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内普夫人的战后生活》一只圆滚滚的柚子

5、永不孤单

　　一个重磅消息在霍格沃兹不胫而走。礼堂里，休息室里，教室里，几乎每个地方，每一个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情。

　　那就是——斯拉格霍恩正式退休，接替他的是个英俊的斯莱特林，而且他正在追求黛西教授。

　　希尔德和其他女生围在一起，脑袋挤着脑袋，激动得满脸通红，“我跟你们讲——我亲眼看到，圣诞节那天，洛塞尔教授挽着黛西教授，他们俩整整跳了一夜——你明白吧？我看黛西教授又要改姓了——”希尔德朝其他人暧昧地挤挤眼睛。

　　“嘿，艾达，你觉得呢？”

　　艾达不耐烦地起身离开，“我觉得你真多嘴。”

　　“……她怎么了？”希尔德一脸莫名其妙。

　　艾达没怎么，只是说不清楚地心里难过。现在斯莱特林已经完全成了黛西的天下了——艾达不是说这样不好，她也挺喜欢黛西教授的——就是觉得别扭。

　　果然如她所料，大家都开始忘记——忘记他们的前任院长，死在黎明之前的沉默英雄。他曾在那位大人的阴影下保护他们，保护他们身后这座城堡。他为此付出了一切，

　　而现在——他得到的除了毁誉，就只有漠然和遗忘。艾达听父亲说，他们甚至否认斯内普担任校长的合法性，不愿意将他的画像放入校长办公室。

　　新的生活总要开始。战争和死亡的阴影已经慢慢退去。大家不能总像前段时间那样，惶惶不安，提心吊胆。大家必须前进。而前进就意味着，抛弃永远留在过去的那些人。

　　艾达以为黛西教授会慢一点呢。

　　但洛塞尔和黛西的流言甚嚣尘上，几乎到处都能听到猜测他们关系的讨论。

　　格兰芬多甚至开了个赌局，赌黛西多久正式接受洛塞尔的求婚。大部分人都下注两年之内。

　　艾达非常生气——竟然没人赌黛西拒绝洛塞尔。她赌气从金库里取出一千加隆，通通压上。反正不过是点零花钱——输了也没关系，买个顺心嘛。看到那些格兰芬多诧异的神情，艾达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但她的加隆似乎注定要打水飘了。每天早晨，都能看到教授席上，洛塞尔一脸温和，凑在黛西耳边窃窃私语。

　　她居然让他靠得那么近！艾达愤怒地把盘子里的土豆戳成烂泥——她居然脸红了——艾达将叉子一扔，径直走出礼堂。眼不见心不烦。

　　一月份第二节黑魔法防御课上，黛西第一次换下了那身似乎永远不变的单调黑袍。一条通体翠绿的翡翠项链横挂在黛西胸前，银绿相间的长袍服帖无比，勾勒出黛西起伏的曲线。走入黑魔法教室的时候，大家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她整个人美得像个童话。

　　仗着跟黛西关系好，快下课的时候，艾达在黛西走到自己身边时，指着黛西脖颈上的项链放肆道，“教授，您的项链很漂亮——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也许您愿意告诉我。”

　　黛西似乎没有听出艾达话里的讽刺，一只手不停摩挲着项链，眼神有些恍惚，“这个吗？一份——一份普通的生日礼物而已。今天是——是我的生日。”

　　她两句话说得吞吞吐吐，含糊不清。艾达暗暗冷笑一声，故作天真道，“这样吗？我还以为这是——求婚礼物呢！”

　　黛西仿佛被她的话吓到，诧异地看了艾达一眼。但她的声音仍然很温和。她今天似乎心情格外美好。“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黛西摇着头微笑道。

　　我在想整个霍格沃兹都知道的事情！艾达愤愤不平地在心里说。我在想明年你是不是就会放弃那个过时的姓氏——转而冠布尔斯特罗德，这个跟沙菲克家族一样，为数不多幸存下来的纯血姓氏！

　　但那天的礼堂上，洛塞尔却显得不是那么高兴。艾达以为他会兴奋得溢于言表呢。邓布利多的养女，西弗勒斯斯内普的遗孀，如今斯莱特林学院的院长，富有、聪明、有趣的美人，得到她应该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但洛塞尔和黛西的流言，像最开始不知怎么蜂拥而起，莫名其妙地，也不知怎么就平息了下来。黛西只在一月份那天更改过一次装扮，第二天就恢复正常，仍然是一身单调乏味的黑袍。

