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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道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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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迟没有答他的话。
极度压抑的喘息却在宋移的靠近和安抚逐渐平缓。
只是最后,他竟完全停住呼吸。
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江迟将脸朝向他,似是想要表达自己的情绪,似是想要将宋移的模样死死刻在眼睛里。
可是那眼睛里却什么也没有。
心跳轰隆,宋移的呼吸也慢了。
他碰上江迟的脸,可他却没办法描述江迟现在的状态。江迟脸上的惊惧、愤怒、委屈混杂,眼睛却空空洞洞,没有任何情绪。
他好像正在被活生生劈成两半。
一半要和宋移算账,一半要让宋移高兴。
撕裂的情绪出现在他脸上,宋移在愧疚中慌张地捧住他的脸:“絮影……”
江迟笑了。
是温柔、平静和知足的笑。
另一半自己被他活生生压了下去。
他终于开始呼吸。江迟俯身,用一只手抱住宋移,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宋移身上,他轻声道:“梨舟……”
江迟用左臂死死锁住他,用勒得宋移脊背生疼的力道将两人绑在一起。他的右手却张开,用虎口慢慢贴上宋移脖颈。
他只是抚摸,可那只手却冷得像冰。
即便江迟身体的温度偏低,也从未有过如此冻人的时候,那简直就像在暴雨中无人认领的尸体。
宋移却任由江迟握住自己的脖颈,他没有挣扎。
江迟脸上已全是笑了,可血丝却骤然在他眼中浮现,浅淡的瞳孔间唯余癫狂。而他的声音轻缓柔和,笑容的弧度恰好能露出虎牙尖尖,他贴到宋移耳边,同他商量:“梨舟,你想让我怎么办?”
宋移瞬间颤栗起来。
江迟的左臂还在收紧,可他捏住宋移脖颈的力道却依然很轻,轻得只像柳絮落在春风里。
江迟能顷刻要了自己的命,但宋移毫不怀疑他不会伤害自己。
也正因如此,他霎时失语。
“我……”视野开始模糊,宋移在自己的思绪里挣扎,“我……”
说什么?解释吗?忏悔吗?哄骗吗?剖陈真心吗?
能改变事实吗?宋移闭上眼,张开双臂回抱:“对不起……”
掌心仍贴着他脖颈,正在收紧的手却忽然顿住,僵持片刻,揽着宋移的力道骤然一松。江迟埋首到宋移侧颈,突然自喉间发出一声悲鸣。
两个人又在他心里打了起来,他想要宋移的道歉,想要宋移的陪伴,想要宋移愿意和他商量,想宋移全心全意只想着自己……
而宋移还在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他轻拍江迟后背,声音带着发颤的苦意。
他是宋移,但他已经知道自己是谢晏了,他已经开始承担谢晏的责任。而若谢晏只是他丢失的记忆,那江迟等候了百年,重逢三个月,却又要分离吗?
太残忍了。
虽然所有人死后都是魂归天地,虽然魂魄散落会有重逢之日。但如果江迟愿意,宋移还是想让他活着,他在道歉里断断续续地安慰江迟:“不是还有一个月吗?还没到那个时候,只是聘礼而已,别想那么多……”
江迟没有出声,可他装出来的温和与宽容已全然消失,脸上只剩冰冷的决绝。宋移却突兀地松了一口气,可同时,他又有不好的预感:“你想干什么?”
“我要带你回学宫。”
“明天还要去见舅舅……”
江迟轻声:“他对你就这么重要?”
这件事的确可早可晚,但宋移皱眉:“我还有事要和表哥商量。”
江迟嗤笑一声:“不如我去刺杀雍王,一劳永逸。”
话落,他起身就走。宋移忙扯住他,被他几句话气得青筋直跳:“你现在就要带我走?”
