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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红宝石 ...

  •   入冬后一直没有下雪,凌晨时分,似乎有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朱越睡得很早,很沉,一个梦也没做。早上醒来的时候,床的另一半是空的。

      他把四肢张开,占满整张床,然后掀开被子,开始拆被套。

      洗衣机运转起来,他刷了牙,顺手把面盆擦干净,镜面有一些水渍,放电动牙刷的硅藻泥托盘上有零星的水垢,他依次清理掉,又在淋浴间的玻璃上喷上除垢剂,同时打开换气扇。

      地暖很热,他在家只需要穿短袖和运动短裤。他走到客厅,打开电视调到体育频道,然后去厨房给自己做早餐,在此之前他还启动了扫地机器人。

      一个人在家,就是需要打开所有能发出声音的家用电器,才不会觉得冷清。

      闫严并不是从来不做家务,但他总是很不仔细。比如洗衣服的时候,深色和浅色的衣服常常裹在一块,导致有几件白色的T恤被洗成了灰色。

      比如厨房里的碗碟,一年内新购置了两套,现在拉开橱柜,会看到三种不同风格的餐具。

      再比如垃圾桶里的垃圾袋,总会多套一层,因为里面的那个不是侧面被撕破,就是底部被扯了个洞。

      如果是往常的周末,他不会这么早起床,虽然他从来没赖床的习惯,从中学起就很规律地早睡早起,工作后有加班熬夜,但节假日还是保持正常的作息。

      闫严也是一样,只是同居后,两人不约而同都会在周末赖床到中午。昨天是高媛的生日,他头一次夜不归宿。朱越没有特意叮嘱让他不要喝酒,但闫严直到现在也没任何信息和电话,他的药盒还放在原来的地方,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的药一粒不落地藏在小格子里。

      朱越把洗干净的床品塞到烘干机里,磨毛的床单洗过之后手感更加稀疏,他想到粘毛器的滚筒已经用完了,于是去储物间翻找替换装。

      从闫严那套房子搬来的三个纸箱原封不动地放在储物间的墙边。这间房子原本是儿童房,被改造成储物间,靠窗的一面墙什么也没放,所以采光还不错。

      他拉开百叶窗,从置物架上取了把剪刀,开始拆那三个箱子。

      他以为在那个箱子里不会找到任何与他有关的东西。直到他在最底部的箱子里发现一个纸盒。盒子不大,用一只手就可以托住。盒盖很深,需要用一点力气。里面是一摞照片。大部分是拍立得,在底部留白的地方用彩色的马克笔标记了日期。

      最上面的一张照片是闫严戴着一顶红色的圣诞帽,白色的帽檐遮住他的额头。那是几年前的照片了,褪色很严重。墨绿色的圣诞树他坐着的沙发旁边,点缀着小星星彩灯和闪烁的挂饰。他的笑看起来很疲惫。朱越把那张照片放回盒子,它现在在盒子的最底部。

      和这个盒子放在一起的还有一个拍立得相机,电池已经没电了,好像也没有装相纸。朱越把它拿出来放在一旁,还有其他尘封的过去,需要一一整理。

      那件事之后,他隔了几天才去了工作室。嘴角被闫严咬破的地方几乎看不出伤口,只是新愈合的嘴唇颜色稍浅一些。他本以为闫严见到他会像从前那样找借口躲开,慌不择路地逃窜。然而他坐在那里调色,听到他的声音只是抬起头瞟了他一眼,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其他人呢?”

      “不知道,你要找谁?”

      闫严的声音很清爽,背景音乐恰好是如歌的行板,但他听不出是哪个版本。

      他和陈与同来工作室吃饭,是他亲自挑选的食材,亲自下厨,所以绝不可能有任何问题。但闫严在席间突然开始呕吐,情况看起来很严重。其他人喝了酒,只有他为了开车选择了果汁。

      他把闫严送到医院,第一次亲密接触是这样的场景,实在无法令人产生任何兴致。吐过之后,闫严有一些脱水的症状,需要补液。急症室除了椅子,没有可以让他躺下的地方,朱越只好一直抱着他。

      此后闫严再也没有那么激烈地吻过他。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啃噬、撕咬。像一头小豹子在征服他的猎物。

      “你知道的。”

      他咬住下唇,慢慢松开,手在嘴角抹了一下。

      “那天的事,要我对你负责么?”闫严问。

      朱越端着蛋饼和牛奶,犹豫了一下还是在餐桌边坐下。餐桌靠着墙的一边放着木质的小架子,上面整齐地长着几柱多肉植物。粗心大意的人居然能把花养得很好。他戳了戳其中一粒像石子一般的小花。

      “多肉很好养,只要不怎么管它,尤其不能多浇水。放在那里,它自己就会长得很好。”闫严说。

      春末夏初的时候,有一盆多肉生了虫,朱越记得它的品种叫红宝石。闫严把那株植物挖出来,在厨房用水管冲洗它的根茎,又喷了药。朱越撑着台面,看他操作。

      “能行么?”

