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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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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郑逸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颠簸。身下是柔软却不断起伏的触感,耳畔是急促而规律的马蹄声和车轮轧过地面的辘辘声。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萦绕在鼻端。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马车颠簸的顶棚,以及一张写满疲惫与担忧的熟悉脸庞——是接应队伍中一名资格颇老的玄鸟卫副统领,姓孙。
“陛下!您醒了!”孙副统领见他睁眼,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连忙凑近,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
“赵……”郑逸喉咙干涩发痛,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
孙副统领神色一暗,低声道:“陛下,赵指挥使他……没能出来。我们赶到时,只救出了陛下和另外两名重伤的兄弟,洞口……已经彻底塌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悲痛。
郑逸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赵无庸,那个沉默忠诚、跟随他多年的玄鸟卫指挥使,终究还是留在了那片黑暗的地底。还有那些没能出来的兄弟……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砸中,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帝王之路,总是铺满忠骨。
半晌,他才重新睁开眼,眼底一片血红的疲惫,但更深处的坚冰并未融化。“魂婴果……”他艰难地抬手,摸向自己胸口。触手所及,是一个用柔软丝绸紧紧包裹、贴肉收藏的小包。
“在,陛下,果实完好,一直由属下亲自看护。”孙副统领连忙道,小心翼翼地从郑逸怀中取出那个丝绸小包,打开一角,那枚形如婴儿、温润如玉、散发着清冽魂力波动的果实,安然无恙。
看到它,郑逸眼中才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代价惨重,但希望还在。
“魏帅……如何?”他更关心这个。
“京城每日有飞鸽传书,魏帅依旧昏迷,但靠陛下之前留下的丹药和太医们的全力施为,脉象暂且稳住了,只是……”孙副统领顿了顿,声音更低,“陈院正最新传书说,魏帅的身体损耗似在加剧,那丹药的效力,恐怕……支撑不了太久了。”
郑逸的心又是一紧。他强撑着想要坐起,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势,尤其是左臂和肩头的伤口,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陛下不可!”孙副统领连忙扶住他,“您身上多处外伤,内息更是耗损过度,需安心静养!太医已在随行队伍中,已为您处理过伤口,但内伤非一日可愈。”
郑逸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确实糟糕透顶。经脉因那透支的一剑而隐隐作痛,内力空空荡荡,外伤失血更是让他头晕目眩。但他等不起。
“加速……回京。”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命令,“换马不换人,以最快速度!”
“陛下,您的身体……”
“执行命令!”郑逸的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上了一丝帝王震怒前的冰冷。
孙副统领不敢再劝,只得领命:“是!”
接下来的回程,成了另一场煎熬。马车被尽可能改造得平稳,但疾驰之下依旧颠簸不已,每一次颠簸都像有刀子在他伤口和内腑间搅动。随行太医每隔几个时辰便为他换药、施针,喂服调理内息的汤药。郑逸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半睡半醒,噩梦不断。有时是魏祁在无边黑暗中缓缓闭上眼的模样,有时是赵无庸被落石淹没前最后的眼神,有时则是灰袍道人那狰狞疯狂的笑脸和地动山摇的崩塌。
只有在偶尔清醒的间隙,他会紧紧握住怀中那枚魂婴果,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和稳定的魂力波动,才能从那无尽的疲惫与悲痛中,汲取到一丝坚持下去的力量。
五日后,风尘仆仆、伤痕累累的队伍,终于抵达了京城。郑逸甚至来不及回宫换下那身血污与尘土凝结、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劲装,便直接命马车驶向了养心殿。
当他踉跄着、在孙副统领的搀扶下走进那间充满药味的侧殿时,所有值守的太医和内侍都惊呆了,慌忙跪倒一片。
郑逸的目光,第一时间便投向了龙床之上。
魏祁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比他离开时更加消瘦,脸颊深深凹陷下去,衬得那挺直的鼻梁和浓密的睫毛更加突出,却也更加脆弱。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呼吸轻浅得需要凝神细听才能察觉。唯有眉间那一道因长久痛苦而留下的细微褶皱,显示着这具躯壳的主人,仍在承受着何等非人的折磨。
只一眼,郑逸便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所有的奔波、血战、牺牲带来的疲惫与伤痛,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他轻轻挣开孙副统领的搀扶,一步步,拖着沉重而疼痛的身体,走到龙床边。
他伸出手,想要碰触魏祁的脸,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微微颤抖。他怕自己手上的尘埃和血腥,玷污了这份极致脆弱的苍白。
“魏祁……”他沙哑地低唤,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我回来了……我把药……带回来了。”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郑逸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和眼眶的酸涩,转向跪伏在地、须发皆白的大医院正:“陈院正,魂婴果在此。接下来,该如何做?”
陈院正颤巍巍地抬起头,看到皇帝陛下那一身狼狈和眼中深藏的猩红疲惫,心中亦是震撼。他双手接过那枚被郑重取出的魂婴果,仔细查验,片刻后,老泪纵横:“陛下!确是魂婴果!药力充沛,灵性未失!魏帅……有救了!”
