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麝》红叶狩

1、枪与长发 退珈，现在

　　退珈，现在是冬季的最后一个月了。
　　天气还是很冷，不过有些凝雀已可以看到了，它们都是匆匆地在空中一掠而过，有时擦一下屋檐就很快地飞走。我在屋顶、窗台还有屋前的空地上都撒了谷子，但是没有一只凝雀会停下来，——也许，再也不会有一只凝雀在这个村子停歇了。
　　对了，我们前年种在屋前的鲛芝今天开出浅浅的蓝色花了。一共开了四朵，每一朵都显得很纤柔，香味很淡，但是细致而温暖。还有，它们真的是五瓣的花哦，这下你可要认输了吧。那，现在欠我一副手套了，记在你帐上，快点做给我哦，要那种有很暖和的茸毛的。
　　退珈你知道的，冬天快要过去了，如果再不做给我的话，我就不能在今年戴了。但是我真的很希望戴着新手套再去和郁霖他们打一场大雪仗。我保证今年我一定不再输了，我一定不会再让他们把你的围巾甩上大树了。真的退珈，我保证。
　　所以，你也要保证在最后一场大雪下起来的时候帮我做好手套，好不好。
　　我们还是拉钩，就像小时候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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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又是那个梦，可他到底在说什么呢。
　　退珈拖着下巴正想得出神，冷不防一只大手从身后拍上了肩膀。扯起嗓子惨叫一声，她就从地上猛弹起来，直奔向前方。
　　退……
　　男子的珈字仍没有出口，就被一声惨叫连同随后响起的一串水花飞溅的声响给硬生生地截断。
　　小心翼翼地俯着身子往底下张望，只见退珈狼狈地坐在泥潭之中，脸上衣服上都沾了泥水的土黄。紧嘟起小嘴气呼呼的样子虽然看不清楚，但是却在心里不自主地想象着，于是便开始笑。先是压抑着，继而男子爽朗的大笑便回荡在整个天地之间。
　　退珈咬牙切齿地生气，但是仍旧被男子的笑声所感染。那是风般的声音，却有着阳光的温度。在这个空荡荡的地方，似乎只有那笑声回响着的片刻，退珈才会觉得，高高住着的自己并不是一个人。
　　仰头望着从天空上倒悬下来的座座山峰，还有搭在其间山坳处的木屋，退珈苦苦计算这是第几次从上面摔下来了。
　　小鬼，又在想什么？摔痛了吗？男子已走到身边，将湿漉漉的退珈扛上肩膀。
　　卡伊……退珈搂过男子的脖子，然后就整个人靠上去。
　　卡伊大踏着步子朝前走，沉稳的呼吸响在退珈的耳边。
　　卡伊，你以前会从上面摔下来吗？
　　会啊，但是习惯就好了。安静了一会儿，卡伊腾出一只手去拧她的脸。小鬼，要叫叔叔！
　　退珈避开了卡伊的手，默不作声。直至在卡伊攀上草梯时，她轻轻地说，卡伊，习惯，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吧……
　　答错。卡伊拉长了调子说，习惯，只是你读两个字的时间。
　　习，惯，就这样。

　　如果习惯只有两个字，那样的话，我就不会常常摔下地面了，而且，也不会再害怕那个奇怪的梦了吧。
　　在卡伊替自己盖好被子然后走出去的时候，退珈睁开眼睛，一直地对着头顶的那扇天窗。那里露出了一角夜空。黑色的，甚至没有星光。

　　仿佛记忆的起点就是卡伊那双湖蓝色的眼睛，他开心时会作各种鬼脸，他耍赖时会举着双手，他会叫退珈小鬼而让退珈叫他叔叔，他会把退珈扛在肩膀上面，他会因为退珈摔下地面笑得很爽朗，而这些所有的一切都让退珈足以忽视这个空旷的世界，连同周围倒悬的山峰，简陋的木屋，宁静的湖泊，还有远处的树林。
　　其实卡伊常常捉弄退珈，但是认真起来的时候，他会深深盯着退珈的眼睛，说，退珈，你知道吗，你是上天对我的恩赐。
　　而那个时候，退珈就会将双手按上卡伊的额头，一字一顿地说，那么，连幸福和快乐也一并赐予你。
　　每次退珈这样做，卡伊总会大笑起来，笑得双眼都明明亮亮的，就像个孩子那样。