“现在。”
宋移攥着他:“我和爹娘打个招呼。”
江迟偏头思索:“他们也拦不住我。”
好歹没疯到直接开阵。宋移不断安慰着自己,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和缓:“你我婚约既然已经定下,你总该给爹娘留个好印象。”
宋移竟如此配合?江迟略感疑惑,而宋移竟直接在房中留了一封信。
笔尖落在纸上,宋移开始扯谎。
皇权之争他没有立场阻止。毕竟雍王的母亲毒杀了自己的祖母,血仇权势混在一起,刘青黛他们只会恨这场战打得太晚。
他要找刘瑾,也只能让他尽量减少伤亡。可刘瑾本就仁慈又足智多谋,多说其实无用,宋移思虑良久,将几件护身的法宝和信一同留在桌上。
写好信,宋移抬眼,看向眼前看似平静,实则寸寸戒备的江迟。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罢了,左右梅未隐会回学宫。左右发疯不会比憋在心里伤身。宋移覆上江迟的手:“好了,走吧。”
江迟开阵,他们不出片刻就回到四月雪小院。
屋外流苏树繁茂,萤火虫星星点点,屋内没有点灯,却已经算是江迟最熟悉的环境。
他一言不发,直接将宋移摁倒在床上。
宋移皱眉,在微弱的光线里试图看清江迟的表情,却见他眉目皆冷,手却毫不犹豫从自己脖颈一路下探。
沿着他碰过的地方,宋移止不住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江迟的手实在太冰,宋移侧头避开,却没什么挣扎的意思,江迟的手就拨开他的衣领,抚摸上他的锁骨。
宋移一颤,察觉江迟仍有向下的意思,略有些不可置信:“你要做到哪一步?”
江迟不答,指腹却不住地在他锁骨处摩挲,而后倾身,轻轻咬了一口。
痛痒酥麻瞬间过遍,宋移压住呼吸:“就算……是不是该先沐浴?”
江迟施了个清洁咒。
宋移无话可说了,而江迟的手已经擦过他的锁骨,来到他的肩颈,停留片刻,又一路往下,直到握住那截修长薄韧的腰。
宋移腰腹上有漂亮的薄肌,江迟用手看到了,他抚摸宋移,像摸一块温玉,手指逐渐被玉石染上温度。
宋移如今的长相,也一点点刻进他脑子里。
那是完完全全属于少年人的躯体,修长、生动、带有翠竹拔节般的韧劲和青涩。
是二十左右的躯体。
脑中轰然一声,江迟突然不敢再接着往下。
指尖逐渐发烫,江迟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这本该是他放在心尖上仔细护着的人。
退后一步审视彼此,怜惜便胜过了情欲。
手惊慌地从腰上离开,却又忍不住落到脖颈、锁骨、肩颈、胸膛……以珍而重之、小心翼翼态度。
理智回笼,江迟开始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他开始道歉:“对不起……”
宋移本已有了些脾气,只是控制着没发出来,此刻被他这样一摸,又听到道歉里的慌张,再大的气也消了。他耳根发烫,踢了踢江迟:“柜子里有药油。”
江迟却将他的衣服拉回去扣好:“对不起。”
宋移不说话了。
江迟道:“什么事都要让你善后,什么事都要让你考虑,很辛苦吧?”
宋移用手盖住脸,不想理人。
江迟却再接再厉:“刚刚是我冲动了,但我不喜欢你自顾自替我做主,你该和我商量。”
宋移将手指分开一条缝,自指缝打量江迟:“你原来会表达自己的喜恶啊?”
他避重就轻想将话题带偏,江迟不接他的茬,继续说:“但我毕竟不是一个什么物件,可以毫无理由地任你处置。何况我们已经定下婚约,无论什么事,都该一起扛的。”
宋移手臂一僵,假装呢喃:“不能任由我处置么?”
江迟不懂宋移为何频频想将话题带偏,他勉强将思绪拉回正事:“这件事不能由你。还剩一个月,总会有办法。就算是靠禁术、靠饲魂蛊,我总要将你留下来。”
饲魂蛊?宋移的火腾地冒了上来,终于正面回应:“你想让我夺你的舍?”
“这副身体能够自我修复,你用有什么不好?”
是真疯了!宋移咬牙,他一想起那具被姬寐夺舍的躯体,想到那些密密麻麻几欲爆开的虫卵,就恶心得几天吃不下饭,江迟竟也想让他们变成这样?
“你想都别想!”宋移怒斥,他低声警告:“旁门左道害人害己,你要我们如何心安?”
江迟抿唇不答。
宋移深深吸了口气,认真捧住他的脸:“絮影,天无绝人之路。万一我成功继任院长,从而有什么传承呢?万一你能回不似雪了呢?万一突然有其他办法呢?”而且,宋移低声,“而且被饲魂蛊夺舍的躯体……简直是不堪入目,我不想变成那样。”
即便江迟看不到,但在他感知里,姬寐的魂体状态确实很糟糕。那的确是逆天而行的法子,他施展禁术都遭到如此重的反噬,若饲魂蛊真用到宋移身上,他又会怎么样?
