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生纪世录》常言倒车

1、第一章 入城 《天海陆纪

　　《天海陆纪》记载，三万六千年前，世间气候恶劣，天降红焱、海聚雷霄、地生重水等异相频发，人族与妖族共同奋力求生，但在天地伟力下仍旧孱弱如蜉蝣。
　　两万五千年前，天地异相逐渐衰减，新生的妖族获得吞吐天地神力的天赋，至此，获得力量的妖族逐渐兴旺，人族逐渐衰落。
　　一万八千年前，妖族在天海陆上处于鼎盛时期，妖王满地，妖皇数百，而人族则作为绝佳的口粮和玩物被妖族圈养。
　　一万六千年前，奴隶娄带领人族反抗妖族，斩灭妖王数千，后娄用石矛镇杀妖皇崩，镇杀妖皇当夜，娄手握石矛有感，挥石矛凌空写下山峰大小的四个金色显形大字--?人族当兴。
　　金字写毕，碎为尘末，分别飘向天空、陆地、海洋和人族襁褓中的婴儿。
　　此后，妖有巨力，可移山涉海，人生灵力，可施展天地异象，人、妖两族大争斗时期来临。
　　一万两千年前，人族镇压数百妖皇、灭杀数万妖王，人族逐渐步向兴盛，并将自己踏足的土地命名为天海陆。
　　如今生活在天海陆的人族算得上繁荣昌盛，按地域可分为八州三十七城，若要按势力范围划分，还要加上位于各州各城的十二大宗门。
　　天森宗就是十二大宗门之一，位于长峡城西南部的群山中。
　　天森宗依山势而建，不改地貌，诸多屋舍布满山脚，六座主峰常年隐于山雾之中，防人窥视。
　　山脚的一处房屋中，刚过十五周岁的秦纪按照师门年满十六方可下山的规定，正在欢欢乐乐地为下山做准备。
　　秦纪原本是一名长峡城内的孤女，垂死之际遇到天森宗弟子宋和。宋和探查到秦纪身具灵根天赋，于是施展灵力将其救活并引入山门成为天森宗弟子之一。
　　秦纪八岁入宗门，日日练法，勤奋苦学，若按照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洞虚的境界划分，如今也修练至练气八层了。
　　秦纪把吃穿用具和法器都放入小巧的乾坤储物袋之后，回望一眼师兄闭关的山谷，然后转过头迫不及待地奔下山。
　　清晨出山门，日落至长峡。
　　秦纪站在高处的斜坡上，衣摆随着阵阵清风飘荡，她随手将发丝拨到脑后，趁着远处的灯火眺望前方，斜坡的近处是散乱分布的茶舍，供商客歇脚，远处是长峡城门，巍峨耸立。
　　灰黑色的城门和城墙静立于远方，三座城门均高百尺，城门两侧是绵延不绝的城墙，纵是秦纪练就一双游夜暗瞳，目力高出常人许多，也难以望到尽头，只能隐约瞧见城墙向两侧延伸，直到与无尽山脉逐渐融为一体。
　　长峡城因临山近水的美景和物资而使人神往，却又因为山水中易生妖兽而令人胆寒，这就使得长峡城中各类人来来往往，却都需要带着刀剑防身，于是城主就定下入城可以佩戴武器的规定。
　　妖兽虽凶悍诡异，但也浑身是宝，如曲根草妖的枝叶可以入药治风疾，蛮牛的血煮沸内服可以使人亢奋，外涂则是加速伤口愈合，不同银鱼的飞翅在阳光下显出不同的纹路，这一点受大官的喜爱，因此价格一直居高不下。虽环境凶险但有利可图，这也是人们络绎不绝地前往长城峡的原因之一。
　　秦纪听师兄讲过，以前的长峡城可谓是处于穷山恶水，城内民众吃不饱穿不暖，城墙外妖兽随处可见，民生十分困苦。
　　但在百年前的凛冬城防战中，前任城主步海庭挥刀怒斩数十妖王，除去的小妖更是不计其数，令长峡城周围的群妖胆寒，无不自行退避千里，长峡城中的民众这才有了一线生机。
　　之后步海庭耗费精力和心血，为长峡城杀出一条通往繁华大城鸥南的万里长路，路上每隔百里便插上一把浸染妖王之血的旗帜，所到之处妖王退散，这才保证了这条万里长路的安全。
