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麝》红叶狩

6、千舜的微笑

　　当很久没有过的暴雨倾盆而下的时候，退珈搂着小拂麝趴在木屋的窗棂边，一面想着亚沙所说的失了灵的躯壳。曾经石雕在千舜手下化为拂麝的情景浮现在眼前，但是退珈怎么也想不明白。拍了拍身边的小脑袋，她说，被亚沙那样说，也不会生气吗？
　　见小拂麝半眯眼睛没有任何反应，退珈便接着说，小拂麝，你说我们真的就不能好好相处吗？就算我保证不做封兽师，也不可以吗……
　　正在这时，一道闪电的强光猛地划过窗口，随之，一阵剧烈的崩塌声从高空传来。
　　退珈一下跳起来，刚跑向屋门口，就有一块山石坠到脚边。隔着雨雾，她看见倒悬在空中的山峰裂开了一个大口子，碎裂的岩石迅速地从空中滚落向地面，发出一阵阵剧烈的声响。又是一道惨蓝的闪电划过天空，连绵的群山猛烈地动荡起来，那沉闷的崩塌声同时牵动了地面，几乎要扯裂开这整个世界。
　　大块的山石重重砸向地面，很快就把木屋压倒了。退珈惊恐地在动荡的地面上奔跑，不时有山石落在她的身边，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强烈的恐惧让退珈浑身颤抖，当一块山石砸过肩膀落到地面时，她双脚一软，跪倒下去。雨水蒙住了视线，而听到头顶传来的巨响时，退珈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然而，漫长的几秒之后却什么也没有发生。抬起头时，退珈看见小拂麝正守在身边，从它的身上发出的一种金色光芒，拦住了砸向自己的山岩。
　　站在光芒中，拂麝的身躯逐渐变大，同时头上长出一对美丽的倚角。伏下身子让退珈骑上去，拂麝便迈开矫健的四肢风一般朝前奔去。坐到拂麝背上的那刻，退珈觉得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她紧紧抓住那对倚角，任由拂麝将自己带往远处。
　　山石依旧在往下坍塌，不断发出阵阵巨响。而雨下得更大了，天地之间都连成白茫茫的一片。拂麝穿梭在往下坠落的山石间，为护着身上的退珈，自己却不断地被石块砸到,大量从伤口中涌出的血洒遍了走过的地面。看到拂麝为自己受伤，退珈的泪落下来，她一遍遍地喊着放下我，但是拂麝毫不理会，只顾自朝前跑去。
　　直至远离了这一切，在芷烟林前将退珈放下来后，拂麝便精疲力竭地卧倒在地上。随着拢住身子的金色光芒逐渐暗淡，它的形体开始模糊，最后彻底消失了。
　　退珈跪倒下来，抚摸着地面上斑驳的血迹，失声痛哭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地抚上了退珈的脸颊，仰起脸时，她惊讶地看到千舜美丽的面容。
　　千舜看着指尖沾上的泪水，温和地说，真是烦恼啊，本不该让你知道我以兽类的姿态现身的，但是惹你伤心却更不应该呢。
　　见退珈一直怔怔望着自己，千舜扬起嘴角笑了，他半俯下身子，将一只手伸向退珈。
　　人类，跟我走吧。

　　就在那场大雨中，千舜将退珈带往林子深处，拂麝潜居的禁地。一路上他一直牵着退珈的手，他说，你真像个傻瓜呢，在地面上是找不到你的希望的。
　　但是叔叔说过我们是住在地上仰望着星辰的……
　　千舜笑起来，他说，但那是不同于这里的梦啊。
　　退珈完全听不明白，而这时千舜却接着说了一句话。
　　千舜说，回去吧。如果思念的话，就回去吧。
　　当时听着那句话，退珈忽然觉得难过，她想说些什么，但是周围却忽然黯淡下来，而所有的一切都随之远去，远得再难伸手触及……

　　醒过来的时候，退珈睁开眼便看见头顶交错盘绕的枝藤，阳光几乎完全被隔绝在森林上空，只有细细的几缕透过枝叶的隙缝漏下来，在地面上汇成斑驳亮点。
　　亚沙正抱臂站在一边，见退珈醒来便将视线转向别处。
　　亚……
　　千舜让你过去，跟我走吧。亚沙冷冷说着，一边径直往前走去。
　　退珈追上去，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枝叶的窸窣声从各个方向发出来，虽然只能看到无边无际的树木，但是退珈却几乎能够感觉到隐藏其间的成百上千双眼睛，危险的满怀敌意的目光。
　　在一棵树干成V形的大树前，亚沙停下来，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退珈迟疑了一下，从他身侧走过去。亚沙在同一时刻往回走。
　　如果加害千舜，我一定不放过你。擦身而过时，亚沙忽然抬头正对退珈，那眼里冰冷的视线几乎穿透了退珈的身体。

　　大树往前四五十步，视线在那里变得开阔。原本密布的大树成弧形散开，将中间拦成一个开放的扇形空间，由大片的草地漫无边际地延伸开去。
　　阳光下，几十只拂麝安静地在那里栖息，有的伏在地上，有的彼此嬉戏。千舜坐在一侧静静看着他们，忽得一只小拂麝飞奔过来，将毫无防备的千舜扑倒在地，然后逃走。千舜满身草屑狼狈地爬起来，扫视下了四周就径直朝隐藏在群中的小拂麝追去。广阔的草地上，一人一兽两个身影无拘无束地奔跑着，千舜的笑声一路回荡。
　　阳光下那个场景太过温暖，而千舜又笑得太灿烂，有很长时间退珈只在远处静静观望，生怕惊动这一切。
　　失礼了，竟让你看到这副样子。千舜整理着衣服，一边朝退珈微笑。
　　退珈直直盯着千舜，那种看不出悲喜的面具式笑容，让她不由得生气。厌恶人类的话就不需要微笑，我并没有要求你对着我时一定要面带笑容！
　　千舜敛了笑容，认真对着退珈的视线，说，不管是对你还是对拂麝，笑容的意义都是一样的。也许我是想要哭吧，但是那样的话我就会想要放弃了……呵，整族的生命在我身上，此时再说什么都是任性的撒娇了呢。
　　整族的生命……
　　是呢。千舜温和地笑起来，同时深鞠下去。以拂麝之主为名，欢迎您来到芷烟林。
　　伟大的封兽师啊，从此刻起就请以虔诚的心态来了解你枪下的这个族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