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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夜闯 ...

  •   图什一行人正式告辞后,天边便陡然下起了雨。夏日的雨连得紧,一场接一场,浇透了草木,也浇熟了瓜果。

      江迟拎着圆滚滚的西瓜往回走,推开门,听到了研墨声。

      姬寐沉寂下来后,最要紧的事就成了学宫考核。

      学宫考核定在六月十五,参加考核前还得先完成二十多门课业。

      而宋移还需要在六月初九前回家参加兄长婚礼。

      三个月的时间,宋移几乎有一半都不在学宫。现在所有的课业压在一起,即使不难,也免不了生烦。

      何况宋移向来不爱做文章。

      此时却因为无法参加实战,只能每一门课都交一篇文章上去。

      江迟知道他的性子,今日授课结束特意带了西瓜回来,此刻切好放在瓷盘里端进去,招呼人:“梨舟,来吃西瓜。”

      宋移听到了开门声,但他手下动作没停,显然还陷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江迟喊,他才应了声,过去拿起一块瓜。

      瓜瓤沙甜清爽,一口便足以平息心头燥意,宋移拿起另一块,却看到江迟接替了他继续研墨。

      雨水骤来骤收,越发显得阳光滚烫。此时太阳西垂,暑气正浓,细碎光芒透过绿叶洒落,宋移看着江迟挽起衣袖,露出的双手白净修长,研墨的动作不疾不徐。

      墨砚摩擦的声音低沉,和煦悠长的淡香随墨缓缓晕开。

      宋移看着,颇品出些红袖添香岁月静好的滋味。

      江迟自然并非红袖,但宋移却乐得跟他玩笑:“红袖添香,佳人在侧。这篇文章蘸着江夫子研的墨写下,想必得分也会更高些?”

      小辫上的红玛瑙微光一闪,江迟半是无奈道:“梨舟……”

      他近来身体已好了大半,发间掺着的银丝少了很多,宋移便换着各样的饰品缀在他小辫上。

      今日的是如一颗石榴籽般的红玛瑙。整日下来,那石榴籽总是安静地垂落胸前,此刻微微一荡,恰似蓬松的猫咪尾巴在手背轻轻一撩。

      指尖泛痒。宋移擦干净手走过去,毫不迟疑地抓起小辫,轻轻重重地揉捏。

      江迟由着他的动作,问他:“你的课业还剩多少?”

      宋移顿时乐不可支,他虽在暗处看过几次江迟授课,却明白两人恐怕永远做不了师生。

      自兰错山脉回来后,学宫突然多了许多关于他们的风言风语。他们对那些话视若无睹,行为处事仍如往常。久而久之,他们对彼此的特殊也成了学宫人尽皆知的秘密。

      其实孔择私下找过他们几次,但这事确实不好解决。即便宋移没去听过江迟讲课,他们也是学宫事实上的“夫子”和“弟子”。

      而宋移却捏住小辫用发尾扫过江迟下颌,没有丝毫敬意地以下犯上:“江夫子考教我?”

      江迟不自觉一躲,宋移却越发起劲。忍了片刻,他还是捉住宋移的手:“没有。若你真不喜欢,你口述,我可以代笔。”

      看来江夫子也不怎么在意学宫规矩。

      宋移却看着他不说话。

      江迟又补充:“左右那些课业于你而言不难,只是一些必须的任务而已。”

      “哪有让夫子给弟子代笔的道理?”宋移神色突然淡了下来,他道,“你也知道这些东西于我而言不难,写的时候正好换换脑子去想其他事。”

      江迟眉眼一黯,宋移又凑近哄他:“好了,你正好用这些时间去做些你喜欢的事,嗯?”

      这些日子宋移总是这样,在暗处看他授课,鼓励他多为弟子解惑,数次带他接触白梦生、花春楹和孔择。

      他知道宋移在想什么,所有人都尽力了,他们查遍了古籍,想遍了方法,却还是没找到有效的补魂途径。

      而现在已经到了六月。

      他知道,宋移是想给他更多的支点,想在他离开后让自己还愿意活着。

      而江迟只当没看透。墨水已经够了,他捏了捏宋移的手:“饭堂今日新宰了牛,我去炖汤?”

