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之美》宿左冷

2、chapter 2 学

　　学校对过的奶茶店在九点过后一直人满为患，因为那个时间刚好赶上晚自习下课，走读生往往都会去买小吃和奶茶。但如今堪堪六点不到，傅南戈领着一帮男生进去的时候，老板娘正躺在椅子上刷土味小视频。

　　看着傅南戈过来，老板娘也见怪不怪，他十年前就在这开店了，见过一届又一届的学生，每一届总有那么几个叛逆过头的男孩子，不上晚自习不吃学校的饭，总想着要来照顾她的生意。

　　狭窄的奶茶店只有一个破旧的挂式空调，扇叶的部分摇摇欲坠地随着冷风摆动着，好像随时都会一命呜呼，但吹出来的风倒是够冷，空调底下的那一片区域像冰窖一样。傅南戈一进门就在奶茶店里的唯一一张桌子前坐下，开始拿出手机打游戏。

　　王思远咋咋呼呼地和一帮男生挤在柜台上点单，一帮男生吵吵着要王思远请客，王思远也是个土大款，大手一挥道：“今天爸爸请客，儿子们敞开吃！”

　　老板娘是个四十岁出头的女人 ，大眼睛厚嘴唇，嗓音沙哑如鸭，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泼辣的气质，但偏偏她对自己的形象定位有偏差，格外的喜欢穿粉红色的衣服，今天就是一件粉色的T恤加白色的裤子。

　　老板娘估计觉得这帮毛都没长齐的男生整天爹来爹去的挺幼稚的，不耐烦得用她的鸭田嗓道：“两杯金桔柠檬，三杯抹茶奶盖，四杯珍珠奶茶，一共是九十三块，还要其他的吗”

　　“傅哥，你要什么。”王思远朝着坐在空调底下打游戏的傅南戈问道。

　　傅南戈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灵活地在屏幕上穿梭：“和你一样”

　　“哦，老板娘，再加一杯金桔柠檬”

　　店里的椅子不够，等奶茶的期间，几个男生就站着靠着墙闲聊，李潇刚刚跑得急了，这会儿还喘着粗气，他拍着胸膛一脸的劫后余生。

　　“诶，刚刚吓死了，差点就被地中海抓住了，幸好老子跑得快”

　　“你们说地中海没事不去植个发，老是想着在学校门口逮人干什么”

　　“我估计是因为上次那件事他没逮着傅哥，不甘心吧”

　　王思远拿着奶茶过来，给了说话的男生一拳。

　　”少说俩句吧你”

　　店里虽然只有老板娘一个人，但效率还是没话说的，没一会儿，一帮男生就围坐在一起喝奶茶。其实刚刚那件事在大家心里都还没翻篇呢，男生虽然没有女孩子那么八卦，但该有的好奇心还是有的，大家各自玩了一会儿手机，有个男生就忍不住开口问：“诶，傅哥，刚刚那个是年级第一吧”

　　这是句废话，只要在学校呆满一个月的，估计没人不认得罗翊。学校大大小小的表彰榜上不出意外罗翊一定是顶头那个最显眼的。男生这么一问，主要是想引出话题。

　　傅南戈正低着头打游戏，闻言只是“嗯”的敷衍了一句。

　　男生得了话头 ，接着问:“你说学霸成绩那么好，他看上你什么了”

　　王思远：“………………”

　　其实罗翊喜欢傅南戈这件事，学校里知道的人虽然不多，但篮球社这种和当事人有亲密关系的组织还是知道不少的。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这帮男孩子又整日和日新月异的互联网接轨，大多不会对同性恋抱有歧视。但，社会毕竟是世俗的，男欢女爱这种事在学校尚且都是要遮遮掩掩的，罗翊对傅南戈的感情却坦荡的出奇。

　　很不解，明明罗翊成绩那么好，身边也不缺人追求，难倒只是看上傅南戈的脸了？

　　但当事人好像并没有要和他们分享的意思，只是冷冷地开口问了一句：“你什么意思”

　　王思远：“对啊，你什么意思，我说罗翊他除了成绩好点还有什么啊，我们傅哥哪里配不上他”

　　傅南戈这会儿终于有了反应，他抬头意味不明地撇了王思远一眼，王思远被他冰冻三尺的颜色吓得起了一生鸡皮疙瘩，连忙改口：“呸，我都被带歪了 ，罗翊就是个死变态，整天缠着傅哥，我们傅哥都不屑于看他一眼！”

　　被说死变态的人此时正百无聊赖地乘着公交车，罗翊从小就有晕车的毛病，在车上的时候不能看手机。于是他只能插着耳机，头靠在玻璃窗上听音乐。

　　窗外是走马灯似一闪而过的街景，夏天天黑的晚，这会儿空中的云被即将西下的夕阳，染成各种色彩，不一会儿，车开过一个小山丘，罗伊就看着火红的太阳接近了地平线，天边顿时燃起一片似火的红霞。

