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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悔,不悔 我恨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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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过一个人。
在凡间,
我同他见过山川河海,走过大漠,最终,却被困在了红墙高立的小小宫苑。
可直到我又站在了忘川河上,
我才明白,
我们是这世间的种种,也不过是这世间的种种。
我扶额。
回到忘川,我也算是回想起了前尘往事。
我是孟婆之女,也是曾经的天妃……
至于为什么是曾经的……
那就是因为我在差一点就魂飞魄散时……
我把即将成为天帝的司淮拉下进了轮回池,坠入凡界,是我强行让司淮渡了本不用渡的情劫。
一世孽缘,如今看来……是我自作孽。
“呵……到头来,却是我伤得更深……”
我摇了摇头,漫无目的地继续游荡。
地府,忘川河。
月亮高悬在空中,在地府特有的夜幕中——浓紫色的星河中,依旧散发着无尽的冷光。
而这温柔的光,不由分说地坠入忘川河中,波光粼粼处,静静陪伴着河里星星。
更多的落寞,徒留给荡漾在水中,我的倒影。
地府多是木头房子,主要是那群古板的老头子们素爱搞什么沿袭传统那一套,所以地府建筑总是一尘不变。
呸!就是破落户!
不像人家九重天上的宫阙楼台,那是一个富丽堂皇啊~
我酸涩地摇了摇头。
他们总是比我们高贵些。
我打量着四周,发现近几年大家竟然开始喜爱种些花花草草,也不知道从哪里搬些奇观异石回来。
而判官那一行人呢,也一如既往地引领着地府潮流,导致大家最近也喜爱上凡间那套舞文弄墨的把戏。
他们把两岸树枝上挂着红色帷幕,顺着忘川河上的月光荡漾飘摇,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像灵堂。”
我无语地吐槽到。
“学得来四不像,到时候我要找阎王好好谈谈了,好歹别整这么阴间啊……”
嘶……
这好像就是阴间……
我立于川中之舟,素白一身衣裙漾着月光。
我探头仔细端望起河中倒映的脸庞,皮肤有些惨白,眼角那颗鲜红的泪痣却格外扎眼。
“我好美~”
情不自禁我就脱口而出。
我怎么还是这样漂亮?
啧,哎,可惜漂亮的美人都没有好下场……
说起来好笑,许久没有归家,我都快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
望着望着,我皱了皱眉头,一滴泪砸进了忘川之中。
“墨小鸠,不争气!”
我眉头皱得更深,委屈地捶了捶木舟,将眼泪拂去。
其实人间这一趟,按地府时间来算也没有多长。
茫茫一生,我竟不过才二十六岁。
我又抬头望着四周无穷无尽的红,陌生而又熟悉,可惜我已经满目疮痍,提不起兴致。
我乘船顺着忘川而下,
前方依稀可见的紫色夜光越来越浓烈,缓缓能见引灯人的灯笼光芒穿过浓雾指引着方向。
灯笼光越来越清晰。
面前紫衣少女笑容和善,见到我,她脸上的笑意更加温柔,眼底却满是心疼,她温声道:“回来啦,小鸠。”
“是,紫姨,好久不见。”
我收起了心底的感伤,挂上浅笑,下船俯身行礼。
紫姨看着我,眼底全然心痛,不知道说些什么,却也只能叹了口气,继续为我引路。
河岸两边的曼珠沙华开得还是像我走时那般耀眼,碎碎荧火飘摇点亮着鹅暖石铺延而成的路,名为“魂归一路”。
心底又是一怔,一瞬间苦涩漫延,四肢麻木,有种难言的痛苦在身上乱窜。
“华华……”
想到那个明媚的女孩,眼泪戛然而止,我又收回了心思,望着它们,我不由感叹:“好漂亮呀……”
像她一样,张扬肆意,明艳动人。
“以后,就要自己走下去了,阿绒……以后想起我都不能哭。”
“阿绒……”
她叫着我的名字,消散在我眼前,漫天花雨,那场景,这辈子我都不会忘。
紫姨将我的情绪尽收眼底,只是替我将碎发别在耳边,更加温柔:“小鸠,苦了你了。”
“不苦。”
我微笑望着紫姨,心下却惘然。
从凡间而来的魂魄,上至黄泉后,又落入忘川,
由忘川之舟顺水而下,
再由引灯人指引从魂归一路通往奈何桥,
喝孟婆汤,进轮回池,
此番便是新的轮回。
可我这种情况却不同,我是从仙界直接落入轮回池去凡间历练的小仙。
虽然说途经都一样,可终点不同,
我们再进那轮回池,便是升神位,接神职了。
至此我们便是六界之神,是主宰凡人气运,接受仙家朝拜的神君殿下了。
“以后小鸠就是我们地府新的小神君了,就不与那些九重天的老古板计较了!”
