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者来》卿云醉梦

8、唐叶篇5 两小只

　　唐叶慢悠悠的对着周围景致，将手中的糕点吃了个一干二净，鞋袜脱在一边，两只小脚泡在水里一荡一荡的嬉戏着，看得出来，她玩得很开心。

　　不多时，顺水漂下来一个单薄瘦弱的男孩，唐叶见状，不多想便要起身救人，可她短手短脚任是再过努力也够不到对方。

　　行动间，这下半身已经湿了个精光，吸了水的布料偏沉，小家伙才想起来自己临走时偷偷藏了最爱的仙女棒在内侧。

　　她站在水中，倾身用那华丽的仙女棒去将人一点点的够了过来，靠到岸边见这人还没醒，又一副方被欺负过的样子，不忍他浸于水中便咬牙搀着这人的一条胳膊将人给拖了出来。

　　一屁股坐在地上，唐叶此时哪还有刚来时的仙童模样，满身的泥点子，半身的水淋淋，最爱的玩具华丽不再不说还从中折断毁了个彻底，但见她却没有什么委屈的样子。

　　“醒醒！”

　　“醒醒！”

　　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只见一个原本穿着打扮很精致的小女孩，如今衣服湿了一半、脏了一半，正拿着个顶头缀着星星的半截棍状物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自己。

　　“你这是在水里睡着了吗？”女孩看他没事松了口气，随后满脸的好奇问了一句。

　　男孩摇了摇头，沉默的打量了下周围，看着女孩目前凄惨的状况和四周契合的痕迹便知道是她救了自己。

　　唐叶被他看得蜷了蜷脚趾，黑葡萄似的眼睛转了转，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来。

　　这个女孩的笑容真干净。

　　男孩心中想到。

　　他迫切的想说要些什么，可抿唇默然了半天却也只问了一声：“为什么救我。”

　　出口的嗓音沙哑难听，就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唐叶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哪有什么为什么啊，我既然看见了，也能够帮忙就要帮忙哒！”说着不知是又想起了什么，见她一本正经的说道：“贪凉不好，就算天气热了也是会生病的。”

　　“你要是疼痛难忍……”唐叶环顾了一圈，没有什么用的上的东西，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不如就跟我回家吧！我家不会有人欺负你的！”

　　这个孩子，她从始至终都不觉得自己救了谁，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躲在一旁远远关注着这边的孟漓烟心中更添不忍，却始终未曾上前。

　　“你……”男孩抬头望着唐叶，有些不敢置信，问的格外小心翼翼的。“怕我生病么？”

　　“对啊，生病可难受了，不仅要吃苦药、打针、还不能够出来玩了呢！”唐叶点了点头，掰着手指数了数，最后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所以你要注意呀！”

　　“注意又能怎么样呢？”男孩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后不知是又想到了什么转而又把头给低下了去。“反正我家也没有人关心我。”

　　或者换句话说，早在父亲去世之时他就没有家，也没有什么亲人了。

　　“不能这么说啊，家人又不只是说那些被血缘关系链接的人啊！”不知是不是站累了，唐叶索性坐在了地上。“你看啊，像我小叔叔和大姐他们就和爷爷们没有关系的啊，但是我们是最亲最亲的人呢！”

　　“是吗？”男孩有些迷茫。

　　“是啊！”唐叶相当坚定的回了一句，随后支支吾吾提出了个建议。“你……要是难过的话，要是你家人实在对你不好的话……来我家吧。”

　　“我做你的亲人啊！”

　　唐家许久不曾再领孩子回去了，当初背叛的那些人没怎么伤了唐家的元气，却是伤了老人家的心气儿。

　　但——

　　这个男孩真的好像她们描述的、刚来唐家时的小叔叔啊。

　　终于想起这件事的唐叶不忍心，尽管她也不知道这个男孩刚刚经历了什么，只是这一句许诺便让那双空洞的眼睛再次燃起了破碎的希望。

　　“真的吗？”

