖废纸,就捐给了图书馆;有的是祖宅卖掉后,新屋主在旧房子里翻出来的;还有一些,则是建国后的地方文史研究者从旧报纸和民间档案里抄录、转印下来的。
姜白夜随手翻开一个民国时期书信的文件夹。好几封信虽然寄往的地方各不相同,可她一眼就认出这几封信好像是出自同一个代笔人之手。
不用问工作人员也能猜到,那个年代不识字的人占绝大多数,很多人想给远方的亲人写信,只能托识字的人帮忙,比如学校先生、店铺账房,或者读过几年书的亲戚。
因为寄信的画面在姜白夜脑海中反复萦绕,她甚至忍不住异想天开:万一在这叠旧信里,真能找到阿梦的笔迹呢?
奶奶便签本里掉出来的那半张旧卡片,写着“愿……得见真心”,落款一个“梦”字;背后写着“藏春街、阿梦”的女子半身像,她也已经翻来覆去研究了好几遍。
姜白夜觉得,自己多少已经能认出阿梦的笔迹了。
原本带着调查的目的去寻找特定的信件,可是翻阅着这些古朴的信,那点侦探似的心思却被冲淡了。
她翻到了一封家书。文字风格和这个文件夹里的大多数信一样,文白相杂,字迹却略显潦草。
纸上还有好几处被水滴洇开的痕迹,也不知道是写信时滴上去的,还是后来读信的人哭出来的。
“长兄已于前月阵中殉国,儿不敢隐。然长兄临行曾言:国难至此,男儿不可苟全。望父母节哀,保重饮食……小妹已至总角之年,望仍教她读书识字,莫因乱世便断了前程。儿今仍随队前行,亦请二老勿以儿为念。”
看起来像是一个多子女之家里,兄弟二人同上战场,大哥战死后,弟弟明明也已经肝肠寸断,却还要用极其克制的口吻,把这个噩耗写回去,告诉年迈的父母。
他不提自己的痛,只劝父母保重。
而且,他好像还是个进步青年,特别提了一句,要让年幼的小妹继续读书识字,而非早些嫁人。
姜白夜心里酸得厉害。这个人在报噩耗,却又在拼命压住自己的情绪,仿佛信里情绪少一点,父母收到信的时候就能少痛一点。
不知道战争结束后,这位家里的二哥有没有活着回家,替父母侍奉汤药,又亲自教妹妹写字读书呢?
第二封让她停下来的信,来自一个商人。
这个商人名叫周狮虎。上次过来翻阅商号资料时,姜白夜就被这个霸气侧漏的名字吸引了注意力。
所以,虽然她不记得这位周先生经营的是什么产业了,一看见“周狮虎”三个字,竟还生出了些莫名的亲切感。
原以为这只是生意人的往来书信,可读完了这封并不算长的信,姜白夜竟然再次感动落泪。
比起前一封可以明显看出,写信人文化水平有限,只是识点字,偶尔蹦出两句文绉绉的言语,似乎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各位乡亲:如今外头不太平,前线将士缺医少药。我虽然家底也不厚,但国家若亡,家也守不住。我先捐棉衣十件,银洋少许,聊表心意。乡里诸公若是家里还有余力,或捐布匹,或捐药材,或助运输,皆为善举。大家都活在这片土地上,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看着看着,她想起那几个高中生曾经展示的那份文件——“凛寓居士”倡导女子同胞追求婚姻自由的宣言,正是起草于春和照相馆。
也许当时那些小商人、小老板当中,还真有不少怀着进步想法的人。
只不过,他们的名字不一定会被正式写进史书里,留下的只是一封封朴素的信。
一封战地医生写给妻子的信,也让姜白夜看了许久。
“吾妻月珍:前信已收,知你与幼儿均安,心中稍慰。此地春来迟,夜间风声紧。我在此处尚好,饭食虽粗,尚能果腹;病者虽多,众人同心,亦不觉孤单。儿若问我几时归,你只说待路平了,为父便回去抱他。”
姜白夜想起高中时学过的林觉民那篇《与妻书》。
所有的不舍都被压进了最普通的问候里,一字未提紧张的战况,不提苦难,情感却依然浓烈。
还有妻子给前线丈夫的信:“知你在外不易,不敢多诉家中辛苦。只是夜深偶闻街外车声,心中便惊,以为有信至。若得闲暇,望寄片纸回来,不必多言,只写平安二字,亦足慰我。”
读到这里,姜白夜才第一次对杜甫那句“家书抵万金”有了具象的感受。
史书里写尽英雄帝王、朝代兴亡,可这些不会进入史书的旧家书里,装着的才是普通人在宏大历史缝隙里彼此确认“你还活着”的方式。
反倒把时代车轮的磅礴衬托得更为无情。
一封封读下去,有时候还会遇到几个自己不太认识的繁体字,可那点阅读障碍丝毫没有削弱她的投入。她本来是为了找一个叫阿梦的神秘女子而来,结果这些信,却让她看见了更多未曾在史书留名的人。
正看得眼眶发热,姜白夜耳边忽然传来工作人员提醒的声音:“姑娘,有什么想复印的东西,赶快印了,咱们典籍室比图书馆主馆关得早,四点就要关门了。”
她疑惑地看了工作人员一眼,又转头看墙上挂的时钟。
什么?三点四十五了?自己的预约不是定到下午两点吗?
工作人员看出了她脸上的疑惑,说道:“按理说是这样。要是你后面还有别的读者预约,我肯定不会让你留这么久。可今天你之后没人排队,而且你看得那么专注,我也就没好意思打断你。”
姜白夜对工作人员道了声谢,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又苦笑了一下。
原本还打算去附近的小博物馆查查民间书画,现在这个点,博物馆十有八九也快关门了,只能改天再去。
虽然错过了去小博物馆的时间,可她并不懊恼,相反,这几个小时很值。
星期五,小店再次开张,姜白夜似乎还是没有完全从那些旧信和别人的故事里醒过来,以至于王书宁都忍不住吐槽她:“你昨天不是去了图书馆吗?有没有见到小金?怎么一大早一脸这种奇怪表情,跟刚看完三十集年代剧似的?”
姜白夜本想告诉王书宁,典籍室里有很多令人感触万千的旧信。
还没等她展开详说,王书宁便道:“唉,旧信最危险了,明明是别人的事,看多了比追剧还上头——尤其是你种多愁善感的人!”
上午,金孟雨果然如约到访。
一进店,就点了杯“日出印象”,还说这是她在绘梦小店喝到的最好喝的一款饮品,以后应该会常点。
把王书宁美得喜不自胜。
这一天过得还算平静。店里客人来来去去,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直到打烊前一个小时,门口进来一个男人。
他打扮得很体面,浑身散发出的职业精英的气质,和先前那个被姜白夜画成城堡的年轻男人颇有几分相似。
“我听朋友提起过这家店,也听说过老板给人画肖像画很有一套,所以今天特意过来,想亲自体验一下,到底有多神。”
看着这个人自信满满的架势,姜白夜心中却生出了些异样的预感:总觉得,这次的肖像画,不会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