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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1 闹市模特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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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了万圣节。
像我们这样吃过见过的大富人家,过个节并没有什么稀罕。反倒是平民家的孩子,这个时候倒显欢快。
这个时候是公元1840年10月31日晚八点整,我没有什么事情,便准备到商店买两个南瓜灯,也点缀点缀家里过节的气氛。一起这个念头,就坐上马车来到了滨河路,那里是伦敦最繁华的商业街市。
到了滨河路,只见一百米宽的街面上人来人往,比平常买东西的人不知多了多少倍。
这些人大多由成人领着小孩,后边跟着三两仆从,仆从手上提着大包小件的东西,孩子则三两成群,头上戴着各式鬼怪的面具,身上穿着各式异服,手里拿着武器,乒乒乓乓打个不停。
街道两边的铺面交错比邻,偶尔在一些商店门口,会站着一两个青年男子,这种人叫做相托。
所谓卖鞋的有鞋托,卖袜子的有袜子托,那什么叫相托呢?
原来在去年伦敦举办的万国博览会上,一件名为照相机的发明让众人目瞪口呆,据传它可以把灵魂摄取到光滑的纸面上,从而复刻人的外表。
于是一门新兴的职业就这样诞生了!
随着照相机的普及,一些店家开始雇佣长相好看的模特,贩卖他们的相片,从中谋取暴利。要知道一件发明刚问世不久,其所蕴藏的“潜利”是非常巨大的。
而这些被雇佣的模特,或许出身低贱,也不一定读过什么书,却因天生俊美,也干起了这行买卖。所以一般的达官贵人只把他们看作倚门卖笑之徒,并不十分在意。就是风尘女子,也每引为同病。但平心而论,他们不过是未来因特网上打包卖视频的祖宗罢了!
这时我到了店门口,下了马车,正要进店,一眼看见东南角上,围着一大群少女在那里推推拥拥。当时我的好奇心动,丢了店不进去走过街,且向那边看看。
我站在一群姑娘的背后,由人家肩膀上伸着头,向里看去。只见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站在一架照相机旁,在那里当相托。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老板,却在那里收钱,向围观的人说话。
原来这个模特照相,和别人不同——别人都是照好了,把相片挂在那里卖;他却是人家要买,他现拍。人家说是要什么姿势的,他就比什么姿势;人家说是要脱衣服的,他就脱衣服。
我心里想,这位青年,无非就是长得帅而已,何必用这种方式糟蹋自己的颜值,但是也难为他敢拍。
正这样想时,猛抬头,只见后边墙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字母大写一张广告,曰:
相片价目表
诸公赐顾,言明要拍何部位者,当街便拍。脸部五先令,腿部六先令,胸部十先令。全身每张一镑,裸照加倍。
这时候我的好奇心动,心想,他真的敢拍裸照?再看看他,那价目表上,直截了当,一字是一字,倒没有什么江湖话。也许他身材好,贫而出此下策,难道他以前做过鸭子?
我在一边这样想时,他已经给人拍起照来了,笑容很性感。
照拍完,他把微笑收拢,低下头,缓缓舒了口气。我看他的脸色,虽然有点憔悴,但是手脸白净,头发理得齐整,一望而知,他在整个伦敦也是少见的美男子了。
我一面张望,一面由人丛中挤了上前。那架相机一边的老板,早对着我笑面相迎,问道:“先生要买照片吗?”
我被他一问,却不好意思说不要照片,只得说道:“要一张,但是要裸照,立刻就能拍吗?”
