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臣》容厌柯

5、第 5 章 芙蕖

　　那二位小仙已经离去，温锦书才缓缓踏入长廊。她穿过白雾，一边又忍不住想起那日屋檐下的帝君。那样冰冷的人，确实和这里的风格相符，当然，如果他愿意耗费神力维持一座由坚冰铸成的宫殿的话……似乎更适合。

　　她没头没脑地想着，忍不住自己嗤笑了一声。

　　就那么一刹那，似乎有一道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她忍不住一个激灵，收敛了一些。那道目光只是轻飘飘一落，很快又消失了，她还是加快了脚步，没再胡思乱想。

　　她单薄的身影也逐渐消失在迷雾中。

　　这是和她钟山上那片竹林所设类似的阵法，如果没有主人允许，擅闯者很容易被困死在阵法之中。她走得很顺畅，却似乎走了很久。长廊两旁的湖已走过了尽头，她走下阶梯，走入郁郁葱葱的高林之中。

　　面前的雾愈来愈浓，迷迷糊糊间她觉得自己似乎陷入了一幅泼墨山水画中。

　　这段经历还有些似曾相识。

　　待她终于穿过高林，见到大门敞开的“微尘殿”时，忍不住叹息：“这也太远了，要是有急事禀报可怎么办呐。”

　　“在殿外禀报，我听得见。”

　　温锦书错愕地抬头。

　　“进来。”

　　她在原地愣了愣，那道声音便有些不耐烦了。温锦书一挑眉，蹦蹦跳跳闯入了屋里。她还没见到人，便已笑着喊人：“锦书见过帝君。”

　　殿内很空旷，一道屏风隐约显示着后头坐着的人影。一张椅，一道屏风，除此之外，便没有别的东西了，显然这儿的主人平日里也没有什么待客之心。

　　她直勾勾盯着那人影，里面的人似乎感受不到，只是问道：“可知为何让你来？”

　　温锦书歪了歪脑袋：“怕我惹事？”

　　“我很忙，最近安分一些，别去人间。”

　　她很有自知之明，里头的人说话也不太委婉。

　　“可我很闲。”温锦书站累了，索性在原地盘腿坐下，一只手撑着下巴，慢悠悠地打开了话题：“我沉睡了一千年，刚醒。不去人间找乐子，我如何打发时间？”

　　“一千年？”

　　她忽然抬眸，感觉里头那人似乎现在才正眼看她。

　　“为什么睡一千年？”他追问。

　　她对这追问显得颇有些诧异，但还是好脾气地开玩笑：“因为没人喊我起床？”

　　里头的人沉默了半晌，才道：“既然没事干，就在天庭待着吧。”

　　她眼睛一亮，却拖长了声音，委婉道：“可是我在天庭没有认识的人，也没人敢使唤我，也还是没有事做——”见里头的人没有出声，她话锋一转：“我看帝君这儿就缺个侍女，您觉着呢？”

　　“我不需要侍女。”

　　“带刀侍卫？起居郎？暗卫？太……行吧，太监也可以？”温锦书在人间时没少混进皇宫里，对皇帝身边的职位还是有这么一些印象的。

　　见她越说越离谱，里头出声打断：“弟子。三个月内，我会教你体术和阵法。”

　　帝君座下首席大弟子？这个名头好——师生这个关系于她而言也很新鲜。温锦书欣然同意：“我听说凡间拜师，要有人作证，行了拜师礼才作数的。”

　　她环视一圈空荡的殿内，明目张胆地暗示他。

　　“明日，正殿。”

　　“我还听说……”温锦书看着面前的大屏风，顿了顿，语气颇有些无辜：“凡间拜师要送拜师礼，我实在想不出帝君缺什么，只好这样了。”

　　嘭！

　　话音刚落，她便抬手一挥袖，二人间隔着的那道屏风轰然倒下，木架断裂了几处，带起的风使后头那人的白袍都晃了晃。

　　她这才满意地站起来，抬眸对上了那双沉寂的眼：“又见面了，帝君。”相比他之漠然，她的眼中盛满盈盈笑意：“凡间留伞之恩，就用新屏风还吧。”

　　他的视线扫过少女那昳丽的容貌和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态，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客观地给出了评价：“胆大妄为。”

　　她忽而像是又想到什么，红衣衬得她那张脸红彤彤地，还带了些许害羞：“帝君，那今日我去哪儿歇息好呢？我看您殿里头似乎……”

　　她话说到一半，就见空旷的殿内忽而多了好几名小仙，严严实实地挡在她和帝君二人中间，其中一人向她指了指殿外的方向：“温姑娘，请随我来。”

　　不愧是在这么多仙子中守身如玉的帝君，防女人的手段也太多了！

　　温锦书哼哼唧唧地转身出了大殿，忽而迎面撞上一人。

　　他一身青衣，眉目清秀，束起的却是一头白发，见了她，目光朝下，恭敬地行礼：“温姑娘，在下是帝君下属，言数。”

　　温锦书好奇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言数，我们过去见过么，我看你还真有些眼熟。”

　　言数失笑，他抬起头，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脸上：“在下不曾见过温姑娘。”见她还盯着，他话音一转：“在下倒是见过顾公子，许是我们二人有些相像？”

　　顾长亭？他还认识新帝身旁之人？

　　“啊……是有些相像。”将二人联系到一起想，那股子书生气息就过于浓厚了。温锦书点点头，确实没有对此人的相关记忆，迷迷糊糊地告辞离开了。

　　跨出门槛的时候，还能听见言数在问帝君要不要换个新屏风来。

　　帝君冷冷道：“不必了。既然是我弟子毁坏的，想必她很快会送个更好的来。”