　　翻过一个身，退珈爬起来，去卡伊的房间。门虚掩着，但是里面空空的，没有人。
　　于是沿草梯爬到地面，退珈开始漫无目的的往前走，一直走向湖畔。
　　这是个清澈见底的湖泊，退珈常常往这里走。有一段时间，卡伊隔几天就会刻出个石像，然后叫退珈送到湖边。
　　卡伊只雕刻一种石像，那是种奇罕的动物，像鹿，但不是鹿。退珈猜测了很久，最后还是问了卡伊。
　　但当时卡伊只是说那叫拂麝，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透过月光，退珈诧异地看见湖畔边有一个男子。
　　男子面朝湖水，半跪着，身体一直向前倾，任由长发落入水中。他穿着很长的袍子，上面有着隐约的血印和打斗留下的痕迹。
　　当退珈走近了一些的时候，她便听到男子嘴里正在念着什么，尽是些古老而晦涩的词汇，但是后来退珈却清晰地听到了男子在说，那就同归于尽吧，到了那一天，就同归于尽吧。
　　男子这样说着，然后就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湖畔远处的黑暗中走去。
　　退珈知道男子走去的方向是芷烟林，而那也是卡伊严禁她进入的地方。卡伊说林子里面有可怕的兽，在它们的眼中没有善恶只有食物。但是，不知为什么，那一刻，她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顺着地上的血迹，退珈走进枝叶繁茂的林子，并用匕首不时地割断拦路的枝丫。阴冷而带着腥味的风贴着身子吹过去。黑暗之中，已见不到月光，也辨不清方向。
　　正在这时，不远处的前面传来一阵枝叶摇曳的声响，循声而去，然后退珈就看到了刚才的男子。他的长发被浓密的枝丫纠缠在一起，无法挣开。
　　……让我来帮你吧。
　　听到退珈说话，男子忽得抬起了头。当时有月光正好照在他苍白的脸孔上，那副清冷而绝美的容颜令退珈怔在了原地。
　　男子看着退珈，没有作声，但是一种光芒却在他碧色的瞳中闪了闪。纤长的十指压了下枝丫，他随之低垂下眉目。
　　借着时暗时亮的月光，退珈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割断周围杂乱的枝丫，同时顾及着不割到男子的头发，不一会儿就已是满头大汗了。
　　当一根枝丫划伤退珈的手腕时，男子蹙起了双眉，随后淡淡地说，算了。
　　相信我，我一定可以帮……
　　退珈的话被不远处的一阵枝叶摇曳截断了。随之，一身黑衣的卡伊扛着□□现在两人面前。看到退珈的瞬间，卡伊的脸色变了，他用枪口指住退珈，同时沉声说，退珈，你让开。
　　卡伊的声音让退珈握着匕首的手顿在了半空中，但是她挡在男子身前，没有动。
　　空蒙的月色中，卡伊的脸色显得很阴沉，他语气冰冷地重复了一遍。退珈，你让开。
　　退珈抬头望过去，正对上卡伊寒冷的眸子。那是一种退珈从未在卡伊眼里看到过的残酷，而那只曾抱过自己为自己擦过泪的手此时正决绝地扣动扳机。
　　卡伊，为什么……
　　枪响起来的那一瞬，身后的男子忽然推倒了退珈，于是子弹径直穿透了他的肩膀。但看向卡伊时，男子碧色的双瞳依旧沉静如玉。
　　退珈摔在地上，久久地盯着溅上树干的血迹。直到男子将手伸到面前，和缓地说，可以把匕首借我吗。
　　退珈递出匕首，却在那之后的瞬间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惧。但是枪声和缠斗的声音终究没有如期响起。
　　用匕首割断缠于枝间的最后一缕长发时，男子望向退珈，唇角牵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等到了那一天，就同归于尽吧，人类。
　　放开手中的匕首，男子头也不回地走向林子的深处。
　　夜雾渐渐在林中升起，卡伊沉默地在原地站了很久，说，退珈，过来。
　　退珈走过去，任由卡伊将自己抱上肩头。

　　两人往回走，在路上，退珈想着那缠绕在枝丫间的缕缕长发，然后就觉得很难过。
　　有一种酸涩的感觉在眼中翻腾，但是退珈没有说。她只是很久地咬着嘴唇，然后说，卡伊，你说过的，芷烟林里有可怕的兽，在它们眼中只有食物没有善恶。
　　退珈，你现在不会明白……
　　卡伊，你骗我了。
　　退珈在说那句话的时候，泪落下来了。
　　而卡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最后说，退珈，你知道吗。
　　你是上天给我的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