　　“真的，以后我就是你姐姐了，放心，今后我都会护着你的！”唐叶下定了决心，若是实在不行为了爷爷们能够开心，她就不说出来自己偷偷拿零花钱养着这个弟弟好了！

　　男孩看着她笑了出来。

　　同时，眼泪大滴大滴的掉落。

　　此时的唐叶就像是一束光，给已经由黑暗堕入绝望深渊的男孩带去了希望。这道光芒可能并不怎么亮，但却是身处黑暗之中已经开始渐渐偏离正常的孩子所见过最为耀眼的东西了。

　　“你怎么了？别、别哭啊——”唐叶慌了神，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咬咬牙闭上眼睛割肉一般的让了一步。“好了好了，大不了——大不了你做哥哥好了吧！”

　　正在哭泣的男孩蒙了一瞬，吸了吸鼻子随后摇了摇头，指着唐叶清楚的喊了一声。

　　“姐姐。”

　　孟漓烟有些好笑的看着这两个连年岁都未曾通晓，就直接定下了“姐弟”名分的孩子，确认了这边正常进行，转身便又回了宴客之所。

　　不说那边两个小孩相处的多好，只道这边，意外走丢了小妹妹的唐紫荆已经快要急疯了。一转头的工夫唐叶就不见了，她来来回回快要将这处找了三遍却至今一无所获。

　　脑中茫然一片，心中不停担忧，理智上她明晰这是王家举办的宴会应该出不了事；但感性上一方面觉得宴会办的又急又快可能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好；一方面又开始担忧万一混了什么贼人进来怕是会对孩子不利；焦急间，整个人像是分成了两半，以往的冷静自持都快要消失个干净了。

　　“这位小姐。”眼见对方将要往哪偏僻小道走去，孟漓烟举着酒杯喊住了唐紫荆。“我听闻盛大如这般的宴会，每个角落都是要装置摄像头的，你若是丢失了什么东西不如去主人家那儿问问。”

　　唐紫荆猛然清明了过来，她仔细打量过孟漓烟的样子随后撂下一句多谢便快步走了，这倒是让那些藏于暗中打算看场好戏的人大失所望。

　　而孟漓烟岔开了唐紫荆此时可能遇到的不测后，则继续当自己仅仅只是个小老板，十分佛系的拉着投资玩。

　　另一边，唐紫荆层层的找了过去，负责人并未阻止，但他出去打了个电话。

　　自聊天的时限推测出大概时间，锁定了当时站立之处，她眼见着唐叶被王家庭院间的水榭所吸引，一步步的走了出去。看那样子，似乎还曾和自己报备过，只是当时周围嘈杂自己又一门心思放在了来人身上并未注意到这点。

　　唐紫荆此时不说是悔青了肠子怕也差不多，眼瞅就要找到唐叶的所在，正是焦急探看的时候却被人给停住了画面。

　　她抬头，顺着这手往上一看，唇边便含了几分笑意。

　　“王家嫂子啊，先前没同你说一声真是不好意思，但我家孩子走丢了实在着急，你看这——”垂眸在对方遮挡住按键的手上静默了一瞬，便好整以暇的问道。

　　“既然已经知道了孩子的大概所在，就不要再耽误了，去找找吧。”

　　“王家的院落可不小，小孩子爱玩爱闹是天性，可不定在哪！”

　　“所以啊，你这个时候还不去寻找，可是一开始就做好了叫她在我王家出事的打算了？”

　　唐紫荆气得直咬牙：放着近在眼前的监控不看，也没有王家的人手借调寻找一下，单她自己一人，怕是唐叶都出事了她还没找着呢！

　　“您这是什么意思。”此时，唐紫荆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了。“我没有得罪过您吧？”

　　王家嫂子偏头不语，也不知她想到了什么，俏脸一红，只说此处有王家的机密，不足外人道。

　　起身，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唐紫荆看着眼前之人相较今日初次见面时，变得褶皱的衣服和隐于尚未扣好盘口的衣领下的星星点点，还有这红霞一般未曾消退的脸蛋，心中又有什么不知道的。

　　“机密？”唐紫荆呵笑一声，抱着手肘问她。“是王家的机密？还是哪个俊俏小哥的机密？还是你岳淑珍的机密！”

　　岳淑珍闻言，脸色由红转白一时间乍青乍紫倒是精彩得很。

　　“你，你胡说什么！”岳淑珍有些气弱的指着唐紫荆。

　　“我说什么你心里最清楚不是吗？” 唐紫荆一把抓住对方的手，毫无感情的笑了笑，随后伸手抹去了她脖颈后衣领上不正常的褶皱。“我奉劝你一句，若要做坏事，下次还是把尾扫干净些吧！”

