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坠入深海的鲸

6、明天 早晨，陈帆

　　早晨，陈帆被老爸的夺命连坏Call，外加捶门声震醒。
　　“你们俩臭小子！还没起床呢？”
　　“考完了就不能多睡一会……”
　　“睡睡睡！你们自己看看时间好伐，十点半了！”
　　“嘟——”

　　陈帆伸了个懒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哗一下拉开窗帘。
　　“唔……早啊。”
　　秦展用手挡住倾泄而入的阳光，揉了揉眼睛道。
　　“早。”
　　陈帆弯腰拨弄他零散在额前的碎发。
　　秦展被他弄的有些痒，夹住他的手指。
　　指间相触，有股甜从心里荡漾开来，让人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真是个好天气啊，秦展心说。

　　“@全体成员，记得去院子里领班服哈，下午拍班级毕业视频要穿！”
　　秦展从纸板箱里拿出最后两件T恤。
　　白底蓝字，一件写着“扬帆远航”，一件写着“展翅高飞”。胸口印着6班的班徽：由数字演化成的帆船在海面上行驶，海鸥在船帆边飞翔。
　　“你要哪件？”
　　“我随便。”陈帆说着，就拿走了“展翅高飞”。
　　闷骚……

　　虽然衣服看上去挺蠢的，印字的边缘还有点翘边，但全班一起穿上，奔向海边，那场面还是挺青春的。
　　说是拍毕业视频，其实摄影师就是带了DV摄影机的蔡敏敏同学。
　　这名摄影师十分追求原始自然的感觉，让大家只需玩自己的，不用管镜头，美其名曰捕捉真实的快乐。
　　于是诞生了大批张牙舞爪的表情包，确实够真实的。

　　“大家说说自己的梦想吧！视频为证，十年之后看有没有打脸！”
　　不知谁提议道。
　　“我要考清华！”
　　“我要上耶鲁！”
　　“我要开餐馆！”
　　“我要买AJ！”
　　“我要环游世界！”
　　……
　　镜头扫过一张张年少轻狂的面庞，来到陈帆面前：
　　“我！要带领华语音乐走向全世界！”他憋笑道。
　　“我要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秦展也跟着吹牛道。
　　“我要一夜暴富！”
　　“我要成为亚洲首富！”
　　……
　　盛夏的海滩上，少年们对着浪花放肆地大笑大喊，声音乘着风飘到很远很远。

　　“尊敬的乐坛领袖陈帆先生，很荣幸能够采访您，请问是什么契机让您想要带领华语音乐走向全世界呢？”
　　秦展踢着海浪，一本正经地问道。
　　“咳咳，我认为，梦想最重要的就是热爱、坚持与勇气。”
　　陈帆清了清嗓子，也端着架子回敬道。
　　“至于契机，不得不提到对我影响很大的一个人，秦展先生，作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不知他有什么看法呢？”
　　“嗯。我认为陈帆先生说的……很有道理。”秦展忍不住笑出声来。
　　“说真的，陈帆先生，别告诉我你的梦想真是带领华语音乐走向全世界？”
　　“这个，也可以是众多梦想中的一项嘛。”
　　陈帆也踩着海浪，沙滩上留下两串脚印。
　　“不愿意上台的乐坛领袖吗？”
　　秦展用手肘顶了顶他的胳膊，打趣道。
　　“哎……”
　　陈帆无奈地看向旁边热衷于拆台的某人。
　　海浪一下下地拍打在他们的脚上。

　　“其实……”
　　沉默良久，陈帆突然开口道，
　　“我的梦想，是生物制药。”
　　“希望有一天，可以研发出真正有效的国产抗癌药。”
　　他看着海面上西斜的太阳，眼睛里似乎有光芒在闪烁。
　　“但我爸妈一直希望我大学读金融。毕竟，生化环材，四大天坑。我也不知道……”
　　“很酷啊！”秦展打断他。
　　“嗯？”
　　“打败癌症什么的，真的超酷啊，帆哥！”
　　“真的吗？可能很多年也研发不出什么来……”
　　难得的，陈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那又如何？你喜欢吗？这不是你的梦想吗？”
　　“是。”
　　“那就够了。还有比能为自己的热爱付出一生更幸福的事吗？”
　　秦展坚定地看向陈帆墨黑色的眼眸。“况且我相信……”
　　“是你的话，一定可以的。”
　　“谢谢啊。”
　　陈帆眼睛闪闪的，笑出两颗虎牙。
　　晚霞的微光烙上一朵朵浪花，黄昏暮色下，海鸥展翅飞翔。

　　暑假还没开始，沙滩上游客不多。
　　不远处，同班的几个女生在对着夕阳自拍。
　　陈帆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橘子糖，分给秦展一颗。
　　“你好像一直很喜欢吃这个牌子的橘子糖？”
　　秦展剥开糖纸，突然好奇。
　　“嗯，小时候外公每天放学路上都会给我一颗，习惯了。”

　　陈帆望着远处海面上盘旋的海鸥，似乎在想什么。
　　“他三年前去世了，死于胃癌。”
　　“啊？”
　　秦展想起来这几年新年聚餐，确实没见过陈帆的外公。
　　“病来如山倒。很强壮的一个人，瘦得像薄薄的一张纸。”
　　陈帆的眉头紧锁，盯着海鸥在海面飞起又落下。
　　“身上插满了管子，靠着仪器维持着呼吸，最后的时候，我妈妈喊他，他还流了一滴泪……”
　　“但医生却说他已经死了。”
　　“他走了，大家还是正常的生活。上学，放学。只是……”
　　橘子味在嘴里蔓延开来，秦展觉得，今天的糖似乎格外的酸，让人想要落泪。
　　“只是，再没有人骑着大自行车，在校门口等着给我糖吃了。”
　　陈帆轻叹一口气。

　　秦展突然很想抱抱他，但最终还是没有。
　　只是拍了拍他的背，轻声说：
　　“呼噜呼噜毛，不难过，外公在天上也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陈帆撅了噘嘴，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眨巴眨巴眼睛，瓮声说：
　　“呜呜，你怎么这么好，做我老婆吧~”
　　“滚！”
　　秦展嫌弃地推开他凑近的脑袋。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他的手碰到陈帆的脸，似乎有点烫。
　　再仔细一摸脑袋。
　　好家伙，烧得都有点烫手了。
　　“你傻缺吧！烧成这样了自己不知道？还搁这跟我一起吹风呢？！”
　　秦展怒骂道，又觉得一阵心疼。
　　“嗯？我还以为只是有点感冒……大概是昨天晚上……”
　　“好了别说了！快滚回去睡觉！”

　　秦展拖着发烧的陈帆回到房间，感觉自己的脸也有些发烫。
　　他拉上窗帘，又告诉陈帆爸妈，拿了药过来给他服下。
　　暮色已深，房间里只有陈帆时轻时重的呼吸声。
　　秦展拿冰毛巾轻轻盖在他的额头上，看着他垂下的黑色睫毛。
　　安心睡吧，明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