　　她仍然与洛塞尔窃窃私语，脸上不时出现淡淡的红晕。但艾达发现，黛西几乎很少正视洛塞尔。仿佛愿意和他待在一起，只是想跟他聊天——听他在自己耳边说话而已。

　　成年人的世界，真是太复杂了。

　　不知过了几个月，霍格沃兹的禁令早已解除，斯莱特林的学生们重新变得骄傲昂扬，面目一新。黛西仍旧一身黑袍，喜欢给格兰芬多扣分。不知道为什么波特从未因此抗议。而洛塞尔，他的笑容一天比一天苦涩。

　　艾达至今仍记得那一天。五月二号。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黛西比平日冷酷了一百倍。

　　据五年级跟格兰芬多一起上课的莫妮卡说，黛西一节课给格兰芬多扣了五十分。莫妮卡说这话时自己都恍恍惚惚的，仿佛在模仿离开教室时格兰芬多们的表情。

　　“教授——是心情不好吧？谁惹她生气了？那群蠢狮子吗？”

　　艾达摇摇头，“谁知道。教授的心——海底针——”

　　但很快她就有机会知道了。寻找空教室自习的艾达，在城堡里晕头转向地转来转去。她好像是个路痴。已经快在霍格沃兹待了一年了——竟然还能迷路迷得七荤八素。

　　焦躁地想要冲出迷宫的包围，但霍格沃兹为什么每条走廊都大同小异！艾达急冲冲跑了半天，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到毫无印象的地方。

　　“……我不需要你管！洛塞尔！你应该注意分寸！”一个狠戾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艾达立刻就听出来这是黛西的声音。悄悄藏在一具骑士雕像后面，艾达探出一双眼睛，好奇地注视着正在发生的事情。

　　似乎已经结束了。艾达看到黛西愤怒离去的背影。洛塞尔背对着艾达，整个人显得颓丧又悲伤。

　　“……死人是无法复活的！黛西！不要执迷不悟——”洛塞尔的声音似乎带着哽咽，沉重地在墙壁之间碰撞。

　　他在说什么呀？什么复活、什么死人的。艾达一头雾水地想道。

　　黛西停下了脚步，回头露出半个侧脸，脸上的微笑冷酷无比，也妩媚无比。“你要揭发我吗？洛塞尔——你不是喜欢我吗？你会向麦格出卖我吗？”黛西游刃有余地拢了拢发丝。

　　洛塞尔的声音更沉重了。艾达甚至觉得他非常可怜，好像大雨里淋得湿透，又无家可归的狗狗。

　　“你知道我不会——我也清楚，你到底因为什么才允许我接近——我明白我们之间不可能——但我仍然希望你——能过得更好。死去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你明白吗？”

　　但在他说完第一句话之后，黛西就已经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了。

　　艾达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但接下来霍格沃兹一如既往，平静无比。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事情。

　　六月份到了，霍格沃兹进入考试月，艾达忙着复习，渐渐把这件事情忘到脑后。

　　好不容易熬过焦头烂额的考试周，能够睡个好觉——可第二天就要离校了，艾达跟希尔德等人在休息室办了个狂欢派对，胡闹了一整天。

　　半夜被痛醒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艾达捂着肚子痛得浑身发抖，一定是吃坏肚子了——艾达虚弱地喊着希尔德的名字，这家伙醉得像个死尸——艾达只好强忍着下床，跌跌撞撞地往医疗室走。

　　当看到休息室外走廊上的人影时，艾达下意识往附近的雕像后一蹿。她似乎又撞上什么事了——艾达脸色古怪地捂着肚子，决定回家后请父亲给自己驱驱邪。太邪门了。

　　月光下对峙的主角之一，毫无疑问是他们的院长黛西斯内普。另一个则耐人寻味。看背影，居然是哈利-波特——

　　一股异香顺着空气漂浮而来。艾达忍不住用力闻了两口，许久以来的困惑忽然迎刃而解。她想起来在哪儿见过这种气味了。

　　那位大人最猖獗——原谅她用这样的字眼——最猖獗那几年，守在家里的母亲常常彻夜难眠，很快憔悴下去。但为了不让父亲担心，每次在父亲回家的时候，母亲身上就会出现这种香气。