　　关于长城峡发展的详细事迹，秦纪却不知道多少，只听说凛冬城防战之后长峡城中逐渐有了生机，民众的生活也一天天变好，被命名为长禄的万里青道附近也少有妖类，即便有，也是不成气候的小妖，威胁不到长峡城的根基。
　　长峡城就这样一天天壮大，直到成为今天这般的庞然大物。
　　秦纪从储物袋中拿出包裹背上，又将通行令牌藏于袖中，然后把跟师兄进城的流程回忆了一番，确定自己的行装没有问题，就轻盈地跃下山头，施展身法，无声无息地融入人群。
　　形形色色的旅客沿着大路走向城门。
　　一身利落武装、腰挎狭刀的行者打量着城门说道：“啧啧，这城门至少比槐城高出一倍吧，真不愧是盛州四大城之一啊”
　　武者刚说完就有人应和。
　　“哪光是城门高啊，长峡城的地域和城民可是盛州中最广最多的”
　　“那可就奇了怪了，长峡地域是广，可这么一个山城，怎么养得起数十万城民”
　　“这谁晓得，许是地方好灵气浓，长峡人喝露水就能饱。”
　　老者的调侃使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接着就各自攀谈，讲述自己一路上的见闻，使得整个队伍里都热热闹闹。
　　商贾聊到兴头，便将自己沿路听的故事当作趣闻讲了出来：
　　“哎你们听说了吗，百年前这城墙也就数十尺高，还是灰白色，后遇妖族攻城，士兵和城民就在城外与妖拼死一搏，才守下这长峡一城，之后才逐渐修建城楼，以防妖来犯，说不定城墙上的黑污，便是……”
　　商贾话没说完，便被一男子的话打断：
　　“妖族，该死”
　　该人语气平淡，似是随口一言，却让人难以忽视。
　　他一身华贵青衫整洁如新，气度从容不凡，样貌清朗俊美，腰间的镂空剑鞘上别了一把暖白流晶质地的无暇玉剑，和寻常刀剑一般大小，在黑夜中也泛着荧光，显得有些怪异。
　　四周的行人看到他后均是一惊，不敢多言，心里思索自己竟未注意到这样一名人物。
　　在秦纪眼中，该男子身上青色的灵机若隐若现，显然是一名修道者，再加上一路上自己也并未察觉此人，恐怕是青衣男子的修为高于自身，现在只不过因商贾的言论才不慎显露些许灵机。想到这点，秦纪装作和周围旅客一样的惊异神态，只是在之后的行路过程中，不动声色地朝着远离该男子的方向走了几步。
　　青衣男子说了一句话后便不再多言，聊天的气氛也逐渐冷了下来，只有三三两两的相熟之人还在闲聊几句。
　　逐渐靠近城门，不论来过几次，秦纪都会在这座数百尺高的城墙下感到一股凌人的肃杀之气。
　　平日里，三座城门只开右侧一座，城门外有数百名兵卫，分三批驻守，一批巡视，一批守在城门两侧，一批负责查阅进城人员的身份。
　　轮到秦纪入城，她拿出令牌，缓缓向令牌中注入灵力，光洁的玉牌上现出微光，然后交予城卫检视。
　　城卫拿过令牌，其正面浮出“天森宗门”四字，再一翻手，就看到了玉牌背面的小字：不可论师门，不可独决断，不可扰民生，不可擅杀生。
　　令牌确认无误后，城卫侧身示意放行。
　　秦纪欢快地小跑进城中，以前都是师兄偷偷带她下山游玩，但也次数不多，这次第一回独自下山，对城中的一切仍然充满好奇和新鲜感。
　　城门后还设有层层关卡和带点莹白色的半透明诛妖屏障，地面镶嵌着银色条纹，四面八方的细长条纹向城中汇聚，似有阵法之势，叫人不敢小觑。
　　长峡成里灯火通明，让人分不清黑夜白昼。
　　一条能容纳百人同时并行的大路通向屏障里外，屏障内部的道路两侧是各种样式的华丽高楼，接近屏障的路面上设有小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新奇的机关器皿、武器杂货和色香俱全的小吃，甚至部分摊位上还放着机关铁笼，里面装着可爱乖巧的灵兽。
　　不断有人谈笑着进入屏障，一脚踏进，说话声音戛然而止，这半透明的屏障竟也有隔绝声响的功能。屏障里小摊商贩吆喝叫卖，人声鼎沸，屏障外也有旅客和行人的嬉笑怒骂声，这一里一外的声响互不相通，仿佛也被屏障阻断为互不相交的两个世界。
