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梦见故人 姜白夜梦见 ...
-
看到自己的肖像画时,金孟雨并没有像初中生灵儿那样兴奋,也不像被画成城堡的年轻男人那样,人生瞬间拐了个弯。
这幅画里没有什么特别抽象夸张的元素。
金孟雨先仔细看了最写实的一部分。
画里的五官、发型和现实中的她几乎无差,身上的衣服也是照着她今天穿的这一身,照葫芦画瓢画上去的。
真正花了姜白夜更多心思的是那两道影子,也是金孟雨最在意的部分。
她先用手指在画纸边缘碰了碰,像是怕墨迹还没干,贸然摸上去会把整张画毁掉。确认颜色已经干透,她才慢慢把手移过去,抚上那道正在修补古代山水画的剪影。
抚摸那道影子的动作很珍惜,和昨天她摸那本《古代家具形制》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这两道影子的意思并不难懂。
一道是现实里那个更能被家里认可、也更容易顺利过完一生的自己;另一道,则是九年前第一次走进博物馆时,就暗暗决定以后想成为的自己。
金孟雨看完画,忽然站起身来,给了姜白夜一个大大的拥抱,低声道:“希望有朝一日我真的有机会走到那边去。我不想让第二道影子慢慢变淡,最后彻底消失。”
说完,她把画小心翼翼地夹进文件夹里。
下一秒,她脸上那点淡淡的忧伤又很快消散,仿佛没事儿人那样,来到吧台前,告诉王书宁:“今天这杯‘莫奈花园’很好喝,明天我想试试你说的那款‘日出印象’。”
王书宁一向爽快,立刻应道:“没问题,血橙汁我给你准备得足足的!”
等金孟雨离开,王书宁又忍不住凑过来八卦:“其实我觉得,日出印象这款饮料的气质和小金还挺搭的。你看她每次来都特别安静,埋头学习,一副很刻苦的样子。可真跟她聊开了,又能感觉到她人其实挺活泼——你知道吗?就像日出前那段时间,天还黑着,什么都静静的;太阳一出来,那股朝气一下子就喷涌上来了!”
姜白夜很赞同王书宁的说法。
随着年龄增长,金孟雨已不再是可以一时热血、什么都不顾就往前冲的追梦少女了,可她也没有彻底向现实低头。
现实很重要、妥协也有妥协的理由,她却是个仍旧在心里替梦想留了火种的成年人。
打烊之前,金孟雨忽然又出现在店门口,神情有些为难。
“那个……我刚才走的时候,好像把一支笔落在你们这儿了。你们有看见吗?一支蓝色的笔,上面刻着省城大学的名字。”
王书宁心直口快,立刻把吧台抽屉打开:“在这儿呢,你之前丢吧台边上了。我一看上面刻着学校名字,就猜是你的。嗨,也真是的,你明天又不是不来,完全可以等明天再拿,何必专门跑回来一趟。”
说到一半,她又忽然想起来:“……哦不对,明天咱们店休息,差点忘了!那你要不要现在顺便把日出印象也喝了?不然的话,明天喝不到哦。”
“不用了。”金孟雨接过那支笔,如释重负,“这么晚再喝咖啡,怕是要失眠。”
她低头看了眼那支重回自己手里的笔:“这支笔对我还挺有意义的。昨天不是跟姜老板说过吗,我当年差点就跟着一个做文物保护的教授读研了,结果开学前,他意外去世了。这支笔就是我和那位教授第一次正式见面的时候,他送给我的。意义这么重,当然越早确认没丢越好。”
“哇,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姑娘!”王书宁感叹了一句,又笑着拿自己开刀,“像我,就比较没心没肺。你跟我们老板倒是像,她也经常睹物思人。”
王书宁这么一说,姜白夜也顺着接了下去:“是啊,我爷爷奶奶都去世了,可他们留下来的东西特别多。我经常去翻,翻着翻着,就会觉得他们好像还在我身边一样。虽然也经常把自己翻哭了就是了。”
她又把情绪收了收:“不好意思,不说这个了。我们店明天休息,你是不是就在家看书了?”