“需要如何用?立刻准备!”郑逸急声道。
“回陛下,据古籍残卷与那位高人所留提示,魂婴果需以无根之水化开,佐以九叶还魂草、千年雪参心、玉髓芝等十八味辅药,文火慢煎十二个时辰,萃其精华,炼成一枚‘定魂丹’。服下后,再以金针度穴之术,引导药力游走全身,滋养魂魄,逐步剥离异种毒性。过程……极为凶险,需魏帅自身有一丝求生意志配合,且对施针者要求极高,不能有丝毫差错。”
“朕来施针。”郑逸没有任何犹豫。
“陛下!不可!”陈院正和众太医骇然,“陛下龙体欠安,且施针需耗极大心神与内力,稍有不慎,不仅魏帅危矣,陛下亦会遭反噬!”
“这天下,还有比朕更了解他经脉状况,更盼他活过来的人吗?”郑逸的目光扫过众人,平静,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决绝,“准备吧。朕调息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开炉炼药。”
他的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众人皆知陛下心意已决,且他之言不虚。陈院正只得含泪领命,立刻带着众太医和药童,去准备那十八味同样珍稀罕见的辅药,以及布置炼丹所需的一切。
郑逸走到旁边的暖阁,盘膝坐下,强迫自己进入调息状态。他必须尽快恢复一些内力,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必须在接下来的救治中,保持绝对的清醒和稳定。
两个时辰,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养心殿侧殿临时布置的丹炉已经升起文火,陈院正亲自看守,将魂婴果与十八味辅药依次投入特制的玉鼎之中,浓郁的、混合着清冽与苦涩的药香开始弥漫。
暖阁内,郑逸缓缓睁开眼。两个时辰的调息,杯水车薪,仅仅让他恢复了一丝力气,压制住伤势不再恶化,内息依旧空空荡荡。但他眼中的疲惫,已被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所取代。
他起身,更衣,净手。来到龙床边,陈院正已将所需金针、玉碗等物准备妥当。那枚融合了魂婴果与众多灵药精华、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定魂丹”,正静静躺在玉碗之中。
“陛下,请。”陈院正将玉碗和金针盘奉上,声音沉重。
郑逸拿起那枚不过龙眼大小、却仿佛重若千钧的丹药,走到床边。他小心翼翼地将魏祁扶起些许,让他靠在自己怀里。那具身体轻得让他心痛,冰冷得让他颤抖。
“魏祁,”他低下头,在魏祁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一字一句地说,带着命令,也带着恳求,“给朕……活过来。”
说完,他撬开魏祁冰冷柔软的唇,将那颗“定魂丹”,送了进去,然后用温水缓缓渡下。
丹药入腹,起初并无反应。就在众人心跳几乎停滞之时,魏祁的身体猛地一震!紧接着,一股温和却磅礴的魂力波动,自他丹田处缓缓扩散开来!他苍白的脸上,竟渐渐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色!
“药力生效了!”陈院正激动地低呼。
郑逸不敢有丝毫松懈,他深吸一口气,拈起一根细如牛毛的金针。他的手指稳定得不像一个重伤未愈、内力枯竭的人。目光如炬,精准地落在魏祁头顶的“百会穴”上。
第一针,落下。
紧接着,是第二针,第三针……沿着特定的经络穴位,一根根金针被郑逸以极其稳定的手法,刺入魏祁的身体。每一针落下,他都凝神感应着魏祁体内药力的流动和那几种剧毒的躁动,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魂婴果的力量,如同最精密的工匠,在崩坏的废墟上,一点点梳理、剥离、修复。
汗水,迅速浸湿了郑逸的内衫。不仅是体力与心神的巨大消耗,更有来自魏祁体内那几种剧毒,在剥离过程中产生的本能反抗与冲击,通过金针隐隐反噬到他身上。阴寒、灼热、麻痹……各种不适感交替袭来,让他本就空空如也的经脉更加刺痛,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握着金针的手,依旧稳如磐石。他的全部意志,都凝聚在那一点针尖之上,凝聚在怀中这具冰冷躯壳内,那缕正在被魂力艰难滋养、微弱搏动着的生机之上。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唯有金针微微颤动的嗡鸣,和两人交错的、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根金针在魏祁足底的“涌泉穴”落下时,郑逸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身体一晃,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了出来,溅在明黄色的锦被上,触目惊心。
“陛下!”陈院正骇然上前搀扶。
郑逸摆摆手,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目光却死死盯着魏祁的脸。
只见魏祁周身插满金针,那些金针的尾端,正缓缓渗出极细的、颜色诡异的雾气——黑色、暗红色、墨绿色……那正是被魂婴果药力逐步剥离、引导排出的部分剧毒!
而魏祁的眉头,在那持续不断的痛苦中,似乎……极其轻微地,又蹙紧了一分。不再是全然死寂的平静。
一声微弱的、几乎难以听闻的闷哼,从他唇间逸出。
虽然依旧昏迷,虽然痛苦未消,但这细微的反应,却如同黑夜中的第一缕曙光,刺破了连月来的绝望!
郑逸看着那蹙起的眉头,听着那声微弱的闷哼,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稍微松懈了一丝。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活了……他好像……真的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