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结契 将由彼此造 ...
-
白茂冬却没有简单地答“好”或者“不好”。
他反倒慢悠悠地坐下了,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才温声道:“哦?你想和谁结姻缘契?”
江迟直勾勾地转向宋移。宋移指尖一蜷。
白茂冬笑:“梨舟,你愿意吗?”
可不等宋移回答,空相直就皱眉:“我反对。”
空相直疾言厉色:“师徒之名,为的是定长幼,明伦常。师者应传道授业解惑,徒弟理应尊师重道。”
“师徒名分不是束缚,而是护持,护持你们不生妄念,不扰道心,不走歧路。”他横眉倒竖,言语中的关切却做不得假,“你们今日若因一念之私模糊了师徒界限,名分一乱,道心自扰,万一日后修为难以进境,进而滋生心魔……”
江迟皱眉,沉声打断他:“若我们非要结呢?”
“你!”
江迟又道:“何况我们早已定下婚约,今年冬天就会完婚,结下姻缘契,只是迟早的事。”
他言之凿凿,似乎结契已是板上钉钉。宋移望着他,倒不知他还有这样气人的本事。
但更会气人的是另一位,楚圆慢悠悠道:“冬天?我能去送上一份薄礼吗?”
空相直“噌”地站了起来,他指着楚圆,不可置信:“楚容真,你在说什么胡话!”
“归璞,我有自己的判断,也是很正常的事。”楚圆却神色平静。
空相直神色一滞,咬牙瞪着他。
白茂冬看向针锋相对的两人,想起不久前他们在阵法前的交锋,想必是不知为何闹了矛盾。
这倒是稀奇。白茂冬摇摇头,正想劝他们把话挑明,楚圆却已经把话题转到了宋移身上:“所以梨舟,你愿意吗?”
“我……”宋移一顿,江迟抓得他衣袖越发紧了。感受着江迟的力道,宋移神情逐渐放松,“我们的婚期的确定在冬天。但在师徒之前,我们先是朋友。”
宋移垂眸浅笑:“动心的时候,我们还不是师徒,虽然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担上了师徒之名,但我们并未过礼,算不上真正的师徒。”
空相直盯着他,脸上的严厉逐渐褪去。
“我们的师门的确称为‘四象’,师门的确存在很久,但师门中夫子繁多,只有极少数弟子,会被夫子收入门下,会行拜师礼,会成为关系密切的师徒。”宋移解释道。他这一说明,“四象”一门的存在反倒可信不少。
空相直默默坐了回去,却又质疑:“你不是在诓我吧?”
宋移正色:“没有一句假话。”
空相直终于点点头。宋移刚松口气,空相悔就促狭道:“宋梨舟,你这是答应了?”
弟子们看向他的眼神,不知何时变得意味深长。
宋移闭上眼,狠狠捏了江迟一把。江迟反手与他十指相扣。宋移睁眼:“前辈,结契需要什么条件?”
白茂冬瞬间收住笑,神色认真起来:“想过结姻缘契的人很多,但若非真下定同生共死的决心,这契可结不了。”
宋移和江迟并未说话。白茂冬便接着说下去:“第一,结契双方的灵海需要对彼此完全敞开。”
宋移的灵海一直靠江迟压住破碎的趋势,而他也曾用引灵丝探入过江迟的灵海。
宋移平静点头:“然后呢?”
白茂冬惊讶地望了他们一眼,又看向弟子,发现弟子们也露出震惊的表情。他便笑笑,说出第二个条件:“第二,当然需要双方是夫妻。”
其实“夫妻”本该是第一条,但白茂冬刻意先说灵海相通,为的是劝他们冷静。但目前来看,他们两条都满足了。
可说出最后的条件前,白茂冬又劝了一句:“真心相爱,相知相守,做夫妻就可以了,没必要为了一个名头,选择结姻缘契。”
毕竟姻缘契的代价太大,而大部分道侣夫妻,其实连对对方敞开灵海都不愿意。
江迟却问:“那白大夫又为何结契?”
白茂冬放下茶盏,倏地笑了:“最后一条,自然是有同生共死的决心。”
他的语速缓慢,声音却因过于严肃而发冷:“姻缘契无法解除,结契后灵力共享,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替对方承担伤痛,但若一方先去世,余下的人不出半日,也会随他而去。”
宋移呼吸一滞,他嗓音发干:“姻缘契,绝对没有办法解开吗?”