金孟雨拍了拍姜白夜的肩膀:“在家反而学不进去。明天我大概率还是去图书馆。”
姜白夜眼睛一亮:“哎,那我明天也打算去图书馆。”
“前些日子,有几个要做历史相关调查课题的高中生过来采访,想知道我们小店所在的这条街过去的历史。结果,在他们带来的照片里,我看见了我奶奶!要知道,之前我还从来没见过奶奶四十岁之前的照片呢!所以,有空了我也想去图书馆典籍处逛一逛,看看能不能找到爷爷奶奶更多的老照片。”
她这回没藏着掖着,把前阵子几个高中生来店里做历史调查项目、自己从他们带来的老照片里认出奶奶这件事,简要讲给了金孟雨听。
她把奶奶、奶奶的堂哥、藏春街和春和照相馆之间那些明面上的渊源都说了出来,唯独把“阿梦”相关的故事隐去了。
那些似有若无的事,连她自己都还没完全弄清楚,还是别轻易往外说。
“我上星期其实已经去过一次了。”姜白夜叹气,“找到的东西不算多。我感觉,那个年代女性地位不高,就算奶奶的痕迹真的在什么地方出现过,也未必会被正式记录下名字。”
金孟雨听得很认真。
“我懂你这种感觉。其实,你现在去典籍处找老照片、翻旧资料,和考古有点相通。一件出土文物,上面也不会都刻了字,‘某某年间制’,甚至很多时候研究者连它的大致朝代都无法迅速确定,只能从内容、风格、流传路径这些地方,再借助现代科技和化学检测结果,一点点反推。查名字查不到,不一定代表这个人、这件物事不存在。再说了,你不是说你奶奶以前是农村出身吗?会不会她小时候还用过别的名字?以前很多地方都有贱名好养活的习惯,什么狗剩、二丫、招娣,甚至更难听的都有。等人长大、识字了,再改个正式名字也不是不可能。”
“这倒没听奶奶说过。”姜白夜歪了歪头,“早知道以前就该多缠着她,让她多讲讲年轻时候的事。”
一个人回到楼上屋里,姜白夜心潮澎湃。金孟雨只是随口说了几句和考古、修复有关的经验,却让她得到了启发。
之前,她的调查方向,一直都死死盯着“阿梦”、“予梦”这些名字。
可那个年代,人会改名,档案会漏掉,甚至同一个人不同阶段用不同称呼都很正常。
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定要执着地在那些不一定留下来的文字材料里找答案?
明明她手上还有别的东西。
那幅玉兰花鸟图,那张女子毛笔侧影,那张半身像,还有电报上写着的“画影”邀请。
她姜白夜好歹也是个正经美术生,比起分析商号记录、警察厅档案,她看画风、笔触、纸张和构图这些东西的能力不是强得多?
她上网查了查,发现映川市还真有几家小型博物馆收藏书画,甚至网上还留着几年前一家民间艺术博物馆面向社会征集书画藏品的启事。
其中有一家博物馆,离市立图书馆还不算远。
姜白夜决定明天再去图书馆一趟。要是实在找不到更多文字资料,就顺便去那几家征集过民间书画的小博物馆看看。
她又一次走进了前阵子刻意躲着不去的储物间,把玉兰花鸟图、女子侧影、那张半身画像一一摊开摆在面前,仿佛要把这么多年学美术积攒下来的眼力和经验,都用来分析“阿梦”的绘画风格和笔触习惯。
只不过,真坐下来一张张看时,姜白夜心里还是有点不痛快。
她受的教育以现代美术训练和西方美术史为主,对国画,尤其是民国时期那些不算特别出名、甚至可能根本没被主流美术史关注的画家,她了解得实在有限。
这让她不由得生出一丁点的挫败感:明明她离答案已经很近了,也不害怕找到答案,可就是差了那么一点完整读懂答案的能力。
睡觉前心事太多,果然会对睡眠质量产生负面影响。
她又做了一个奇特的梦。
梦里,有个面孔模糊的年轻女子,正坐在昏黄的油灯下写着什么。
虽然梦里看不清她笔下纸张上的具体内容,可从运笔的幅度和速度来看,她在写字,而不是画画。
忽然,窗外一声惊雷。低头写字的年轻女子猛地慌了神,几乎是本能地把正在写的纸张一把揣进怀里,像是生怕被谁看见。
这时,门口进来一个人。女子看见来人之后,一下子没那么慌了,像是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进来的那个人身形很瘦,进门后先低声安慰了她几句,随后又转身退了出去。
这人打开门时,姜白夜分明在梦中看见了他的相貌——不对,是“她”——
和旧照片里被她怀疑是自己奶奶的年轻女孩,长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