　　艾达出于好奇问过一嘴。母亲解释说，这是一种迷幻魔药，能够有效地掩饰外貌。但副作用也不小。战争平息后，母亲就再也没用过这种东西。

　　艾达那时候太小，很快就把这事给忘了。没想到再次见到这种魔药，竟然是在黛西身上——艾达掩下心里的诧异，波特教授开始说话了。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斯内普教授？”波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冰冷。

　　“一块没用的石头而已，波特，不用这么警惕吧。”黛西懒散道。

　　波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住胸中的怒气，“去年——禁林里海格遇见的人——也是你吧？打伤海格，攻击马人，这些事情，也是你干的吧？”

　　黛西随意地倚着栏杆，洁白的脖颈微微扬起，凝视着夜空高高悬挂的明月。“是的。是我。”

　　“谁让他们不知好歹——非要挡我的路呢？我说，不用这么失望地看着我。你们不都觉得斯莱特林就是这样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应该很有经验才是。”

　　“可你姓斯内普！”波特声如洪钟，激动地上前一步，双手挥舞着吼道。“你姓斯内普！你是他的妻子！我以为你和他一样——值得信任！能够依靠！”

　　“可你信任过他吗？”黛西轻飘飘道。

　　“在他活着的时候，你喊他什么？懦夫。谋杀犯。可恶的老蝙蝠。现在你称呼他为最勇敢的人，值得信任，可他已经听不到了。”

　　波特的愤怒仿佛涨满的皮球，被戳了一个洞，慢慢地干瘪下来。“是——是的——我是个有眼无珠的笨蛋——但这不是，不是你做这些事情的理由——”

　　波特哀伤地望着黛西的侧脸，“复活石根本不能起死回生。它召回的只是一个充满怨恨、毫无灵魂的幽灵。它会永无止境地折磨你——直到吸干你所有的快乐，把你变得和它一样——你找到的不过是一个与斯内普教授长相相似的摄魂怪。”

　　黛西冷笑了一声，回过头，漠然地凝视着波特身后的黑暗。“那又怎么样？”黛西的声音轻柔无比，听起来令人心碎。

　　“你知道我有多久没见过他了吗？我是说活生生的，会动的。你们只留给我——你们把他所有的照片都销毁了，只留给我一幅死气沉沉的画像。幽灵又怎么样？摄魂怪？你以为我会害怕吗？只要能够再见他一面，你知道我会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我们结婚的时候没有任何仪式。他害怕伏地魔，说等战争之后，再给我一个盛大辉煌的婚礼。邓布利多是我们的证婚人，穿过玫瑰花做成的拱门和红色地毯，他挽着我的手，将我带到西弗面前。我遇见他的十五年里，头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开心。他说不要拍照片。我说好。他说暂时不要孩子。我仍然说好。他说一切我都同意。因为我爱他，而他那时候那么辛苦——我不想给他再增添哪怕一点最轻微的负担。我爱他。我爱他爱得快发疯了。你怎么能理解呢？你没有经历过——他离开那天故意把我留在家里。他是个魔药大师，还是个狡猾的斯莱特林。我醒过来追去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你知道我看见什么吗？”黛西的声音和表情一样，充满了扭曲的恐怖。

　　“我看见地上很多血——一地的血，全都是他的。而他已经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他已经离我而去——你明白那种感觉吗？满地都是血。我踩着他的血走过去，感觉像是走在一个真实的噩梦里。

　　我把他抱在怀里，我觉得他没有走，他好像还在看着我，他一定有话对我说。你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那里。你告诉我，他最后一句话是，你有你母亲的眼睛——”黛西似乎想笑，但那笑容只停留了一瞬间，随后就是极度的哀伤，又是笑，又是扭曲的哭脸。波特仿佛变成了个孩子，手足无措地呆立在原地。

　　“他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接受。我要把他带回来，我要问问他——他怎么能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黛西举起攥在手里的东西。那是一块漆黑无比的石头，中间一道细微的裂缝，闪着不详的光芒。

　　“回来吧——原谅我——原谅我打扰你的安息——要么把我带走，要么你就回来吧——西弗勒斯——你这个混蛋——”

　　艾达看见波特举起一根魔杖，朝黛西放了个什么咒语。似乎是无声咒，艾达没听到念咒的声音。黛西抬手挡了一下，后退了一步。

　　“我不可能让你这样做——拿着他的魔杖，你也不可能打得过我——”

