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隔山岳》一帘秋霁

2、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2）

　　一晃半年，院试放榜，苏幕位居榜首。乡里乡亲皆到书院庆贺，称他一声“苏案首”。苏家族长特意派人送了牌匾来，苏老爷子朝苏幕示意，苏幕朝族长行礼道：“多谢族长，族长费心了。”苏幕并非真正的苏家人，他是个来历不明的弃婴，被人丢在书院门口。苏老爷子彼时是个鳏夫，已过了不惑之年，本就不富裕，收养苏幕后更没人愿意与他婚配了。
　　苏家读书识字的人不少，仕途灿烂的却不多。族长一开始对老爷子收留苏幕颇有微词，一直不许苏幕入族谱。许多人考了一辈子不过是增生，这个后生实在争气，弱冠之年就一举拿下案首，见到小吏就不必行礼，见到当地知县也可不跪。来年要是再入了秋围，前途不可限量。
　　禀生虽然每月有公粮，但并不多。苏幕和祖父两个禀生的公粮加起来也只够自己，书院里还有五六个孩子要吃呢。半月后苏幕去苏永福家的米店买米的时候，平时管事的堂叔不在铺子里，只有婶婶和一名面生的女子。店小二上来恭敬行礼，苏幕从他口中得知，眼前这位一袭白衣正在舀米的，就是小半年前的那位新娘，按理他应该叫一声堂嫂。
　　“有劳婶婶。”苏幕在柜台付钱顺口道谢。
　　永福娘将他的米袋拿过来打开，出了柜台又舀了两勺。话中带着恭维道：“侄儿这是什么客气话，老夫子开设学堂是好事，都是一家人，自然该出些力。侄儿日后当了大官，别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才是。”苏幕未接话，只客气同她道了谢，再同这位新堂嫂问了好。
　　这位堂嫂或许还不适应自己的新身份，未答话径直转身往后院去了。苏幕拿好米正准备回书院，店小二得到掌柜允许后连忙把米接过来谄媚道：“这样的粗活应当是我做的，秀才莫要客气。”
　　苏幕见店小二这样积极觉得好笑，从前来买米最爱磨洋工的也是他。忍不住打趣：“若是以后我无心官场，只做了个小小的教书先生，你不就白费力了？”
　　店小二拿着米，走得也快，却不见喘。听到苏幕这样说自觉羞愧，停下来道：“你这个秀才同别的秀才不一样，不会瞧不上我只是个店小二。前来买米也不觉得为难，还是苏老夫子的学生。同别的酸秀才不一样。”
　　苏幕笑了笑道：“瞧着你比我还小几岁，就开始挣钱补贴家用了。做事说话也灵活。”
　　店小二从小到大没被人夸过几次，被读书人夸更是头一次。也不再拘束，话匣子开了一股脑儿倒出来，东家长西家短的，最后说到米铺：“这新来的娘子可是个顶好的人，话虽不多，待我们这些下人却是一等一的好。她在伙食上下尽功夫让我们吃好，说吃饱才不懒工。掌柜的说教她也不拿我们撒气，铺子里里外外都对她赞不绝口呢！”
　　苏幕脑中浮现今日一袭白衣的新妇，想来是还在守孝，碍于店铺忌讳故而穿的素净。店小二也不等他接话，自顾自的继续讲。“不瞒你秀才郎说，米铺里大半的伙计都觉得这位娘子应该配个好人家的，门还没进就守了寡。真是可怜啊！”
　　苏幕开口道：“你这话可不能让掌柜听到，也别和其他伙计主动说。主人家听到这些话会不高兴。”小二也不再多嘴。两人到了书院门口，见老夫子站在门口，小二做了揖一溜烟跑了.
　　苏幕见状打趣道：“祖父，你再不笑笑,不仅是小二，我看连学堂里的宝成、大虎他们也会日日肚痛，不肯来念书咯！”老夫子白他一眼嫌他话多，回到学堂里看见几个娃娃低着头畏畏缩缩的样子，哼了一声，随即脸上又换成有些生硬的笑。
　　苏家不论贫富贵贱，都很注重读书明理，故而开设学堂所需银两由族人共同承担，有钱出钱、有力使力。学堂的饭食是族里各家的媳妇轮着来做的，三月一换。这三个月负责饭食的是大虎的娘亲，大虎娘最善各种炖菜，但也只会各种炖菜。
　　“阿娘，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个新菜式啊？”大虎抱着碗，可怜兮兮的看向正在分茶叶蛋的娘亲。其他娃娃也跟着起哄，有想吃腌笃鲜的、有想喝酸梅汤的。大虎娘煮了三个月的饭，知道夫子是面冷心热，因而也不再像一开始同桌吃饭那样拘束。她转身给了大虎一个脑蹦儿道:“你这臭小子！”
　　夫子也放下碗筷清了清嗓，眼神犀利。几个娃娃见状也不敢再闹，站起来低着头。
　　“一羹一饭，皆是农民的辛勤，做饭人的辛劳。你们只抱怨饭菜单一，却见不到大虎娘亲的辛苦。若是你们饿着肚子、没饭吃。还会说出这样伤人的话来吗？”夫子看着古板，实则很能体谅民生疾苦，故而三里镇上上下下都很敬重他。大虎娘看着几个孩子撅嘴的样子怪可怜，想求情又怕拂了夫子的面子，只好用眼神让苏幕来圆场。
　　苏幕朝夫子行礼道：“夫子教育的是。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弟子们应当常怀感恩之心，你们几个。快和大虎娘亲认错。”几个孩子最喜欢苏幕，也最听他的话。
　　认了错后又欢欢喜喜的吃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增生是秀才里级别比较低的，相当于只有秀才这个名号，别的额外福利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