　　秦纪走过关卡，一进入诛妖屏障中，各种声音就蜂拥而来，争先恐后地挤进她的耳朵。
　　“长峡城特色美食，冰炙兔兔鱼，两百文一只，快来尝一尝喽！”
　　“优质鱼骨面粉，四百文一斤，一两三斤，走过不过不要错过喽！”
　　“长峡特产冰炎矿石，价格面议，量大价优！”
　　“精良刀剑，买一送一，现场试用！”
　　……
　　兔兔鱼的前身似无毛银皮白兔，后身则长着一条银鳞鱼尾，是生活在河流浅水处的不入流灵物，价值普通，只因为其肉质紧嫩，还具有仅在长峡地域生长和极易繁殖的特性，成为了长峡城的一道特色美食。
　　照例买了一份冰炙兔兔鱼，秦纪悠哉游哉地走向听风茶馆。
　　听风茶馆中，说书人拿着扇子正卖力地讲述着民间妖物怪谈，底下的客人都听的津津有味，连茶水也顾不上喝。
　　秦纪随意找个空闲的茶桌坐下，招呼十六七岁左右的小二上茶水和饭菜，然后专心致志地听说书人讲故事。
　　“这回的怪事还是发生在谷渔村里，说有一户茅舍，里面住着个黄老伯，有天半夜他听有人敲门，驮着腰穿上衣装，走到门后先是问了一句。”
　　说书人模仿老者沙哑沉闷的口音说：
　　“外面的是谁？”
　　然后转换腔调，变成了中年人哀求时的嗓音：
　　“大旱年没收成，从隔壁县逃灾来的，老伯行行好，让我进去吃点东西吧。”
　　“哎，都是可怜人，吃饱饭都变成了难事，你等等，我这就给你开门。”
　　接着说书人又变回讲旁白时的语调：“却说黄老汉打开门，门口只有一滩水迹，向两边瞅了又瞅，外面黑漆漆的一片，哪里有什么人影，黄老汉心里奇怪，但只当他是去别家讨饭，没有在意。”
　　“过了几日，黄老汉门外又响起敲门声的笃笃声，这次像是一名幼童在讨饭。”
　　说书人腔调一转，发出童音，只听声音根本分不出真假，这番变换语调的功夫让人佩服。
　　“我在逃灾的路上和父母失散了，外面好黑，我好害怕啊爷爷，让我进去住一晚吧爷爷。”
　　“天灾弄人啊，这么小的娃娃都逃到这了，你等等我这就开门。”
　　“吱呀一声，腐朽的木门开了，夜空月明星稀，黄老汉看的清清的，门外站着的竟然是一条足足有成人半身高，并且刚长出小手小脚的鲢鱼!”
　　听客们齐齐低声惊呼，说书人似是很满意台下的反应，停顿了一下后接着讲道：
　　“半身高的鲢鱼妖一下子扑到黄老汉的躯体上疯狂撕咬，却发现一嘴下去满口泥土，心里还琢磨着：我这是第一次吃人，难道人都是泥土变的，怎么一点也没同族的鱼妖说的那般好吃。”
　　“鱼妖饿狠了，只顾着啃啊啃，结果这黄老汉没血也没肉，最后只啃出一具黄鼠狼的尸骨，尸骨的眼眶还冒着绿光，鱼妖心想坏了，碰到同行了，估计这家子人都被这骨头妖抢先一步占了，这下自己没得吃了。”
　　“这小鱼妖还是涉世未深，眼见不对竟然只顾着想自己要饿肚子，此前黄鼠狼骨妖一直佯状死态，见鱼妖肚子里全是泥土跑不动了，才骤然伸爪攻向鱼妖嘴里，鱼妖慌了分寸，竟然让骨爪探入了自己的口腔，骨爪在鱼妖口中快速搅动几番，然后抽出完整的一副鱼骨，可惜鱼妖还没来得及大叫，就软趴趴地掉在地面上。”
　　“骨妖从鱼口钻入鱼身，边进边感叹着，小是小了点，但总比自己用黄土捏的强，将鱼身穿戴整齐，骨妖又晃晃悠悠地上了床榻静卧，其酣睡姿态和人也有三分相似。”
　　说书人缓了缓，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说道：
　　“三更已至，暂且停讲，咱们来日再续。”
　　语毕，说书人将扇子向桌面一拍一放，示意故事结束，只留下茶客们意犹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