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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养心殿侧殿的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龙涎香清冷悠远的调子,早已被更顽固、更苦涩的药味彻底覆盖、吞噬。那味道钻进鼻腔,黏在喉头,挥之不去,仿佛连时光的流动都因此变得粘滞迟缓。

      魏祁陷在那片明黄锦缎的中央,薄得像一张被水浸透又晾干的纸,苍白,脆弱,一触即碎。他身上盖着最轻柔的云丝被,却似乎承受不住那份重量,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近于无。唯有那两道因消瘦而愈发清晰的锁骨,随着他艰难吞吐的气息,偶尔显露出一点嶙峋的轮廓。

      “冰魄护心丹”在他体内筑起了一道摇摇欲坠的堤坝,勉强拦截着名为死亡的洪流。可堤坝之内,早已是汪洋肆虐。那几种纠缠了三年、彼此制衡又彼此催化的剧毒,失去了外邪的牵引,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被困在绝境的野兽,更加疯狂地互相撕咬、冲撞。每一次毒性的激荡,都化作实质的刑罚,在他残破的躯体里反复施虐。

      有时是火。从骨髓深处燃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吱呀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为灰烬。皮肤泛起骇人的潮红,细密的血珠不受控制地从毛孔沁出,在苍白的肌肤上蜿蜒成一道道淡红色的溪流,濡湿了身下的寝衣,留下片片斑驳的湿痕。他会在这种灼烧感达到顶点时,无意识地蜷缩起脚趾,指尖死死扣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拉风箱般的嗬嗬声,却连一声完整的痛呼都挤不出来。

      有时是冰。前一刻还在燃烧,下一刻极寒便从心脏的位置骤然爆发,迅速冻结血液,僵化肢体。寒意深入骨髓,连思维都要被冻住。他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脸色由红转青,再转成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嘴唇失了所有颜色,微微发紫。太医用厚厚的锦被裹住他,在他脚边放置熏笼,可那热量却像隔着千山万水,丝毫透不进他冰冷的躯壳。只有握住他左手的那只手,传来的那点微乎其微的、属于活人的温度,才让他恍惚意识到自己尚未完全沉入永恒的冰封。

      那只手……不是郑逸的。

      意识在无边黑暗与凌乱梦魇的碎片间载沉载浮。偶尔,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会像水底的气泡,挣扎着浮上来。他能“听”到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人在低语,声音隔着厚重的帷幕,模糊不清:

      “……陛下离京……已七日……”
      “……迷雾鬼林……凶险万分……”
      “……魏帅今日……脉象更弱了……”
      “……魂婴果……毫无头绪……”

      郑逸……走了?为了……魂婴果?迷雾鬼林?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他浑噩的感知里。他知道那地方,南境军报里偶尔提及的绝地,比瘴疠谷更诡谲莫测。一股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焦灼,混在无尽的痛苦里,悄然滋生。他想攥紧拳头,想睁开眼,想喝问谁让他去的……可所有意念落到残破的身体上,只换来指尖几不可察的一下颤动,和胸腔里更猛烈的血气翻腾。

      “咳……呃……”黑红色的、带着脏器碎末的血,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头,呛入气管。他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只被扔上岸的虾米,剧烈地痉挛起来,喉咙里发出溺水般的咯咯声。混乱中,有人慌乱地扶起他,拍打他的后背,用柔软的布巾擦拭他嘴角不断溢出的污血。那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仿佛他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耻辱。巨大的、几乎要淹没痛苦的耻辱感,在这一刻攫住了他。魏祁,曾几何时,他的名字意味着不败,意味着如山军威,意味着可以托付后背的绝对力量。如今,却像个初生婴孩般无力,连一口血都要靠人擦拭才能不脏了被褥。