　　亲眼见证了一场日落，罗翊又有点手痒，他想着 ，如果自己那个相机还在的话，应该可以过过手瘾。

　　耳机里是音乐APP随机播放的歌，一首有些矫揉造作的情歌，满是爱而不得的伤心人的各种感概，听的罗翊有些不耐烦，他干脆把耳机摘了闭目养神。

　　这个点车子上只有依稀几个人，和罗依一样，都在他们小区前的公交站下车了。罗翊前脚刚踏出公交车，后脚就有电话打进来。

　　是叶梅华打过来的，电话那头很嘈杂，有人声，不止一个，按理说家里不太会请客人。但罗翊大约猜到了，叶梅华和那个男人认识小半年了，带回家是迟早的事。但其实，可以先和他说一声的。

　　“宝宝，你到哪了”叶梅华应该是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噪音少了很多。

　　“还有五分钟”

　　“不急，那个妈妈有件事要和你讲。”

　　“你知道的，我和你陈叔叔认识了有大半年的，今天就请陈叔叔一家过来吃饭。你陈叔叔的父母也来了，就是你等会儿回来的时候要记得有礼貌哈”

　　叶梅华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小心，好像生怕罗翊和小时候一样又吵又闹发脾气。但罗翊不会了。

　　“我知道了，妈”罗翊道“你放心好了”

　　叶梅华听了这话，顿时高兴道：“好的好的，妈妈肯定是放心，我们等你啊”

　　“那个”叶梅华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只是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妈妈等你”

　　但罗翊听懂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慢慢暗淡的天空，几只飞鸟在他头顶掠过，他叹了口气，道：“我知道的”

　　说等他，其实到家的时候叶梅华还在厨房里忙碌，他们家其实挺小的，厨房里的热气会熏到客厅，所以罗翊在门口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气 ，他看了一眼，桌上不出意料已经摆了好多菜色了。

　　“我回来了”罗翊边换鞋边用用不大不小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道，顺手把随意摆在地上的几双鞋子放进了鞋柜。

　　“回来啦”叶梅华正在厨房里炒菜，闻言探出了个脑袋，朝沙发的方向努了努嘴 ，“叫人”

　　沙发上坐着陈伟良和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坐在一起看电视，刚刚因为厨房的噪音没听到罗翊回来，这会儿看到了，陈伟良赶紧热情地过来主动替罗翊接过书包。

　　陈伟良其实比他妈还小两岁，但是看起来已经很老了，常年在工地上干活让他的整张脸都非常粗糙黝黑，眼角处还有一条粗长的伤疤，听他妈说，应该是最近几个月伤到的。他也是二婚，但没孩子，老婆俩年前跟一个有钱人跑了，现在他只能和老父老母相依为命。

　　他的父母一看也是很纯朴的老人，刚刚从农村出来，看起来还有些拘谨，俩个老人佝偻着背走过来和罗翊打招呼，布满皱纹的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一见他就夸：“小伙子成绩好长的也俊啊！一看就是好孩子。”

　　罗翊知道他妈一定没少在背后夸他，毕竟这么多年来她引以为豪的东西都一样样破碎，到最后，就只剩这个儿子了。

　　罗翊礼貌地叫了声“爷爷奶奶好”，俩个老人立马眉开眼笑，一个劲地夸他好孩子什么的，夸得罗依都要不好意思了。

　　“那个”罗翊看了眼厨房，“爷爷奶奶陈叔叔，你们看会儿电视，我去厨房帮帮我妈”

　　“不用”叶梅华一听这话立马放下铲刀出来制止他，她朝陈伟良使了个眼色“伟良，你不是有东西要送给翊翊吗”

　　“哦，对，看我这脑子”陈伟良一拍大腿，走到沙发旁从茶几上把一个小盒子拿出来。

　　“打开看看”他对罗翊道。

　　罗翊刚刚就有些摸不着头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他只好求助地看了一眼罗梅华，没想到叶梅华也和他说：“打开看看”

　　罗翊只好道了句谢，接过这个小盒子。盒子是个红色的礼盒，用彩带扎了个蝴蝶结，看起来有些土土的，罗依打开前是怎么也没想到里面放的是个相机。

　　“这是”罗翊有些不可置信“索尼的微单？”

　　“这………………”罗翊这下真有些不知所措了。

　　叶梅华和陈伟良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知道这个相机是买对了，不禁相视一笑。

　　“妈妈前几天和你陈叔叔聊到你，你陈叔叔跟我说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要多鼓励，每一次考第一都要有奖励，妈妈想着你考了那么多次第一，就和陈叔叔给你一口气买了个好的。”

　　说着，叶梅华笑着看了眼陈伟良，拉起他的手道：“听你的果然没错”

　　罗翊看着相机，还是有些犹豫，毕竟这个相机是他心心念念好久了的，不会不知道他的价格。

　　但看着他妈和陈为良亲热的表现，又不太想扫兴，斟酌了一下，开口问道：“妈，这是你买的还是………”

　　叶梅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看了陈为良一眼，陈为良朝他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叶梅华心下了然，道：“你陈叔叔挑的，我付的钱”

