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痛》唐清

3、三

　　阳光细打在我脸上，微痒的感觉将我弄醒。我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不远处树杈间的那只鸟窝。似个待孵的鸡蛋，很守静也很听话，只等人把它敲开，却不主动去演绎一份生动。许是被晨风推了推，鸟窝轻轻一颤，就见半颗小脑袋从巢边透露出来，像瓷盅里的一粒浮枣，让人有想触非触、想吻非吻的冲动。脑壳上，毛发还未长全，稀里糊涂着。脑门突然一拱，出现一双豆眼，左右转动，精灵无比。阳光浅浅地搁停在小鸟脸上，挑拨出它的气力，藏在巢中的小腿正努力站直。初醒虚糜，一个踉跄，尖嘴巴磕到了巢边，一根锐利的树枝从它的嘴喙中穿过，竟然只勾出来一滴血。它疼痛而懊恼，愣头青似的拼命洒着头，也想咒骂，可连挥发怨恨的能力也没有了。晨曦清爽，院子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新鲜斑斓，谁又会去注意那个小小角落里的生命挣扎呢。它翅尖颤栗着，喉头吱唔着，眼神，唉，执著着。它一下，一下，又一下，凑着巢边最坚硬的地方，磨着自己的嘴。血，流得更多了，源源不绝。它的姿态，勇敢而可怕。终于，最后的一下，树枝掉落了，它的半截嘴巴也……那张小脸，满是赤红，鸟不像鸟，鬼不像鬼！它缓缓转头，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尖利嘶哑地一声叫唤，响彻天地。我的心，由口到底，一种说不清的感受，无可否认的感动和无法遏止的悲凉，化为深深浓浓的敬慕，朝着那个地方，那只正快活地舔舐自己重新拾回的生命的小鸟，慢慢地伸出了我的手……
　　晨风也穿过了我的手指，在阳光下显得那么白而透明的一把东西。手背神经上有什么跳过，麻而突兀地一颤，指尖稍稍一动，指关节却像被小榔头闷闷一记，结果上下动弹不得了。
　　我眼光微移，扫视到一个身影。
　　小小而灵活。
　　竟然在房间衣橱中自顾拿了衣裙。
　　已经换上。
　　偏偏挑了那件……
　　她走到窗口，对着满幅金灿的阳光，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
　　眉角带笑，心满意足。
　　她熟练地梳了头发，脑后绑了个奇怪的尾巴。
　　明明她的手边就是脂粉盒子，她视而未动。
　　就这么着，她的脸依然年轻光滑，血气恰好，明艳动人。
　　我不被她听见地狠狠地啐了一口。
　　她开门走到院子里。
　　原地踏步，两手摆动，享受着令我已经目瞪口呆了的动作。
　　然后，她又绕着小院跑了起来。
　　经过小池塘的时候，塘里的鱼儿纷纷从水面探头，斜目有嗔。
　　她在樱花树下停下，背对着我，半仰起头。
　　微风轻摇她的辫子，辫梢柔柔地动了起来，一朵小樱花从上面缓缓飘过，咬住了她耳旁的发丝，她凑着肩膀，慢慢地蹭，花瓣悻悻而降，半空里横风一吹，不情愿地去躺在了池塘水面上，池中涟漪已默，小鱼儿也潜回塘底，睡它们的回笼觉去了。春气浓郁，蜜意菲菲，满片儿满片儿的繁实热闹。只她这一处，圈绕安静的味道。
　　真的，很静呢……
　　那张侧脸，那条曲线，那道眉形，那个鼻尖，那给人半半印象的嘴唇。
　　仿佛任何的忧愁与欢乐都不能在她身上刻下难看的纹路。
　　此去，今年。
　　这么提裙而站，用我的眼光怎么也看不惯的姿势。
　　突然旋转一舞，踏碎一地芳香。
　　从树叶间透射下来的阳光，本俯首帖耳，懒洋呼吸。
　　受她一惊，小东西们从地上弹跳而起，金光闪动，俏俏生气。
　　她咯咯地笑开了。
　　抖着身上那条素色扑尘的白裙子，转动，再转动。
　　仰头，下巴翘起，嘴巴咧得像青蛙一样大。
　　我皱眉。
　　可是，那片笑声，咯咯，呵呵，咯咯……
　　被露水洗过般的干净呢。
　　她双手撑膝，气喘吁吁。
　　我不知觉中嘴弧弯也掀起了，慢慢地朝她的背影走过去。
　　比我更快的，是另一只手。
　　修长，秀气，熟悉的手。
　　手指张开，手背微拱，指尖朝前。
　　对着她纤细的脖子，缓慢却极度准确地，握过去。
　　毫厘之差，肌肤相触……
　　我睫毛一颤，眼珠子一痛，不得不闭上眼睛。
　　待重新睁开，呼吸沉重。
　　而她已经被淳从后面紧紧地，抱住。
　　淳的头发依依着她的肩头，淳的眉梢依依着她的脸庞，淳的呼吸，则依依恋恋，悱悱恻恻在了她的心口。一道疾风，把男人朝女孩更推进一点，他的衣服，身体，动作，心情，全部的全部与她贴合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谁，像是亘古前排练好的默契，在人间三月天里，在浓花树底下，挖出来的一种叫永恒的东西。漂亮的男子，暖心的女孩，艳阳的晴天，碧盈的池水，游移的新叶，落花的叠影。花影，水波浪的影，青苔壁角边软软的缠绵的人影……
　　我眼中先前想要掉落的泪水，干了。
　　我站在他和她的后面。
　　我举起双手。
　　两只手，手指张开，手背微拱，指尖朝前。
　　两掌各朝着一只脖子，缓慢却极度准确地……
　　我听到身体内部“叮咚”一响。
　　哦，原来，心湖这里，湿着呢。
　　我叹了口气，放下了手。
　　缓缓蹲下，墙根小草间，樱花香堆里，我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他俩的影子。
　　像对着刚出生的绒毛小鸟一样温柔地抚摸。
　　头顶上那只破嘴流血的鸟儿，飞到我很近的地方，用几乎不成调的声音对我唱起了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