紫姨义愤填膺地拉着我往前走。
我笑出声道:“是,不与他们计较。”
我虽然答应得爽快,可我睚眦必报,计较,还得计较的。
“哎,真是的,这魂归一路怎么走的我都能背下来,怎么还要劳烦您来接我一趟。”
“嘿!你这小孩真是的,你再熟,不也得跟着流程来嘛!”
紫姨轻轻拍了拍我的肩,一边朝一旁别的引灯人打招呼,又一边与我说笑。
身边陆陆续续又多了很多人,都不停的朝我问好,黄姨打着灯笼跟我招手,她还顾不得与我们叙旧,便快步离去,走向忘川河边。
看来她要去指引下一位归途魂了。
“最近落入忘川的魂魄不少,我们可有得忙。”
果然不出所料,紫姨叹了口气在一旁抱怨道。
我眸色微沉,是了,毕竟,那一天,死了不少人。
紫姨抱怨完,又在一旁与我话家常:“不过,小鸠呀,你这次回来后,孟婆神君啊,总归也能放心了。”
听到阿娘,我眉心一蹙,步子也不自觉一顿。
紫姨已经走了几步,见我没跟上,转头疑惑地望了眼我。
我立马追着她跟上,笑道:“欧,没事没事,就是……有点想阿娘了。”
紫姨微怔,又是心疼地点了点头,摸了摸我的头安慰道:“哎呀,没事的小鸠,回来以后都不要再离开了,我们地府啊可不受他们九重天的气!”
我心底泛起涟漪,温暖漫溢。
紫姨话音刚落,我们已经走到了奈何桥。
紫姨朝我微俯身,望着我满是期许道:“之后的路就得小鸠自己走了。”
“我明白,辛苦紫姨了。”
我立马俯身回礼道。
同紫姨道别后,踏上奈何桥的一刹那,
我在人间最后留下的痕迹便开始缓缓浮现。
我身上的衣衫渐渐幻化,不久便成了在凡间的模样……
素净的白袍在这一瞬间变成刺目的大红色。
银线刺绣的鲜红华服,上面却满是密密麻麻的窟窿,让人心惊。
我头上的金钗步摇开始随着我晃悠的步伐开始作响,摇摇欲坠。
碎发飞舞,浑身浴血。
虽然我已经感知不到当初的痛楚了,可那些血迹斑斑的痕迹还在,我的记忆还在。
我头痛欲裂,仿佛当初鼻腔里充斥的血腥味再次翻涌。
我不过站在原地,浑身上下的痕迹,就像是又一次经历了当初撕心裂肺的苦痛。
万箭穿心。
是的……
我是万箭穿心而亡……,
我仿佛看到了,那时城墙下,我摇摇晃晃的身影。
我站在城楼上舞了一完整的曲《醉相思》,挡在万军之前,万箭穿心,不过为了同他说一句:
“看到了吗,就算我不争,我不抢,太子妃之位也是我的,本来就该是我的。”
可我依稀记得,他匆忙而来的身影,不顾一切,流箭漫天,他也中了箭,却满眼赤红,撕心裂肺,可惜他说了什么,我听不到了。
那一刻,我心中却泛起了报复般的快意。
快要回归九重天时,她却看见司淮不顾一切地朝她奔来,他身上中了无数流剑,血流不止,跌跌撞撞倒在地上,
无数禁军见状慌乱不已,停手已然不及,只能是尽数上前护在他周围,
可他长袍上血色蔓延,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痛一般,再次起身踉跄着跑向她那残破不堪的肉身,一刻也不愿停下。
安卿之,你是后悔了吗?
原来,你也会后悔吗?