江迟几乎被逐渐逼近的死期逼昏了头,才会想到这么些混账法子。可难道要他放手吗?
他攥紧宋移的手,几乎字字泣血:“那你要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
昏暗的室内看不清眼前人的表情,字音里的悲切更加让人心碎。宋移没法回答,他也不敢看江迟:“你恨我吧,真的到了那一天,你就恨我吧。”
如果江迟愿意恨他,那一切就都能得到解脱。
江迟却说:“我已经在恨你了。”
“从九百年前到现在,我没有一天不在恨你。”
脑中的弦铮然断裂,宋移耳边嗡嗡作响,他似乎被狠狠砸进水里,空落落地得不到归处,他茫然,又不可置信:“什么?”
江迟却再说不出口了。爱恨都是刀子,伤人者必先自伤。他握着宋移的手放到自己心口,开始乞求:“这好疼,你替我揉揉它。”
或许死亡并不痛苦,或许在等待中看着爱人分崩离析才更让人绝望。宋移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江迟,他既怕江迟殉情,又怕江迟误入歧途,可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竟然也怕江迟恨他。
掌心的震动急促到近乎崩坏,宋移再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他若在此时离开,对不起的又何止江迟?
“是我错了。”宋移在迫人的心跳里道歉。
视线一片昏暗,直到此刻,宋移终于明白,无论他或江迟作出什么选择,最终的结果都会由他们两人共同承担。
他们既然有携手一生的愿景,休戚与共本是寻常。
任何为了保护对方而进行的隐瞒,其实都是一种疏远和不信任。
无论是他还是江迟,做得都不够好。但前进总会跌跌撞撞,何况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肯分离。宋移哑着嗓子,真心实意:“我不会再逼你了,真到那天,你来找我吧。我不会怪你的。”
眼泪终于落下,不知道是谁的,却是一样的滚烫。江迟摊开宋移掌心,用脸在他手中蹭了蹭:“我爱你。”
他似是要将刚刚那声“恨”补回来,开始不断重复这句话。他越说越近,靠到宋移身侧,贴到宋移耳边。
森然痛苦的情绪突然都轻飘飘地落了地,尖刺和獠牙被卸下,他们得以露出最柔软的本真。宋移侧头,蹭蹭他的鼻尖:“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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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十,距离学宫考核还剩五天,宋移开始约人组队。
考核要求协同作战,每组三到七人,总分数固定,队员们既要协作,又要竞争。
宋移先约了空相悔、柳载酒和范大年,又用四方简给梅未隐传讯:“梅师兄,考核组队吗?”
梅师兄挺傲,装作看不见,直到回到学宫才来找宋移:“我怕你拖后腿。”
宋移挑眉:“你早说,我去找其他人。”
梅未隐却又拦住他:“考核又不是只比武力。论武,我一个人就够了。”
宋移抱臂看着他,梅未隐冷着脸不说话。宋移就慢悠悠笑了:“之前几次多谢师兄帮忙,师兄肯与我一同进退,我们必能所向披靡。”
他不只在说考核,也是在说将来。
梅未隐看着他:“考核的总分固定,你多得一分,别人就少得一分,一场考核几乎只能出一个‘天’阶弟子。为了这份唯一,争得头破血流也不为过。”
他除了考核,也在说皇位。
“师兄,修者不入仕。”宋移索性挑明。
梅未隐却笑了:“宋梨舟,你猜婚宴过后,我在长阳城碰到了谁?”
宋移不语,梅未隐已经接着说下去:“是大师姐。她说是代表学宫送上贺礼,可她却至今没有回来。”
宋移开始思索,而梅未隐已说出他的答案:“你的表哥在瞒着你与修者联系。修者不入仕,这句话,我也送还给你。”
这确实在宋移意料之外。但宋移沉默片刻,却没有气馁,而是点头:“我知道了。若有机会,我也想和你正大光明切磋一次。”
漫长的沉默后,梅未隐缓缓道:“修士的剑,是只该用来庇护和切磋的。”
两人就此分别,宋移看了眼天色,知道江迟还在辅导其他弟子。
考核临近,自他们回来之后,来请教江迟的弟子络绎不绝。
虽然江迟寡言少语难以亲近,招式却极其利落高效,教导弟子也算尽心尽力,久而久之,竟有许多弟子主动要和他打交道。
宋移笑着看他尽职尽责做一位夫子,自己也去做自己的事。
事办完了,宋移拐弯,决定去找另一位夫子。
他找到白梦生,单刀直入:“白夫子,你有没有能消掉人记忆的药?”