      宋移看着他,终于还是点头。他重新提笔蘸墨,眼看江迟就要出去,忍不住嘱咐:“你把西瓜吃了。”

      明明是江迟带回来切好的瓜,他却一块也没吃。

      江迟唇角一勾,出去时轻轻把门带上。

      骨汤的气息飘进来的时候,宋移刚好写完最后一句。

      窗外流苏树下已有点点萤火。

      绿荫遮住半个院子,枝叶婆娑,桌下的骨头汤冒出热气,凉拌萝卜酸爽开胃,碟子里还有一盘槐花炒鸡蛋。

      看到槐花,宋移陡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江迟做饭。

      他没想过江迟竟然会下厨。

      当时山中槐花盛开,不少弟子拿了网兜聚在下面敲槐花。他们偶然路过,江迟突然问他,想不想喝槐花粥。

      宋移略感惊讶,却还是和他打落槐花,看他进了厨房。

      江迟做饭没有宋移那许多挑剔讲究的臭毛病,端出来的粥简简单单,入口却软糯,还恰到好处地保留了槐花的苦涩,甜而不腻,清爽解暑。

      自那之后,江迟偶尔会做饭。

      今天炒出的槐花鸡蛋也略带清甜。

      只是桌上又不见江迟偏好的辛辣。

      却直到江迟放下碗筷,宋移才看着他认真开口:“絮影,你不必如此迁就我。无论是饭菜的口味,或是其他,你也要多为自己想一想。”

      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宋移又补了一句:“好不好?”

      江迟沉思片刻:“不是迁就。”

      他认真说:“我做的就是我爱吃的。”

      宋移不信他:“可之前在明月楼,你似乎偏好辛辣?”

      这次江迟斟酌了良久,久到萤火虫都落到他的肩上,他才解释:“其实不是。只是辣的菜吃下去,胸腔腹部会有灼烧感,而那会让我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偏好辛辣不是因为口腹之欲,只是为了追求痛感。那时他对周围的感知几近于无,而痛几乎是他存活的唯一证据。

      何况他从小就习惯了疼痛。

      但现在宋移来了,他自然无需再做这样的事。

      宋移的腹稿被截断了。他相信江迟的话是真的,但他选择在此时说出,又故意思索了那么久,明摆着就是想靠卖惨堵自己的嘴。

      偏偏宋移的确因这几句话生出许多怜惜。

      于是他只能压下许多话,转而道:“长阳城的厨子很好,等你与我归家,你要试试自己喜欢什么。”

      江迟立即卖乖:“梨舟对我真好。”

      宋移哼了声,却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辫。

      凭他们的修为早无需进食,但琐碎日常的小事,偏偏能给人带来许多微小确定的安稳感触。

      尤其是在前路未明生死难料的时候。

      将最后一份课业通过四方简交给夫子后,宋移挑亮桌上的烛火,抬眼望向窗外。

      浓云下压,蝉鸣凄切,又要下雨了。

      江迟从身后揽住他:“怎么不用夜明珠?”

      宋移转身,用目光细细地描摹着他,却不说话。半晌,才有指腹将他下巴一压,一个吻覆上他的唇,厮磨中,他听到宋移的低语:“灯下观美人啊,江絮影——”

      江迟的心重重一跳,羞燥与侵占陡然沉淀为浓重的欲,他立即追上宋移的唇,将潮湿闷热的空气搅得越发黏稠。雨水砸下,噼里啪啦的水声淹没四野,拥在一起的人是激流中飘摇不定的孤舟。

      直到跃动的烛火骤然一跳后彻底熄灭,凉意漫进室内,唤起些许清明,宋移轻喘着贴上他的耳朵:“絮影,陪我去做件事。”

      有了暴雨惊雷的掩盖,正好夜闯空相伽的闭关室。

      九百年前的事,江迟记不起,其他人说不出。最关键的人就成了空相伽。

      两人行动迅速,雨不沾衣,一眨眼便绕过看守的弟子,到了空相伽闭关室的门外。

      熟铜浇筑的大门危然耸立,惊雷一闪,照出其上正在滑落的细密水痕,似泪,又似禁书中只能泄露的只言片语。

      宋移仰头细细看着它。

      空相伽闭关的地方人尽皆知,但她百年不出关,即使宋移闯进去,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将其唤醒。