      它的叶面一开始只有一个小小的白点,后来白色的小虫密密麻麻地长满了。

      闫严重新把它栽下,花盆放在阳台的角落,离花架很远。

      “可能会传染别的花,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估计还需要再喷几次药。”

      他换了个电视频道,去阳台看其他的植物。室内很热,一些多肉有徒长的迹象。最下面一层是长势旺盛的黑法师,像一小片灌木丛。他的心揪着,红玉,莲花掌,一粒粒垂到地上的钱串,晶莹剔透的玉露……

      在密密麻麻的小陶盆中,靠边的位置,是那盆红宝石,根部的位置发了新的小芽。他松了口气,打开窗户让冷风吹进来,打了个喷嚏之后又迅速地关上窗。

      高媛开始给朱越打电话。

      “喂。”

      朱越听起来像是刚睡醒,也可能是信号的问题,电流顺着高媛的手臂延展到他的胃,饥饿的感觉来得毫无缘由,他想吃点甜食。

      “越哥,来吃晚饭。”

      闫严任高媛靠在他肩膀上,她头顶新长出来的短头发有点戳他的脸。最近他一直觉得药物对他的影响很大,比如他一会儿就想不起把手机放在哪儿了。

      但是另外的感官好像变得更敏锐了。现在他能清晰地听见朱越的笑声从高媛手机里传出来,她用的是iPhone 12还是更之前的那一款,总之不是最新款的苹果手机。

      “你们吃吧,我想一个人静静。”朱越说。

      “唉,”高媛换了个姿势,把腿翘在他的膝盖上,头冲另一边靠住沙发的扶手。

      “那你来做饭吧,我们要包饺子,许逸风已经开始剁肉馅了。”

      闫严看向厨房那边,开放式的厨房,从客厅的角度可以看到宽阔的中岛,堆着两个巨大的塑料购物袋,上面印着超市的logo。许逸风背对着他们,水槽的水哗啦啦地流淌着,陈与同在整理他们从超市买回来的各种食品饮料。

      在此之前他和高媛一直在睡觉,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陈与同家里醒来。昨晚他们通宵唱歌,喝酒,现在他的头疼得像是要裂开。

      “好,我这就去。”

      朱越第二次从床上起来,最近他太缺觉了,晚上会醒很多次,每次都要确认闫严确确实实躺在他身边。因为有一天他起床去洗手间,看到闫严躺在浴缸里,俨然恐怖片里最让人害怕的场景。

      他下了地库,暖车的同时扭开电台。是一首甜腻的女声粤语歌。读研的时候他去香港呆过半年,依稀可以听懂部分歌词。

      闫严说要“对他负责”的时候,他竟然摇了摇头。可能不想让他得到得太容易。

      过了几天,他们面对面地坐在工作室吧台的两侧。他必须牢牢踩住高脚凳的横撐,才能防止自己不小心掉下去。具体会掉到哪儿他也不知道,他的另一只脚明确地踩在地上。

      闫严双手握在一起,伸平胳膊递到他面前。小臂贴在一起。

      “逮捕我吧。”

      他用手环住他的手腕,心跳像一把锤不断敲击着他的耳膜。他的指尖划过闫严手腕上的那倒伤痕,据说是中学的时候被树枝划破的。他小的时候那么淘气么?朱越感觉自己的手指不听使唤,无法调节收缩的力度。

      “判处你无期徒刑,永远不能减刑。”

      闫严把手放开,从他编织的手指手铐里抽出来,又拉着他的手,轻轻地晃了晃。吧台上摆着一个大碗,地步铺着白色的鹅卵石,可能是一种装饰作用,反射出一种春日的柔光。

      他按了门铃,有人跑过来,给他开了门。是高媛,她手上拎着一个啤酒瓶。把他带来的东西接过去,他很早就准备好的礼物,是一瓶阿蒂仙的香水,名字叫“遇见蝴蝶”。

      闫严朝他快步走过来,他脸上沾了面粉,手上也是,蹭到他黑色的羽绒服上,估计后背也全都被蹭脏了。

      “我好想你。”他大声说。

      朱越张开手臂拥抱住他,一天自由的独居生活结束了,他多少有些失落或惋惜,不过,另一个世界,此时此刻,刚刚随着夜的降临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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