那个中年老板,对我浑身上下看了一看,知道我不是寒酸的人,便带着笑容试探道:“这个可不敢说。因为裸照有时候能拍,有时候不能拍,要看城管。若是眼面前真有个公爵,不怕摊上事儿的,勉强总可以试一试。”
我听他这话,虽然很谦逊,言外却带着一丝嘲讽。也难怪,就算在整个伦敦,世袭的公爵也极少见。
但我既然有心当面试他一试,就有不怕被笑的底气。
于是我便顺手在衣袋里掏出一枚徽章来,这些围着在那里看的人,看见我将徽章拿出来,都不约而同地把眼睛射到我身上。
我拿着徽章,递给那个老板。那个老板看了一看,当即双腿直打哆嗦。
“王…王子殿下!”老板惊呼,瞬间跪了下来。
周围人见状,亦纷纷跪地,唯独青年鹤立鸡群,与我面面相觑。
“还不跪下!”老板扯了扯青年的裤脚,把徽章递给他看。
只要是我大英帝国的子民,皆知王室徽章由特殊铂金打造,一般人不敢造假。徽面上三只金狮象征英格兰,苏格兰和北爱尔兰。徽章周围的圈饰用古法语写着“心怀邪念者蒙羞”,下端悬有饰带,上面用拉丁文写着“我权天授”。徽章上端为头盔,王冠和独角兽,背面印有我全名:爱德华.亚历山大.菲利普.提奥。
亮徽章如亮宝剑,它是皇室身份的象征,然而面前这位青年,看见徽章后,依旧纹丝不动。
我想杀一杀他的威风,便说道:“我倒不要什么裸照,请你用我的徽章,拍一张你的照片即可,但不能失了体面。”
这“体面”二字,实在有无穷的含义。倘若青年答应用徽章拍照,那就是欺君罔上;倘若不答应,就是抗旨不遵。
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皆等待青年如何答复。
只见他目光一直盯着徽章,突然抬头笑道:“殿下何必为难小弟?我就把徽章戴您身上,让您和我拍几张合照,您看行么?”
我愣了一下,应许道:“行。”
他又微笑着说:“出生本就不算个东西,长得又不好,殿下不要笑话。”
他说这番妄自菲薄的话时,语气和笑容竟流露出一股自信,让我不免吃了一惊。
我道:“不必客气,开始吧。”
老板于是起立,稳定好三脚架,把一个快装板插进相机里,然后用红色的布罩遮住头,猛地一拉快门线,只听“砰”地一声,伴随镁粉引燃强光,一股淡蓝色烟雾升起,照片就这样拍完了。
我早吃了一大惊,不料他居然能此:右手搂住我肩膀,头比我高出十公分左右,与我并肩而立。这分明是不把皇家的威严放在眼里,好似称兄道弟一般。
但他从从容容,紧接着又是一张。
这第二张合照,显然比前一张更加过分。他勾住我脖颈,修长的手指耷拉在我胸前,把嘴凑近我左脸颊,比出要亲的动作,眼睛斜瞟向镜头,微微吐出舌尖,戏谑而不呆板。这种镜头感,不是在模特界下过一番苦工的人,绝不能措置裕如。
到了这时,不由得我不对他这个人产生好奇。先前本想教训他的优越感,如今却使我自愧不如了。虽然这些围观的群众,无论如何也不敢对我面露不敬,但这样有辱家族的事,却万万不能再进行下去了。
我便走近相机,笑着和老板道:“我还有一点小事要到别处去,今天就到这里罢。回头我得闲了,再来取照片。到时候去你府上拿,你看可以吗?”