      这比剧毒蚀骨更让他难以忍受。

      那丝短暂的清明,连同这点耻辱带来的刺痛,迅速被新一轮更猛烈的寒热交替吞噬。黑暗重新合拢,无边无际。只有左手传来的那点恒定不变的、带着薄茧的微温触感,和偶尔滴落在他手背上、温热又迅速变得冰凉的液体(是水?还是……),像黑暗深渊里唯一一根若有若无的蛛丝,维系着他与世界最后的、脆弱的联系。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身在何处,为何承受这些。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不能死。至少,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如同废物般死在这里。还有一个……模糊的、带着龙涎香和温暖怀抱气息的影子,在遥远的、被浓雾笼罩的地方,似乎正为他涉险……

      七日的昼夜兼程,几乎榨干了马匹的体力,也在郑逸身上刻下了风霜的印记。当他勒马驻足于那片被称为“生人禁地”的边缘时,连□□神骏的御马都不安地打着响鼻,向后微微撤步。

      眼前,不再是熟悉的山水。天地在这里被一层灰白、厚重、仿佛拥有生命的浓雾蛮横地割裂开来。森林在雾后失去了清晰的轮廓,扭曲成一片魑魅魍魉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散发出无声的威胁。空气中飘来一股甜腻得令人头晕的香气,丝丝缕缕,无孔不入,正是情报中提及的“惑心异香”。这香气并不好闻,反而带着一种腐败的甜,像开在坟茔旁的妖花,诱人靠近,内里却藏着致命的毒。

      郑逸静静地看着这片吞噬光明的雾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底惯有的那丝散漫也消失殆尽,只剩下被强行压制成一片深潭的焦灼。魏祁苍白如纸、气息奄奄的模样,无时无刻不在他脑海中灼烧,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每一刻的延误,都可能是永恒。

      他抬手,略显粗糙的指腹用力按了按因连日赶路而突突发痛的太阳穴,指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鬓角新添的、在晦暗天光下并不明显的霜色。

      “陛下,”赵无庸驱马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林中情况莫测,是否先遣精锐小队探明路径?”

      郑逸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穿透浓雾,试图捕捉到什么,却只看到一片混沌。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更添几分诡谲。

      “来不及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连日奔波和心焦而沙哑,却有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冷硬,“他在等。” 短短三个字,重若千钧,堵回了赵无庸所有未尽的劝谏。

      不再多言,郑逸一夹马腹,那匹通人性的御马嘶鸣一声,虽有不甘,却仍旧忠实地载着主人,一头扎进了那灰白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雾之中。马蹄踏入林地的瞬间,光线骤然暗淡,如同从一个世界跌入了另一个世界的黄昏。雾气粘稠地附着在皮肤上,带着阴冷的湿意。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扭曲,那甜腻的异香却越发清晰,如同活物般往口鼻里钻,试图撩拨心底最深处潜藏的欲望与恐惧。

      金银的闪光,武功秘籍的幻影,甚至……魏祁醒来对他微笑的模样……各种虚妄的念头开始不受控制地滋生。郑逸猛地一咬舌尖,尖锐的痛感和腥甜的血味让他瞬间清醒。他运转起那仅剩七成的、略显滞涩的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游走,强行稳住心神。

      “凝神!运功抵御香气!”他低沉的命令穿透雾气,传入身后紧随的玄鸟卫耳中。这些忠诚的护卫个个屏息凝神,眼中爆发出精光,显然也在与那无孔不入的诱惑抗争。

      林间死寂,唯有马蹄踏碎枯枝败叶的闷响,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参天古木的枝丫在雾中伸展,如同鬼爪。形态怪异、颜色妖艳的藤蔓植物缠绕其间,有些分泌着亮晶晶的、可疑的黏液。地面上,不时能瞥见半掩在腐叶中的森白兽骨,空洞的眼眶无声地凝视着闯入者。

      时间在紧绷的神经和诡异的环境中被拉长。一个时辰过去,除了愈发浓重的迷雾和那始终萦绕不散的异香,一无所获。希望如同手中的沙粒,在指尖一点点流逝。郑逸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就在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开始侵蚀他坚冰般的外壳时,前方一名探路的玄鸟卫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喝,紧接着是利刃划破空气的锐响!