　　猛然间红唇失色，岳淑珍目光漂浮没个定处，心脏快速跳动，一时间还以为她知道了些什么。

　　唐紫荆见状心道不对，正打算开口试探一二却被打断了去。

　　“唐姑娘，恕我多嘴一句。”不知何时王长武已然候在了门后阴影处。“你如今可还在王家的地盘上呢！”

　　“所以呢？”唐紫荆转头看去，顺势将先前的话题略过不再言语。“难道你们便有随便处置我的权利了吗？”

　　那人阴沉的看了她一阵，随后笑了。“只是想叫你知道，合虽未必两利但分定百害良多，话是不可以乱说的，做事还是慎之又慎的好。不过想来，唐姑娘应当分外清楚才是。”

　　唐紫荆面对着突如其来的敲打，着实有些莫名，她先前与岳淑珍吵得厉害，并不知道这位王家的当家人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但……

　　上一位继承人的遗孀，当真值得这位凶名在外的当家人压上王家的敲打自己吗？若说是其他家族还能够说是为了名誉，但王家这个能把被夫家打得遍体鳞伤、回来求救的姑娘再打一遍绑回去道歉的流氓家族，真的在意那点名声么？

　　唐紫荆心中存了个疑惑，面上却八风不动，乖巧说道：“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自然是无有不应，只是小妹尚不知所踪，这番又被拦着无法查询——”

　　王长武闻言看了岳淑珍一眼，她眸中一闪而过了几分难堪，双拳紧握说了一句：“来的时候就已经派人去找了，你不要胡搅蛮缠。”

　　唐紫荆闻言定定的看了她一眼。

　　“嫂子今日当真是好算计啊，难为我提心吊胆至今才知呢！”说罢，略过二人向外走去。

　　然而至最后，也未有王家人找到唐叶的所在。

　　今日之事良多，既收了人大份的功德自然要尽力做到完美，与其放任这姐妹二人在龙潭虎穴中独自，不如一开始就把后续彻底掐掉。

　　抱着这种想法，孟漓烟一手一个泥娃娃躲在楼梯阴影处静静候着唐紫荆的出现。

　　唐紫荆方一出来便注意到了楼梯处的突兀，走近两步赫然发现自家走失的小妹正在其怀，一时间心脏可算是落回了原处。

　　将人抱入怀中仔细检查一番，发现孩子只是玩累了才敢长出一口气来，抬头，见此人正是方才提点自己过来的恩人，一时间不由感谢万分。

　　“大姐？”连番的客套吵醒了孩子，唐叶揉了揉眼睛，待看清对面之人时不由得惊喜叫了一声。“神仙姐姐？！”

　　“大姐，是姐姐！是小姐姐！”唐叶猛的一下挣脱了唐紫荆的怀抱，上前抱住孟漓烟的大腿就开始焦急喊道，一副生怕别人跑了的样子。

　　两个大人还没来得及疑惑唐叶这分分钟进化的称呼，便先被小家伙的行为给逗乐了。

　　“好了好了，姐姐不走。”唐紫荆率先蹲下身来安慰着自家的泥娃娃，话刚说完才迟来的反应过来这话说得是什么意思，复又抬头笑着看向孟漓烟，尽自己所能的传递出温良的善意。“这位——姑娘，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荣幸邀您今日过府一叙？”

　　“天色已晚未免叨扰，若您不嫌，漓烟自然并无二话。”

　　“不嫌弃的！不嫌弃的！”还未待唐紫荆开口便见唐叶连连摆手说道，“姐姐来我家多住些时日吧，你说要来我家陪我玩的。”

　　说到最后她还有些委屈。

　　想着一会儿可能会发生的事，本来若无这姐妹二人的邀约，孟漓烟也是要跟上去的，此时更是无有不应之理。

　　浅叙了一下，唐紫荆才指着那个并未入眠的孩子问了一声。

　　“大姐。”唐叶挡在男孩身前，颇有几分不好意思，扭扭捏捏的将男孩的伤处展示出来。“他好可怜的，我们把他带回去好不好？你看看他都被人欺负成什么样子了。”

