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之水天上来》尔笑

2、怨，不怨

　　脑海里的画面不断闪现，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平复了心中的苦痛。

　　我猛地睁大了双眼，大口喘着气，抬手擦干了泪，只能扶着栏杆强撑起身，抬眼又是熟悉的地方，叹了口气，无奈地继续前行。

　　呵……
　　奈何，奈何，原是无可奈何……

　　“没想到到了地府，你还是这般令人生厌的模样。”

　　突如其来的一声嘲讽，我不禁瞥眼望去。

　　司徒蓝也！

　　我眯着眼望向她，袖子藏着的双手握紧了拳头。

　　她倒是会找日子的，我气正愁没地方出，还能有人赶着让人发泄的。
　　我堂堂上神，我还能让她嚣张了？

　　当初在凡间，她暗害祖母，夺我后位……
　　甚至无数人因她而死！
　　想到当初在大殿时，她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如今，
　　她竟然能上魂归一路！

　　她也配？！

　　我追上司徒蓝也，狠扯着她白净的衣袖，往后一拉，明显她也没想到我能突然来拉她。
　　她一不留神没站稳，便倒在了桥上。

　　我望着摔倒在地的她，居高临下地笑道：“哈哈哈哈哈？司徒蓝也，你还敢出现在这里？！”
　　“花绒！你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以为还有那么多人护着你呢？”
　　她虽然语气狠戾，神色却也不免慌张。

　　“你也配进轮回池？！”
　　我抓着她的衣领怒吼道：“司徒蓝也，我倒要看看今天我要你魂飞魄散，有谁能阻止我！”

　　我抬手抓上头上的金钗便朝她刺去。

　　“叮——”

　　我没留一点余地，刺去速度极快，所以被那股莫名的法力制止时，我瞬间被反作用给推倒在一旁。

　　司徒蓝也本来都快被吓死了，见到我狼狈地摔在一旁，以为是天神在帮他，慌忙爬起身来嘲笑我：“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说嘛，花绒，这哪是你想便想的！这里有神仙的！哪由得你来胡作非为！”

　　我眼里已经浮起杀意，用尽浑身力气将法力凝在指尖。

　　在金钗快要浮起的一刹那，又被一股比我更甚的法力瞬间将我压制住了。
　　金钗落地，一声闷响，也砸进了我心底。
　　我tm……
　　是谁！！！

　　我还没看到人，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暴怒，以及匆忙而来的脚步声。

　　“你不要命了？！”

　　我听到声音呼吸一滞，甚至不敢抬头。

　　他的声音如此熟悉，
　　安卿之……
　　不是……如今是司淮了……
　　是那个倒霉的小殿下……

　　是未来的天君殿下。

　　是我当初，强拉着他进了轮回池，是我说，还他一世情劫，又是我，再一次，走不出来。

　　“这个世界最可怕的就是共情，
　　一旦沾染上，便会心软。
　　可惜了，
　　小殿下，你没有心。”

　　就像当初，九重天上，司淮也从未对我心软。

　　司淮望着我，看清了我的模样，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好像，不会呼吸，身体的每一寸血液像是倒流，疼痛不已。

　　我想要故作轻松，可惜眼泪却比我开口出声更快些，它们狠狠坠打在桥面上，却也滴在我的心上，每一声都像是心脏划过刀口，痛不欲生。

　　真不争气啊……

　　我匆忙收敛好情绪，缓缓起身，身上叮当作响，鲜红的礼衣破碎不堪，沾染着无数血渍，发髻散落，碎发飘摇，头上还余留着的金钗步摇，此情此景它们也并没有为我填上几分贵气，倒是更显落魄。

　　“小殿下，原来是你啊，我说呢？像她这样的垃圾，竟然也能入地府？”

　　我委屈。
　　为什么你永远不会偏向我？

　　“你！你说什么！”司徒蓝也怒瞪着我。

　　我们都没理会她，她也不敢惹我，一个人又默默缩在一边。

　　司淮心底一痛，又看向司徒蓝也，眼底满是厌恶，回过头望向我，却又迟迟无法开口。

　　司徒蓝也被他一瞪搞不清状况，却背后惊起了一身冷汗。
　　司淮……这是……想杀了她的眼神吗？

　　我依旧歪着头盯着司淮，目光毫无畏惧，不让他看出端倪。
　　不让他看出软弱。
　　“小殿下如此喜欢她，怎么不直接带上九重天，何故来我们地府走一遭流程？”

　　司淮看着我这般模样，心疼蔓延，蹙眉想要解释，可是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记得小时候，我常常在这奈何桥旁，陪在母亲边上，经常看到那样一群鲜血淋漓的魂魄摇摇晃晃而来。
　　不过，
　　她们都有一个特点，
　　就是虽然都看起来弱不禁风，可是来接孟婆汤的手却很是利落，没有一丝怨言便可以毫不犹豫地饮下汤汁……

　　有的姐姐还会朝我笑笑，有的姐姐也会眼含泪光，可她们都毫不犹豫，头也不回就跳下了轮回池。

　　那个时候，
　　我想，
　　也许，
　　红衣金钗都没有好下场。

　　如今，
　　看着自己也这般模样，一样不落，红衣裙角飘摇，这才明白，
　　原来，
　　就是没有好下场。

　　我看着站在我面前的司淮，自嘲地笑了笑，这天地间怎么会有张夺人心魄的人呢？

　　这么好看的人，怎么能这么狠心呢？

　　也对，

　　他又不是人，是神。

　　他是我们九重天高高在上的小殿下啊。

　　他一身淡蓝色仙衣，头发被银冠束起，余下散落了一半马尾。
　　高髻对他来说无疑是最适合的。

　　他是神君，
　　是这九重天上最最尊贵的小殿下，若不是我胡作非为，他也根本不需要去人间历练这一番。

　　我转念，突然望向了一旁的司徒蓝也，就算是被我拉扯过后，她也不过是碎发落了几根。
　　奈何桥上，她的衣服鞋子都是干干净净，素白清新。
　　那必然是在凡间的时候，曾有人为她好好打理过的。