　　“哦”罗翊听了这话，才把纸板外壳拆开，小心翼翼地把相机拿出来，看到了全貌。

　　罗翊以前的那个相机百来块的便携式卡片机，还是他爸妈结婚的时候买的，用了一次就放在抽屉里。

　　记得是一次小学时候的运动会，班主任让罗翊这个班长组织拉拉队，到最后就缺一个随行摄影的，但班级里正好没人家里有相机。叶梅华那时才后知后觉的把这个小物件传给了罗翊，没想到，最后被罗翊捯饬了一番，也成了一个爱好。

　　罗翊从小就少有除了学习以外的爱好，一个年纪的孩子还整日放学到处撒野，他已经学会主动预习高年级的课程了。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被当成是另类。

　　有个爱好是好事，这次也算是叶梅华真正支持了儿子一把。

　　这顿饭吃的格外的和谐，可能陈伟良不觉得有什么，但叶梅华和罗翊都各自心知肚明，这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以前叶梅华也带过人回家，但最后总会在因为罗翊的阻拦不欢而散。罗翊不知道自己以前是怎么想的，一方面，心疼可怜他妈，知道叶梅华才四十几岁，不可能永远守着他亲爹这样判了无期徒刑的牢狱之人。但一方面，又不想要他妈有新的生活，可能内心还是害怕吧，怕他妈和他爸一样，抛弃他。

　　但现在想通了，又觉得挺可笑的，谁能陪谁一辈子呢，他妈会有新生活的，总会有的，他也一样。

　　席间大多是陈伟良在说话，他应该不是一个健谈的人，但因为喝了点酒，话也多了起来。聊他的工作，聊他们这个项目的老板产业有多大，聊他们这些个死打工的一辈子都没人家赚的多。说到动情处，还会引出一些人生哲理，教育一下罗依这个在场唯一的读书人。

　　说起他的老板，免不了八卦一下人家的私生活：“我们这老板啊，产业大的不得了，好像欧洲美国那里都有，估计是和马云差不多有钱了”

　　说到这，陈伟良还无端的有些骄傲，可能觉得沾了他们老板的光，自己这个搬砖的职业也莫名高大尚了起来。

　　他又道：“我听说，正室死了以后，他小老婆养了不得了！”

　　“是吗”叶梅华哭笑不得地给他把酒添满“你们老板叫什么啊”

　　“傅正佑，听说过没有啊”

　　“没有，可能人家比较低调吧”

　　叶梅华看着估计他还要喝一会儿，就让罗翊先回房间里写作业。

　　“我一会儿要送爷爷奶奶回家，你不用等我，早点睡哈”

　　“好，你路上小心”罗翊答应道，而后就拿着相机进了房间。

　　把门关上，外面的声音就被隔绝了，好像一个屏障，把纷杂吵闹都拒绝在外面。耳边只剩窗外树叶的沙沙声和细小的蝉鸣声，属于夏天独有的嘈杂。

　　罗翊倚靠在门上，内心挺平静的，外面依稀还可以听到陈为良在侃侃而谈 ，罗翊能想象到他妈一边附和着，一边继续给男人添酒，两个人其乐融融。

　　以前的时候，他爸还没有进去的时候，从来都不会这么和谐。其实叶梅华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不会限制他男人喝酒抽烟，晚归也不会没完没了的盘问。但他爸就还是仗着自己赚了几个臭钱，肆意地对着他们母子俩吼打。到后来，他爸连几个臭钱都赚不到了，可能是恼羞成怒吧，害怕他妈看不起他，就用更多的暴力展示他的威严。

　　他小的时候会害怕，长大了一点会心疼他妈妈了，就决定这世道真是不公平。

　　现在看着叶梅华终于找到了和他性情匹配的人，罗依挺高兴的。但又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失落。

　　罗翊的房间是朝南的，刚好可以看见对面亮着灯的人家正在厨房里烧菜，他索性也就不开灯了，借着窗外微弱的光坐在书桌前。

　　他的书桌上贴着一张计划表，上面划着规则的网格，一格一格，竖格写着日期和计划，横格写着计划施行的怎样。用来记录着他追求傅南戈的进程。今天不太顺利 ，一天都没能跟傅南戈说上一句话，给他买水还被他拒绝了。罗翊在写着日期的那格后面打了个红色的叉叉。

　　其实在罗翊的认知里，这个世上所有的事情都和做数学题差不多 ，在追求傅南戈这件事上，罗翊是个绞尽脑汁做不出题的差生，只写了个解，后面的部分还要靠自己慢慢摸索。

　　陈为良好像喝酒喝到了很晚，最后直接住在了他妈的房间。叶梅华扶着陈为良 ，给他用湿毛巾擦脸 ，给他换袜子，就像照顾小孩一样。陈为良的父母看着连连夸她贤惠，叶梅华就说这都是她应该做的。

　　他们家隔音不好，说话声罗翊都听的到，罗翊知道，他妈要开始过好好生活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