      “戒备!”

      浓雾被搅动,数张闪烁着幽蓝色磷光、大得惊人的蛛网赫然出现在前方,网上悬挂着一些小型动物干瘪扭曲的尸骸。几只磨盘大小、浑身布满诡异艳丽花纹的巨蛛,正从网中央缓缓降下,复眼在昏暗中闪烁着冰冷嗜血的光泽,口器开合间,喷吐出带着腥甜腐臭气息的淡绿色毒雾!

      “结阵!西南方位,火把驱雾!弓手准备,火箭瞄准蛛网节点!”赵无庸的指令迅疾而清晰。玄鸟卫瞬间动作,训练有素的默契在此刻展现无遗。特制的浸油火把挥舞起来,试图驱散粘稠的毒雾和令人不安的香气。浸透火油的箭矢带着尖啸离弦,钉在巨大的蛛网上,火苗“呼”地一声窜起,迅速蔓延。

      火焰灼烧蛋白质的噼啪声和巨蛛尖锐痛苦的嘶叫声混杂在一起,在寂静的林中格外刺耳。蓝色的磷光在火焰中明灭不定,扭曲的阴影在雾气中张牙舞爪。

      郑逸并未参与这场与怪物的搏杀。他的目光像最锐利的探针,急速扫视着火光与毒雾交织的混乱战场之外。他在寻找,寻找任何一丝不协调,任何一点可能与“药王谷”这三个字产生联系的痕迹。

      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战斗区域左侧,一片被浓密紫黑色藤蔓完全覆盖的岩壁下方。那里的雾气似乎流动得有些异常,而且……那股甜腻的异香,在那里仿佛凝成了一小团,浓度远超其他地方!更重要的是,藤蔓垂挂的缝隙间,似乎隐约露出了一点……人工斧凿的平整棱角?

      心跳,难以抑制地漏跳了一拍。

      “赵无庸,牵制它们!”郑逸低喝一声,甚至来不及解释,身形已如离弦之箭,从马背上骤然掠起!玄色衣袍在雾气与火光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他巧妙地避开燃烧的蛛丝和四处喷溅的毒液,几个起落,便落在了那片可疑的岩壁前。

      越是靠近,那股异香越是浓烈扑鼻,几乎让人产生轻微的眩晕感。他毫不犹豫,挥动手中并未出鞘的长剑,灌注内力,剑鞘如刀,狠狠斩向那些纠缠的藤蔓!

      坚韧的藤蔓应声而断,碎屑纷飞。随着遮蔽物的去除,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赫然显露出来!更加精纯、但也隐隐带着某种古老威压的异香,如同实质般从洞口内涌出!而就在洞口边缘,被泥土和苔藓半掩着,一块残破的、边缘已被岁月磨圆的石碑,静静地躺在那里。

      郑逸蹲下身,不顾泥土污秽,用手迅速拂去石碑表面的积垢。两个笔画古拙、因残缺而难以辨认、却依稀能看出轮廓的古篆字,映入他的眼帘——

      药。谷。

      找到了!

      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筑起的心防,几乎让他眼前一阵发黑。魏祁有救了!这个念头带着滚烫的温度,几乎灼伤他的胸腔。他猛地抬起头,望向那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的洞口,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能续命的灵果在黑暗中散发微光。

      然而,就在这心神激荡、防备最为松懈的刹那——

      一道比林中雾气更加幽暗、更加迅疾、不带丝毫风声杀气的影子,如同从地狱最深处窜出的毒蛇,自他身后一片视觉死角的阴影中暴起!目标,直指他毫无防护的后心命门!

      杀机,在希望触手可及的瞬间,凛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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