那老板连忙答应:“可以可以!舍下就住在这条街背后的教堂里。门口有两尊石像,白板门边有一张红纸,写‘德古拉’三个字,那就是舍下。”
我见他说得这样详细,一定是欢迎我去的了,点了一下头,便匆匆退出了人群。
其实我并没有什么事,不过是一句遁词。我在克莱蒂安酒吧和两个朋友坐谈了一阵,日已西下,便照着那老板所说,去寻他家所在。
果然,滨河路背面,有一座教堂,两尊天使石像中间,有两扇白色的大门。我正在敲门时,只见那老板背着一麻袋有腐臭味的东西,由院子后头走了过来。
我正打算打招呼,那个老板早看见了我,便喊着道:“王子殿下,这就是我们暂住的家。”
他一面招呼,一面推门,让我进里面去坐。我走进大门一看,是个极小的礼拜堂,仅仅只有祭坛一座,长椅两排。
他让走进侧室,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婆,陪同青年正在那里围着白泥炉子烤火。见了我进来,二人起身让座。
这屋子像是一间忏悔室,横七竖八地摆着四五口棺材,又仿佛是个小小的停尸房。
那位老板,自去收拾麻袋里的东西。那照相的青年,却和那个老太婆来陪我说话。
我便先问那老人姓名,她说她叫绿牙珍妮,因为天生下来牙齿就是绿色的,所以叫这个名字。说完露出微笑,牙龈上果然有两颗绿色的门牙还未掉落。
我问:“你是他母亲吗?”
珍妮回答:“也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又指着青年道:“这是我家主人,他姓德古拉,我们亲如一家。”
我听了这话不懂,越发摸不着头脑。
青年看出我的困惑,便道:“这是我奶妈,我从小是她喂大的。”
我这才明白,原来他们是主仆关系,不是母子关系,那老板恐怕也是青年的仆从。
我问青年:“贵姓德古拉?”
对道:“我姓姜,德古拉是祖先的姓。”
我这才敢断定他是一个东方人。
便道:“姜先生的颜值,我实在佩服。蒙你照的两张相片,实在好。”
姜先生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实在也是不得已才这样抛头露面,稍微有点学问有志气的人,宁可饿死,也不能做这倚门卖笑的生活,哪里谈到好坏?本来呢,我自己可以不必出面,因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托他们去讨了几天的饭,连个铜板都没有讨回来。所以我想了一个下策,亲自出去。以为人家看见是帅哥照相,好奇心动,必定能买两张的。”
说着脸一红,又道:“这是多么惭愧的事!”
我说:“现在市场经济,无论职业贵贱,赚到钱就是好汉,有什么做不得的?”
姜先生道:“我也只是把这话来安慰自己,要是我真的有能力,何必落到这步田地呢?”
我道:“颜值也是一种本钱,怎么不算能力?休要听信坊间流传所谓实力与偶像之别,那都是道学家‘以理杀人’的鬼话。”
姜先生听完摸鼻一笑,深表认同。
我看他修长的手指,白白净净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身上穿的蓝色布衫,袖口却是干净,并没有墨迹和污垢。只看这种小小的习惯,就知道姜先生是个体面的人,更可钦佩。
但是外表如此,道德又如彼,究竟孰真孰假呢?我和人家初交,人家的秘密,我是不便于过问的,故只好放在心里。不过我替他惋惜的观念,就越发深了。
这时我便从身上掏出皮夹来,看一看里面,只有三张五英镑的钞票。
我一想,像我堂堂一个王子,居然只有十五英镑接济别人的力量。但是退一步想,他的地位,与我总有一定差距,十五英镑对我而言是个小数目,但对他或许已经足够了。
一刹那间,我的平常心,战胜了我的自尊心,便把三张钞票递给姜先生,说道:“今晚是万圣节,这个拿去买点南瓜吃吧。”
姜先生看见,连忙拒绝,笑着说道:“这个断乎不能受!”
我说:“姜先生你不必客气,我接成汤之胤,位九五至尊,承帝王之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打赏的。我既然拿出来了,就是给你面子。所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决计是不能收回的。”
姜先生见我执意如此,谅是辞不了的,便对我道谢,将钱收了。
那个老太婆,已用两只青花瓷杯子斟上两杯龙井来。两只杯子虽然擦得甚是干净,可是外面一层珐琅瓷,十落五六,成了半只铁碗。杯子里的茶叶,也就带着半寸长的茶叶棍儿,浮在水面上。
我由此推想他们平常的日子,都是最简陋的了。
我又和他们谈了一会儿,将他相片取了,自回家去,用相框装裱起来搁在床头,把这事也暂且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