白梦生也在辅导其他弟子,见缝插针地瞅他一眼:“我没那么缺德。”
可宋移的一段记忆,却是被他和江迟联手消掉了。
宋移笑眯眯:“我是谢晏。”
白梦生剧烈地咳嗽起来,避开其他弟子,扯着宋移进了内间。
一到室内,宋移立即伸手:“请夫子把药给我。”
白梦生咬牙:“没有!”
宋移直截了当:“我记忆缺了一段,你们不会以为真把我糊弄过去了吧?”
白梦生决定装聋作哑。
宋移突然叹了口气:“你说我把江迟关于我的记忆消掉,他会不会活得更轻松一些?”
白梦生看向他的目光堪称惊悚:“江迟知道你想这么做吗?”
宋移无所谓:“你们消掉我记忆的时候也没问我想不想。”
气恼中竟然生出些许内疚,白梦生咳了声,试探着问:“你想起了多少?”
“比如说东海、鲛人……”宋移说。
白梦生一声冷笑:“你压根什么都没想起来!”
他伸手要推宋移出去,宋移忙拽住他袖子:“你把药给我,我自然就都能想起来了。”
白梦生瞪着他:“你又突然犯什么病?”
宋移竟沉默了,锦衣着身,霎时也掩不住那漫起的萧瑟:“我的时间不多了。”
“若最后一切无可挽回,我想,你们或许想见到完整的谢晏。”
室外的人声嘈杂,里面却突然静得落针可闻。半晌,白梦生才嗤笑:“没这个必要。”
宋移与他对视,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如果我说,我也想知道自己的曾经呢?”
把过去都留给江迟,让他一个人品味痛苦,又让他在漫长的孤寂里浮沉?宋移做不到。
何况对上姬寐,接任院长,寻找不似雪山……这一切都与九百年前的记忆紧密相关。
宋移已经拖了太久,没有时间再迟疑了。
白梦生终于问:“江迟知道吗?”
“他现在知道了。”宋移举起手腕,那落了一圈符咒,让江迟能时刻知道宋移的位置,也能听到宋移都说了什么。
这东西是初十早晨,江迟在他出门前落到他手上的。
其实压根没有必要,毕竟就算他一直将江迟带在身边,江迟也阻止不了他要做的事。何况他用引灵丝一搅,符咒轻易就散了。
但他对上江迟忐忑的脸,最终还是带着这东西出了门。
如果这东西能让江迟高兴,宋移也无所谓他的意图。何况他只需要用引灵丝稍微改变灵力走向,就能反向监听江迟。
而此刻,江迟已经到了门外。
白梦生不可置信:“你……你们……”
白梦生想骂人。
宋移直接:“江絮影。”
江迟还是推门走了进来。
宋移又道:“之前在梦中见到鲛人,我以为是梦,现在想想,或许是我的记忆在逐渐恢复。而那段记忆被压下去后,我却再也没做过梦了。”
他和江迟商量:“让我想起来吧,你也不该替我做决定了,是不是?”
江迟垂眸不语,但最终还是握上他的手腕,转向白梦生:“白夫子……”
白梦生捏着眉心,连声冷笑:“一个二个都如此行事,真是任性妄为!”
他破口大骂,两人安静听着,直到骂够了,白梦生才解释:“记忆只能被压抑,不会消失,药停了,自然慢慢就记起来了。”
“行。”宋移道谢,“劳烦夫子。等我想起来了,必定请夫子喝酒。”
“等你想起来了,我不信你还会叫我夫子。”白梦生冷眼看着他。
宋移摸不准这话是什么意思,他道谢过后转身欲走,白梦生又是朝他们泼了盆冷水:“你魂魄不全,是想不起所有事的。”
但能想来,已经是好事了。宋移牵着江迟走到门外,外边竟又下起了雨。
风雨潇潇,宋移撑开了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