白茂冬斩钉截铁:“没有。”
无解,且只能共死,无法同生。
难怪,难怪缔结姻缘契的人极度稀少,到了后世,甚至直接失传。
宋移垂眸不语。
江迟轻声问:“那请问,该如何结契?”
白茂冬刚入口的茶瞬间“咕咚”滚了下去,他盯着江迟:“你这么做,是不是有些草率了?”
江迟却认真:“我会再考虑。但现在,我不能不知道结契的方法。”
白茂冬无可奈何,他看向神色不明的宋移,又看向坚定诚恳的江迟,最终还是摊开掌心,催动姻缘契运行,慢慢开始讲解。
融为一体的双生花纹路自他掌心浮现,对姻缘契而言,变心是比生死更重要的事。若一人另觅新欢,另一人不依,则双方只能相互折磨,直至一同死去。因此对修士来说,这并算不上什么光明的术法,也并不为人推崇。
教学到了尾声,白茂冬突然说:“我的孩子刚刚踢了我一脚。”
“我最近时常小腹坠痛,小师妹快要生了。”
“孩子四个月的时候,我吐得最严重,但小师妹的症状很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江迟知道。姻缘契能在一定程度上替对方承担伤痛,现在看来,能承担的程度还不小。江迟勾勾唇角。
白茂冬摇头:“我能替她分担痛苦,但孩子没办法从我肚子里出来。伤痛不会转移,他该怎么样,还是会怎么样。”
目前而言,江迟和宋移的实力悬殊巨大,若某天他们没办法继续走下去,姻缘契的存在,会让他们付出惨重的代价。
江迟思索片刻,突然郑重道:“谢谢,但你该单独和我说这些的。”
“等梨舟发现我真的能对他的痛苦感同身受,他还会心疼我一次。”
他的语气平静,但谁都能听出其中暗含的懊恼。宋移几乎被他气笑了。
白茂冬沉默片刻,转向宋移:“我教完了,你怎么想?”
宋移扬眉:“我可是绝对的受益者。”
结契之后,他能使用江迟的灵力,他的伤痛能被江迟承担,甚至,他能让活了九百多年的人一个月后陪自己一起去死。
多好的事啊!
宋移笑得散漫:“现在结吗?”
众人皆是一惊。
宋移看了看周围:“要在这里吗?”
江迟刹那喜上眉梢,心底却冒出浓重的不安,但他刻意忽略那些慌张,笑着说:“我们单独找一间屋子。”
跨出门槛,穿过小花园,走到阁楼上,江迟终于松开宋移的手。
寒秋的草木凋零,窗外尽是衰败的枯枝落叶,但仍有蝉嘶鸣,仍有日光清朗。
湛蓝的天从窗口一直绵延得无边无际,微风和煦,天朗气清,是个让人欢喜的天气。
赶在宋移开口前,江迟立即起势要结契。宋移却压下他的手:“不急。”
江迟的唇线瞬间绷直。
宋移几乎要被他的反应逗笑,心里的事却压得他喘不上气。他扯了扯唇角,明明打好了腹稿,此时却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但没有时间再拖下去了。他深吸一口气,温声道:“江絮影,你活了九百多年,现在你的灵脉与天地相连,大概率,你还有很多个九百年。”
而如果没发生奇迹,宋移甚至看不到今年冬天的雪。
他与江迟,恰如蜉蝣与椿木。
他不能剥夺江迟在无限的时间里还有的无限种可能。
江迟的脸却瞬间笼上寒霜。他攥紧宋移的手,从牙关里挤出声音:“宋梨舟,没有你的那九百年,你觉得我算是活着吗?”
