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麝》红叶狩

2、拂麝的雕像

　　退珈，你的头发又长长了，现在发梢都快要到腰际了呢。母亲怕我弄疼你，总是不许我给你编头发。但是今天我背着她帮你编头发了。退珈你疼吗，可我真的有小心翼翼。
　　你知道吗，编起发辫的你有多么美丽，比村子里任何一个女孩子都美。
　　那，这句话我可是说了，你别再说没有听到啊。
　　记得吗，很小的时候你就常偷偷问我你美不美，而我每一次都作鬼脸笑你。你很介意这件事呢，但是我却从来都不知道有一天你会真的生气。
　　那时流岚还住在我们家，有天母亲从集市买了件衣服给她，我说流岚真可爱，一点也不像退珈那样，于是你转身就往外走了。
　　你向来都是喜欢呆在家里面的，宁愿一个人静静地趴在窗台边看，也不愿出去和别的孩子玩。但是那一次，你推门出去，决绝得竟连头也没有回。
　　你就是从那次开始喜欢上捉迷藏的吧。你真的玩得很好呢，整个村子到处都可以是你躲藏的地方。可是退珈，你把自己藏的那么好，就不会怕别人再也找不到你吗。
　　独自藏着的时候，你就真的，不会害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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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卡伊从远处过来，退珈顾自低下头，只用眼角的余光瞥他。有那样一刻，她清晰地看出了卡伊的迟疑，但是很快卡伊便高举起手，像平日那样直着嗓子喊起来，小鬼，是蓝萤石哦，要不要？
　　见退珈站起身，卡伊却眨了眨右眼就往后跑，边跑边说，来啊，要就来追我！
　　退珈冲上去，于是两人便在山坳间你追我赶。绕过一块半圆形山石，退珈停下来大口喘息。弯下腰用手撑着腿的时候，她看着卡伊离自己越来越远忽然就觉得害怕，于是在轻声叫了句卡伊之后，退珈开始很用力地喊着叔叔，一遍又一遍，仿佛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这样叫卡伊了。
　　卡伊折回来，挨着退珈坐下，然后把手里的那块蓝色石头递过去。他歪着头打量了退珈好一会儿，说，退珈又在耍赖了。每次一生气，退珈就会耍赖。所以这一次，退珈一定是生……
　　我没有！退珈忽然很大声地打断了卡伊的话。
　　短暂的迟疑之后，卡伊夸张地做了个往后倒的姿势。靠向身后的山石，他半眯起眼睛伸着大大的懒腰，忽然就淡淡地说，小鬼，言和吧。
　　退珈不回答，却在长久地望着卡伊之后问，卡伊，你会离开这里吗？
　　嗯？卡伊起身凑近退珈，伸手就将女孩齐整的长发揉得一团糟。看看退珈不作反应，卡伊很温暖地笑起来，说，我的退珈真是个小孩子呢。
　　当时退珈气得狠狠跺脚，她推开卡伊扭头便走，并且在卡伊叫她时越走越快。

　　卡伊，我想你是会离开的吧。
　　某一天，某一个时候，你，一定是会离开这里的吧。
　　卡伊远去的背影一直在眼前摇晃，退珈隐约地想像之后某一日与之的重合。
　　……但是卡伊，我还没有原谅你。如果你这样子就走了的话，那就是世界上最没礼貌最没风度的人了。
　　所以，你不能走知道吗。
　　在我原谅你之前，你都不能走。

　　那天晚上，退迦硬撑着不睡，一直缠住卡伊聊天。
　　卡伊显然意识到退迦的困意，却也并不点穿，只是陪退迦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后来退迦迷迷糊糊地说，卡伊，每一次都是我把梦将给你听，这一次换你来讲，好不好？
　　当时卡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就这样子讲自己的梦，他说，很久以前我有一个美丽的妻子，我们一起生活，快乐地度过每一天。我们一起在山林里狩猎，然后用猎物去附近的村庄换东西。我们一起旅行，走过草原和山脉。我们承诺永远在一起，不管在外面发生什么事，都要回到彼此身边。后来……我就有了一个儿子……
　　很久地望着已经熟睡的退迦，卡伊略带忧伤地笑了。脱下外套披在女孩身上，他站起身望向窗外，温和的目光顷刻间寒若刀刃。

　　退迦醒来时，黯淡的星光正透过天窗照在床上，而遥远的某个地方依稀传来丁丁当当的铁锤敲击声。
　　沿着草梯攀向地面，退迦很快看到远处的火光。从灌木丛后面绕近一些时，她看见一身黑色的卡伊正盘腿坐在地上，专注地雕刻一块山石。火光映着他的侧脸，阴沉的神情中带着一种罪恶的兴奋。猎枪斜搁在火堆边上，而不远处的阴影里平躺着一具满是鲜血的尸体。
　　铁锤敲开石质的丁当声延续着，一遍遍地重复，单调而压抑。直至天空开始蒙蒙发亮的时候，山石已逐渐显出一种兽的粗糙轮廓。退迦记得卡伊说过这叫做拂麝。虽然卡伊常常会雕出这种石像，但在此之前，退迦还从未像这样看着卡伊雕刻。
　　这时，卡伊放下了铁锤，面朝向那具尸体念出咒语。随着一声轻喝，他挥手凌空划出。在耀眼的亮光笼罩下，尸体逐渐消散，最后彻底化为一道银色光辉注入雕像之中。
　　火堆随斜过的风扬起一把火星，逐渐燃尽了，而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向地面。那种恢宏的金色落在四周，将站在其中的卡伊称得格外英俊和耀眼。
　　但那种陌生的魅力却让退迦在那刻再认不出卡伊。
　　那个属于她的卡伊，属于这个世界的卡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