　　而我，这幅破败不堪的模样，在他们俩这干净的装扮中显得着实可笑至极。

　　“呵哈哈哈……”
　　我自嘲地笑出了声，有些心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司淮缓步向我走来想要拉我。
　　在他将要触碰我的那一刻，我突然别过头，身影一晃，便与他擦肩而过，大步朝桥下走去。
　　他的手与我恰好错过，就尴尬停留在空中，他回过身望着我，却不再敢向前。

　　“司淮，我不计较了。”

　　他一瞬间再次凝固。

　　不计较九重天，不计较凡间，也不计较司淮了。

　　“殿下！”
　　司徒蓝也突然冲着司淮追过去。
　　她看着司淮的那副喜出望外的嘴脸，让人恶心至极。

　　我不禁又回头，望了眼司淮。
　　恰好却看到他朝司徒蓝也望去，我嘴角一撇，转身沉眼。

　　这一次脑海终于没有任何回忆扰乱我的步伐，因为心已经疼到仿佛已经忘记跳动了，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次呼吸都犹如凌迟。

　　“绒……”

　　身后那声轻唤，我听见了，可是我不愿回应，我高喊着，快步跑到了阿娘面前。

　　“阿娘——”

　　我强撑起微笑，我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到底有多奇怪，我只知道在阿娘面前，我得笑。
　　阿娘立在轮回池边，深紫色的衣袍端庄高雅，她抬眼看见我随之一愣。

　　她不敢置信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被我这幅模样吓到，随即又捂住嘴，她眼泪盈眶，最终眼泪还是大颗大颗落下，张了口却说不出声。

　　我知道，阿娘在心疼我。

　　我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抱着她安慰道：“不碍事的，阿娘，我不碍事的……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时间，我再也不会胡作非为了。”
　　阿娘拍了拍我的背，泪光盈盈地点了点头，温柔地将孟婆汤递给我。
　　“好……好……我们……以后不去九重天了……”

　　“嗯……”

　　我的眼泪不断划过脸颊，泣不成声。

　　“阿娘……
　　阿娘……我是不是好不争气，
　　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我是不是……”
　　是不是错了？
　　我泣不成声。

　　阿娘扶住我不断抖动的手，轻轻拍了拍。
　　“怎么会呢？我的小鸠啊……已经很棒了，看看小鸠，如今已经是个小神君了，囡囡永远是阿娘的宝贝啊，是阿娘的骄傲，怎么会是添麻烦呢？。”

　　“阿娘。”
　　我抱着阿娘，痛哭流涕，将一腔委屈融在她的怀抱里。

　　“来，囡囡，把汤喝了，一切都会结束的，噩梦，终究会醒的。”
　　看着阿娘，她眼神让我犹如春风拂面，将我不安的心安抚，我终于不再犹豫，将手中的汤汁一饮而尽。

　　我随即再没有犹豫，直直地跳下了轮回池。

　　轮回池水将我的意识渐渐覆盖，却也掩埋了我不知道的后续。

　　……

　　司淮眼睁睁看着墨小鸠没有一丝迟疑地跳下轮回池，她穿着凡间那身红衣，熟悉得让他发狂。
　　那与凡间几近相同的场景，
　　梦魇般差点让再次发疯。

　　她不计较了？不计较什么了？
　　还是她终于……不要他了？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一滞，浑身都是疼着的。

　　孟婆冷漠地望着司淮，眼底蕴含着恨意。
　　良久后却也没有聚起狂风暴雨，反而在她叹了口气后，随风散去，最后也并无言语。
　　对司淮，她有怨恨，却也无法责怪他。

　　“殿下，殿下……”
　　追着司淮而来的司徒蓝也喘着气，并不明白司淮为何不理她。

　　她带着崇拜望着在地府依旧衣着不凡的男人。

　　“照刚才情况看来，原来皇帝陛下还是个身份不一般的神仙呀……
　　可刚才那个女人……”
　　思及此处，司徒蓝也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随即又笑起来。

　　无碍，总归殿下会向着自己的……

　　司淮和孟婆正到伤心处，煞风景的女人追来，司徒蓝也此刻不会明白，因为她的愚蠢，她不可能善终了。

　　司淮依旧没有看她一眼，只是余光一扫而过，皱了皱眉，问孟婆道：“为何连这种人都能过魂归一路？”
　　孟婆轻蔑笑道：“呵，小殿下难道不应该去问黄泉怎会将这种魂魄引来地府吗？”

　　“无所谓，反正……她也不需要过奈何桥。”
　　司淮抿嘴点了点头，指尖凝起法术。

　　司徒蓝也没有想到，司淮与她在地府四目相对的第一眼，竟然是将她推入忘川。
　　“啊——”
　　“救命啊——好痛！！！啊——”
　　她落入忘川，尖叫声也在此刻回荡开来。
　　忘川会吞没魂魄，那是犹如烈火灼烧般无穷无尽的苦痛吞噬，直至燃烧到魂魄存活于世的一分一毫。
　　“为什么……”
　　司徒蓝也直到最后也不敢相信，让她魂飞魄散的人会是司淮，用的还是如此残忍的办法。
　　可惜，她再也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