　　唐叶素来乖巧鲜少提出要求，难得一次，唐紫荆不好回绝，可也不能就这么直接将孩子给带走，哪怕是帮佣之子，他的家人找不到他也该着急的，更何况还有法律。

　　“你是谁家的孩子啊，家人呢？”索性就把问题给抛了回去。

　　“我知道！我知道！”唐叶举起了小短手抢答，“他叫王、秉、温、在河边他都给我写出来了！”

　　王家无河，只一片人造水榭居中以示高雅。按往常来说，唐紫荆这个时候会先纠正错误，慢慢将这些东西掰开揉碎了的讲出来，直至唐叶能够理解贯通为止。而此时，她眉头紧皱觉得这名字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一时竟未顾得上对妹妹的教育。

　　王秉温？

　　王秉温？

　　王……王秉温？！

　　她回眸向着来时路看去了一眼，猛然想起王家上代那位好似基因突变的家主，想起对方在孩子满月宴请宾客时，既嘚瑟又开心的向着在场的所有人展示手中的孩子与他辛苦定下的名字。

　　那时王家大哥幸福的表情似乎还在眼前，回过神来，看着面前这个身高未及唐叶，满身破布烂衫，身上伤痕累累的孩子不由语塞难言。

　　无怪唐紫荆从未往这方面想，单看这模样，莫说是佣人之子，怕道他是个趁机混入宴会偷些吃喝的小乞儿也有人深信不疑呐！

　　“你是这家的孩子？”尽管心中已经确认，毕竟对方虽然瘦得有些脱相但他长得格外肖父，细看还是能够看出来的，可唐紫荆还是有些不敢置信。“王长文大哥的孩子么？”

　　初时，男孩只点了点头并不说话，可随着久违的名字再度被提起，过往不敢去想的回忆如同洪水一般涌出，王秉温鼻头一酸，终是没忍住泪水决堤。

　　“秉温，记好了，你叫王秉温。”回忆中，他被父亲抱在怀里，被温暖的大手包裹着认字。“秉持的秉，温良的温。”

　　“爸爸，这个字笔画好多呦~”那时，他还能够甜腻着嗓音，噘着嘴撒娇偷懒。

　　“再多也要学，不许耍赖！”父亲屈起手指，笑着伸手刮了一下自己的小鼻子。

　　“爸爸，在高一点，再飞高一点——”被抛起来腾于半空中的欢快。

　　“爸爸好帅呀~”拍着小手站在一边，看着父亲拿出最喜欢的收藏品，来给自己舞剑启蒙时的激动。

　　“爸爸，我不喜欢吃这个，你偷偷帮我吃掉好不好？”自以为瞒过了所有人，“偷偷”将胡萝卜和芹菜挑出，却遭到父亲拒绝后小屁股一扭委屈道。“爸爸坏！我以后再也不要理你了！！”

　　他渐渐回忆起了那些被深藏起来的幸福与欢乐，回忆起了自己也曾是被深爱着的孩子，一时竟有些恍若隔世。

　　这孩子哭的悄无声息，像是习惯了弱化自己存在以逃避猛兽追捕的孤单小兽，着实让人有些心疼。

　　单一打眼便知道这孩子过得怎样艰辛，可再怎么说这也是人家家里的事，轮不着一个如今就连合作伙伴都算不上的人来指手画脚。

　　唐紫荆这样想着，却也不怎么坚定。

　　孟漓烟静立一旁，含笑注视，并不出声打扰。

　　而一旁的唐叶更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般，小跑过来扯着大姐的衣摆，满是祈求的抬头望去，也不说话，就这么可怜巴巴的注视着。

　　唐紫荆深吸了一口气，想着那始终打扮光鲜的岳淑珍，看着这个大出唐叶两三岁却瘦如竹竿又矮小不堪的孩子，心头一时百味掺杂。

　　面前的这个孩子，可是王家目前唯一的孙子。

　　而这日子过的，怕是流浪在外都未见能够凄惨至此。

　　“唉——”唐紫荆长叹一声，终究还是心软了，见她伸出手去赌气地说道。“走吧，就算是我要气气你妈好了！”

　　至于法律？

　　她只是接孩子去自己家玩两天，又不是给拐卖了！顶多——

　　也就是做事没有考虑周全而已嘛~

　　男孩闻言，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在被握住后讨好的笑了，毫不犹豫的就跟唐紫荆她们一行走了出去。

　　无意识间，倒是叫唐紫荆更加讨厌起岳淑珍这个当妈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