他重音咬在“活着”两个字上,像血淋淋的逼问,逼宋移作出回答。
宋移没法回答。
生死的问题一直横亘在他们之间,即便送出玉镯后宋移说会尊重江迟的选择,即便后来的日子里他们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但这件事总该有个终点,与其临终之时纠缠不清恩怨难平,不如现在就做个了断。
宋移说会尊重江迟的选择,但他难以接受江迟的生命会因自己终结。这样的说法多少有些虚伪,但不结姻缘契,他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尝试让江迟与其他人产生连接。
听不到宋移开口,江迟苦笑一声,他后退一步,确保宋移能看清他所有的表情:“我能叫你观斋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担心,像在试探,又像是释然。
宋移没说话,但也没离开。
江迟就慢慢说:“说出来,你或许会生气,但我从来都觉得,你一直是你。”
“梨舟和观斋,只有十九岁和二十多岁的区别而已。我一直觉得很幸运,能见到这个年纪的你,”他顿了顿,又说,“十九岁的我,和现在九百多的我,难道就不是一个人了吗?他冷、傲、别扭又不爱理人,与现在的我大相径庭,但你难道会不要他吗?”
宋移苦笑:“你现在不也是这样的吗?”
江迟也笑:“所以即便成长的环境不同,境遇悬殊,但有一些东西……一些底色,自始至终都是一样的。我认为你始终是你。”
无论外在如何改变,时空如何变迁,那些构成宋移的本质和根源,始终一成不变。这么说或许太过抽象,但宋移听懂了,或者说这些日子以来,他终于理解了。但他只能装不懂。他摇摇头,拿出哄人的语调:“说完了吗?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他转身离开,像是全然把姻缘契抛在脑后。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阁楼里回荡,江迟却一直没跟上来。
再走一步就能下楼,宋移稳住心神,告诉自己只要下去,这件事就结束了。
“谢观斋,”森冷的声音,却幽幽爬上脊背,宋移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江迟又问,“你想知道我那九百年是怎么过的吗?”
掌心攥上扶手,宋移强撑着没有回头。
江迟的声音好像叹息,又好像弥留之际咽不下的那口吐息:“那片海没有活物,海水冰冷刺骨,我却在那里待了九百年,你不想知道原因吗?”
宋移咬牙,他心中有了一个猜测,但他未必能担得起真相。
听到宋移没有任何动作,江迟的嗓音里就带上浓重的委屈:“你不关心我了吗?”
宋移浑身一颤,终于忍不住回头,他声音带哑:“为什么?”
滚烫的阳光从窗口打下,明晃晃地两个人隔开,江迟藏在阴影里,像终于得到奖励的孩子:“因为那片海里,残留着你的气息啊。”
江迟记不清自己为什么耳聋眼盲,也不知道是什么导致自己魂魄残缺。但他记得,他一直留在东海,是因为那有他最渴望的气息。
魂魄缺失之后,他的记忆也飞快流失,他神志不清,此后行事便只能依据本能,最原始的本能驱使着他到达东海尽头,那还有他爱人残留的气息。
他便一直在那里长留。
谢晏在东海出生,最终又死在东海。可那些稀薄的气息,也在海水和时间的冲刷下逐渐散得一干二净。
江迟却仍固执地守在那里,在那些日子里,他其实分不清自己和海底的巨石有什么区别。
甚至,他以为自己也是一棵树,一棵能结出聚灵果的树。
直到宋移冲开魂魄上的禁制,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江迟立即抓住了他。
找到宋移不仅是与爱人重逢,对他而言也是重获新生,江迟又怎么会松手?
宋移被他几句话逼得喉咙发紧,他眼睛胀痛不已,好不容易才撑着没有眨眼。他的声音发飘,既没办法对江迟的痛苦视而不见,又给不出江迟想要的应允,他说:“过来,让我抱抱你。”
黑暗里的身影颤了颤,忍不住上前几步,最终却停在光斑之前。
尘埃在阳光里起伏。
理智和情绪不断撕扯,宋移盯着那张初见就让自己乱了方寸的脸,知道江迟在在逼他让步,知道只要他转身下楼,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眼睛被阳光刺得生疼,可东海的水那么冷,整日电闪雷鸣,没有一个好天气。
他没办法说服自己江迟活下去会有千万种可能了。
他只能承受将爱人拖入深渊的愧疚自责。
宋移大步上前,一把将江迟抱到怀里。
江迟立马回抱他。
他们密不可分地拥在一起,承受着对方的棱角带来的痛苦,并将由彼此造成的磋磨视为馈赠。
爱本就是痛苦。
谢谢观阅……滑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