我每往前一步,身上的痕迹都更加清晰,凡间的记忆也如同走马观花一般强行进入我的脑海。
我心开始不自觉地颤抖,身子一晃,脚下一滑。
幸好我眼疾手快,在差点摔倒时,一只手牢牢抓到了一旁的栏杆,而另一只手只能顺势扶上了胸口,我紧紧拽着领口,窒息的感觉,痛苦蔓延全身。
我大口喘着气,面前的建筑仿佛天旋地转,我急忙闭上了眼。
可惜,
那些我极力遏制,不愿记起的回忆还是不管不顾地冲进了脑海里。
比起身上的痛,这些记忆才是真的腐蚀人心,痛不欲生,一点一滴都能让人被蚕食殆尽。
我出身在相府,却天生不懂情爱。
毕竟我拉着他坠入轮回池的时候,将情根去除,只可惜,我小看了这情劫。
我被祖母护佑长大,本来无欲无求的过完一生便好,可那一天,祖母被我庶妹毒害,她让我立誓,让我必须要当太子妃。
后来我才知道,祖母知道我会被父亲送出去当妾,为了稳固他的权势。
我其实不用去争的,我是家中嫡女,是名满京城的才女,我有名有德。
我其实不用去争的。
可是祖母呕血在我面前的画面像是梦魇。
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用了我最看不起的手段。
在我初入宫廷时,宫池边,我看着他,心一横,倒进了宫池……
安卿之从宫池将我救起时,他朝着满朝文武宣布:
“太子妃,是司徒花绒。”
选妃的宴席未开,人却已经定了。
在所有人走后,他小声地问我:“你……会喜欢我吗?”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悄声说:
“回禀殿下,从小到大,我便被人说是薄情寡性,不懂情爱之事,我想我并不知道殿下口中所谓的喜欢为何意。”
“无碍,从今往后你是太子妃了,我自会护着你。”
他笑着自然地牵起了我的手。
在九曲长廊中行走,我跟在他身后,我俩的身影一步一趋,那一刻,好似心中枯萎的种子,有了破土的迹象。
在我们大婚时,新房里,
他说:
“此后,我便叫你绒宝吧……”
“为……为何?”
“你是我,最值得珍视的人,是这世间最重要的珍宝。”
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那天笑意盈盈的眼睛里闪烁的光。
可是,在我们踏遍了山川河海后,在他登基之时,我跪在大殿里,
他带来了我的妹妹,那个毒害了我的祖母,将我从司徒家族谱除名的妹妹——司徒蓝也。
他冷眼看着我问道:
“当初,是否,是故意落下宫池?是否,抢了你妹妹的位置?”
我跪在大殿中,就望着那个曾经那一字一句教会我情爱,那个一心一意护着我的人,可他此时坐在那巍峨不可高攀的位置上,横眉冷对。
这一刻我的心前所未有的冷。
我犹记得,那年中秋,我问过他:“若是有一天,殿下发现我不是与您相配之人,您会怎么选?”
他回答地毫不犹豫:
“无所谓,只要太子妃在这里,就可以,只要是你,我就会选你。”
我还记得月光下,那个长亭里,我们对视而坐,月色在荷塘中涟漪,泛起波澜,星星点点尽数收在了他的眼底,那样亮,又那样漂亮,能让人记一辈子。
可是现在,他却带着这个曾经差点将我害死的庶妹,眼底满是晦暗,高高在上地质问我:“你是不是抢了你妹妹的位置!”
“殿下一开始我就说过的,我,不懂情爱……”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直愣愣地望着他。
我一开始就说过的不是吗?
我明明,问过你那么多次的……
“呵……你还真是如同世人所说薄情寡性!”
那一刻我仿佛听到我心底有什么碎裂的声音,一阵阵耳鸣,身子虚晃,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站定,背上的冷汗不断冒出,我望着他的眼睛,想看看,他到底哪里不同了。
明明是同样一张脸,怎么如今,却好陌生,他的眼底再没有照耀我的光了呢?
原来,他从未相信过,那个不懂情爱的小姑娘,会对他情根深种。
“你觉得,你如今还配占着这个位置吗?”
他的话语冰冷地如同寒冬凛冽的狂风席卷,将我的身影一瞬间冻住。
我不再看他,低着头咬牙回道:
“是,我确如殿下所说,不是……能站在太子妃之位上的人。”
直到最后,我终于,跳了那曲《醉相思》,终于,在他面前,万箭穿心。
安卿之,
我从来都不需要抢,这本来就是我的。
我又恍如回到那一刻,回到那个宫门前。
那时,我哭得像个孩子,笑容却是放肆,我终于释然了,就仿佛卸下了所有禁锢,我终于可以活得像我自己,只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