　　原来——原来黛西一直使用的是斯内普留下的魔杖。怪不得艾达老是看到——那根魔杖冷酷的反抗。

　　“你非要这么做吗？哈利？”黛西仿佛突然恢复了理智，冷静无比地轻声道。“你就不想再看看他吗？告诉他你已经得知了一切，他的付出，他的牺牲，告诉他在你心里，他是最勇敢的人——告诉他你很后悔，告诉他你有多——思念他——”黛西的声音轻柔无比，塞壬的歌声一般充满迷惑。

　　波特的表情挣扎极了，痛苦、愧疚、渴望，种种复杂的情绪交错着出现在他的脸上。但最终，波特摇了摇头，“黛西，我不能让你这么做。除你武器！”

　　黛西似乎很不擅长决斗。那根魔杖应声而落，远远落在走廊尽头。或者她根本没有力气反抗。

　　朦胧的月光下，黛西红润的嘴唇渐渐褪色，变得乌黑干枯。她的玫瑰花一般的脸颊也渐渐下陷，漆黑的头发变成灰白相间。黛西仿佛一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艾达知道这魔药的效果会在午夜消失，但从没想到，一直以来光鲜亮丽、生机勃勃的黛西教授，失去了魔药的伪装，竟然如此枯槁憔悴。她简直像一副瘦弱的骷髅。

　　波特似乎也被黛西这副样子震惊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咬着牙朝黛西丢了个通通石化。复活石咚地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波特捡起来，离开黛西老远，才从黑暗中抽出一把宝剑。剑锋上的寒光隔了这么远，艾达仍能清晰地看见。黛西背对着艾达，艾达不知道她现在是副什么样的表情。

　　如果她能够说话——能够歇斯底里的尖叫，也许倒是好一些。波特举着那把沉重的宝剑，朝复活石用力地劈砍下去。

　　砍了好几次，那块石头才真正从中间分开，裂成两半，骨碌碌如同人头落地，滚在地上。在石头被劈碎后不久，两颗碎片的颜色渐渐褪去，由黑转灰，最后变成死寂的骨白色。
　　波特弯腰想要捡起碎片，伸手却抓了一个空。一簇白色粉末沾在他指尖上，风一吹，便消失在空中。

　　波特解除了黛西的石化咒，同时摆出防备战斗的姿态。但他纯粹是白紧张，黛西似乎已经失去了任何一点活人的气息。

　　她的脸色苍白如雪，眼睛漆黑无比，深深地嵌在眼眶里。黛西慢慢用手抓住胸前的衣服，喉咙里低低地发出一声哽咽，紧接着无力地滑跪在地上。弯着腰，两只手合拢着，试图捧起那堆白色的粉末。艾达看到黛西深深匍匐在地上的身体微微一耸，一片湿润的暗影出现在粉末之上。

　　波特好像吓坏了，一脸惊恐地强行扶起黛西，搀扶着她往医疗室走去。黛西格外的顺从，像个做了美梦终于醒来的小孩，嘴角带着恍惚的微笑。

　　这就是艾达最后一夜在霍格沃兹见到的事情。

　　回家后艾达问母亲，那个背叛者斯内普究竟长什么样子。母亲说他身材高大，但很瘦弱，黑发黑眼，面容冷漠。

　　艾达恍然大悟，原来那副挂在偏僻走廊的画像，那副不会动也不会笑的画像就是斯内普。那个在他画像前翩翩起舞的人一定就是黛西。那天她和每一个人跳舞，最后拥抱着空气寂寞地舞蹈。

　　之后艾达每一次见到黛西，都会称她为斯内普教授。而黛西也每每因此表情恍惚，却从未阻止她这样称呼。黛西仍然担任着黑魔法防御课教授及斯莱特林院长。

　　一切如初，斯莱特林每年招收的小巫师人数渐渐增加，最终恢复到与格兰芬多分庭抗礼的地步。

　　斯内普夫人做到了斯内普曾经做过的事情。

　　艾达慢慢地长大，从级长做到学生会主席。一年级时赌气下注的一千加隆翻了三倍回到她手里，而黛西却始终冠着那个被逐渐遗忘的姓氏，孤身一人。

　　有一次送上课用的博格特到办公室，艾达敲门但无人回应。她径直推门而入，发现黛西伏在桌上睡着了。一个通体银蓝，身材高大的男人坐在她身边，轻轻地抚着她的背。艾达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间，拿起博格特转身就走。

　　她错了，黛西-斯内普永远不再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