      他最大的依仗只能是引灵丝。

      而除了唤醒空相伽,他现在还用引灵丝来开锁。

      江迟运转灵力隐匿身形,宋移看准灵力流向,将三根纤细白丝探入大门的禁制中。

      丝线与灵力一同流转盘旋,好似血滴顺着经脉被输送到身体各处。顷刻之间,灵力流向已然清晰,它们层层叠叠,好似重瓣金莲繁复地铺展盛开。

      顺着莲瓣脉络缓缓下潜,最关键的莲心处也慢慢清晰。

      宋移略带犹豫地朝核心一探,咔哒一声,大门应声而开。

      是不是开得过于轻易了?

      心中升起些许疑惑和微妙的不安,但宋移还是和江迟并肩走进去。

      门内却什么也没有。

      即使高耸的大门足以挡下所有的窥探视线,他们也从未料到门内会是一片开阔的林地。

      没有房屋,没有洞府,没有任何人生活过的痕迹。

      雨声仍然连绵。

      雨却从大门的屋檐砸在泥土间。

      学宫内从未有如此荒凉的地方,即便空相伽闭关数百年,院里也不该是这个样子。

      电光轰然一闪,短短的一瞬之间,宋移看到树后藏了个人!

      那人身形一动,江迟立即将其禁锢。

      他们疾步走过去,可那人竟然是白梦生!

      白梦生看着他们若无其事地问:“深更半夜,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困惑冒出,宋移迟疑:“你是空相伽院长?”

      白梦生露出一个看傻子的笑。

      于是宋移也笑:“看来不是,那空相院长在哪?”

      “你们不可能找到她,”白梦生沉默片刻,“她要是有救你的方法,我早问出来用在你身上了。”

      心间微弱的灯火又熄灭一盏,江迟握紧宋移,却听宋移道:“不仅是因为这个,姬寐与九百多年前的事有牵扯,我需要将那些事弄明白。”

      雨毫不留情地打在树叶上,白梦生的目光陡然悠远,他先看了眼江迟,才盯住宋移:“那些事不是你的责任,时机到了,自有其他人担起来,你又何必再问?”

      “何况,”他强调,“我们都未曾料到会是姬寐,可见他并未露出过破绽,就算你知道了九百多年前的事,大概也没什么用。”

      水四散溅在周围,宋移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却仍然坚定。

      白梦生便看江迟:“你不劝他?”

      江迟完全有能力将他带离此地,宋移对上江迟的脸色,沉声:“江絮影!”

      江迟便转向白梦生:“告诉我们吧。”

      桩桩件件的麻烦事纷纷找上门,他们或许还能掩耳盗铃装作若无其事。可那太被动也太危险了。这一次,他选择相信宋移。

      白梦生深吸一口气,咬牙:“跟上。”

      他提着灯,带着他们往前走。

      边走,他边将空相伽的嘱托告知:“空相伽闭关前曾嘱咐,谁能破开禁制来到此地,谁就是四象学宫的下一任院长。”

      他瞟了眼宋移,阴阳怪气:“恭喜你啊,宋院长。”

      宋移只当他是在开玩笑,学宫院长的交替怎么可能如此草率?

      白梦生却已经摸出一块东西丢给了他,宋移接过一看,赫然是学宫院长的令牌。

      他顿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雨声沙沙环绕,细密水珠不断滴落,张扬的树木是盛装出场演到兴头上的伶人。

      宋移抹了一把脸,巨大的荒谬笼罩,他疑心下一步会一脚踩空。

      江迟却稳稳牵着他,接过那块令牌一模,又注入些许灵力,沉默片刻,道:“莫名熟悉,应该是真的。”

      宋移立即把东西抛还白梦生。

      白梦生捏起令牌,缓缓笑了,他朝前一指:“宋院长,你还要进去吗?”

      朝着手指的方向一望,藏在林间的小屋只露出檐角。

      白梦生道:“空相伽就在那里。”

      惊雷炸响,照亮三人的神情各异。

      那间本该是钥匙的小小屋子,此刻却成了重如千钧的秤砣。

      前进,它的重量将足以压倒任何天秤。

      停止,他们就要放弃触手可及的秘密。

      三个月前的宋移一定会前行。

      但是现在,他的身边站着江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夜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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