　　温锦书赶紧跑了。

　　她跑得快，便也不知道，她走了以后，帝君又重复问了一遍：“你见过她？”

　　言数敛了神色，面对帝君时，他的回答要严谨得多：“确实不曾见过温姑娘。前段时间，我醉后误闯了温姑娘所在的钟山之林，困在阵法中，是温姑娘的侍从顾公子送我离开。我回来打听过，这位顾公子本是书生，因误吞龟甲成了半仙，或许我们二人有相似之处，令温姑娘觉得熟悉。”

　　他始终恭敬地低着头，帝君却久久没再开口。

　　温锦书踏出宫殿时，才发现面前是一大片空地，根本没有什么高林，仙子将她带到不远处一间竹屋，又替她备了衣物、茶水，便又消失了。

　　她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小仙们跑得也太快了，仿佛待多一会儿会被帝君罚抄书。

　　嗯，这是她能想到最严重的惩罚了。因为顾长亭教她写字的时候，就经常嫌她字丑，然后罚她抄书。

　　竹屋前是一片小池塘，里头还游着几条鱼。帝君的微尘殿就在旁边，她以后若坚守在竹林门口，说不定还能看见帝君进进出出。

　　来时沉重的雾气也消散了，光线透过竹子间的缝隙洒入屋内，屋内地方不大，却布置齐全，还摆着花，散发着清香。

　　和她常住的竹林里那间木屋很像，她沉睡时要待在千尺之下黑暗的悬崖底，清醒时却很喜欢温馨的小房子。

　　这间与帝君偏殿风格格格不入的竹屋，自然不可能是帝君的手笔，温锦书莫名觉着是刚刚见到的那位言数准备的。

　　或许他们俩真的认识，顾长亭提前嘱咐过他些什么。

　　第二日一早，温锦书便在喧闹中醒来，她在床铺上打了好几个滚，才迷迷糊糊地分辨出外头的声音。

　　这天庭怎么回事，一大早还带敲锣打鼓的，帝君这人……性格也太复杂了。

　　“温姑娘，温姑娘？”

　　言数推开她的房门，并未踏入，见她坐起来了，只在外头道：“温姑娘，您与帝君拜师大典已经准备好了，就等您了。”他指了指身后：“这是新生仙子，荷花仙，这段时间让她来照顾你。”说罢，又匆匆忙忙地走了。

　　“温姑娘。”一名身形小巧的仙子从言数身后钻出来，怯怯地靠近她：“我是前段时间从池塘里化仙的荷花，言数尊上让我来照顾您，这是您今日要穿的衣裙。”

　　她的脸蛋白里透红，眼睛也圆圆的，又穿着一身粉，确实很像一朵盛开的荷花。温锦书看着初生的仙子，也不由放轻了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帝君就叫我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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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名字就跟让别人唤她凶兽，喊顾长亭半仙一样，实在是没费任何心思。

　　温锦书忍了忍，没好在耳聪目明的帝君的地盘说他“无聊”，她叹了口气：“凡间荷花的别名又叫芙蕖，我叫你芙蕖可好？”

　　“谢谢温姑娘！”荷花仙看着她，眼里似有光：“我第一次有名字，温姑娘下次写给我看，是哪两个字，好不好？”

　　“好……当然没问题。”看着小姑娘投来的崇拜的目光，温锦书寻思着，等拜师礼结束，就先让帝君这个老师教她写两个字，这种小事他应该会同意吧？

　　“早些时候，我和言数来喊过您，但温姑娘没醒，我就自作主张为温姑娘挑了今日要穿的衣服。”芙蕖将捧着的衣物在她面前放下。

　　“叫我锦书就好啦。”温锦书一边纠正，一边疑惑地摊开那粉嫩的衣裙：“没有红裙吗？我没怎么穿过其他颜色哎。”

　　芙蕖小心翼翼地解释：“当时守门的二位大人路过，也和我说了您向来只穿红色，但今日外头敲锣打鼓、还有奏乐，是您和帝君的拜师大典，穿红色的话……是不是太像凡间的成亲之礼了？”

　　小丫头片子懂的还挺多。

　　看出她的震惊，芙蕖又骄傲了起来：“我虽然前阵子才成仙，但在池塘里早已有了灵识，平日路过的仙子也很喜欢谈论凡间的事，我都记得的。”说完，她的声音又放弱了：“您觉得粉色不好看吗？不好看的话，我再去换。”

　　如果能看到她的本体，估计能看到她花瓣都蔫了。

　　芙蕖从头到脚都是一身粉，有种稚嫩的可爱，温锦书赶紧摇摇头：“没有，我觉得很好看，就穿这个吧。”

　　小姑娘又支棱了起来，笨拙地替她梳头。

　　“对了，您的人早晨来把屏风送去帝君的殿里了。”

　　温锦书震惊：“我还没和顾长亭说过啊！”她原本打算让顾长亭去东海找传闻中的那个白玉屏，这才一晚上，顾长亭得去哪儿找来。

　　芙蕖倒是不奇怪：“帝君向来不管这些事，应该都是言数尊上去办的。”说完，她还小声点评了一下：“尊上做事真的很细致，他好像无所不知。”

　　温锦书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了。

　　她钟山里确实有一个小宝库，但都是金子居多，说到屏风……她想破脑袋，也只能想到她过去从凡间街边买来的一块素屏，还因为她被顾长亭罚抄的时候大发脾气，把《千字文》抄了满满一屏风。

　　这样的东西送去了帝君的殿里？温锦书一时失语，忍不住小声问芙蕖：“帝君平时会动手打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