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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柔骨铮铮罹霜雪 曲夙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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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夙凝眸望着他,方才翻涌的戾气倏然塌软,心头刚漫开一丝暖意,转瞬便被寒意冻结——她倏然记起,白辰眼底容纳的从来不是她。
她忽然恍觉,自己恰似戏台边角不起眼的丑角,隐在青衣水袖、锦缎罗衫的人影之后。这一曲爱恨缠绵、动人心肠的戏码里,她本就是多余的局外人。
抑或她存在的全部意义,不过是覆着一张涂满油彩的丑脸,扯着刻意勾勒的假笑,衬尽旁人的悲欢痴念。
她从来做不得谁的掌上珍玉。
他也永远不会分清,她从不是曲寐。
一念及此,只剩满心的荒唐可笑。
“我若就要死了,你会不会难过?”曲夙忽然笑了,她看着白辰扬着那笑,可却没有一丝温情。曲夙了解白辰,知道这种问题在他那里大概也没有答案,可她总是抱着那一丝幻想,哪怕他骗她,只要他说“会”,她就信。
可是白辰没有说一个字,曲夙看着他,不曾哭,不曾笑。她只是讽刺的觉得,如果她是曲寐的话,或许白辰会对她说这个答案。
可她是曲夙,注定得不到曲寐可以得到的。
“我可以抱抱你吗……”曲夙还是贪恋那一瞬间的温暖,哪怕白辰给她的那份温暖只有一点点温度。
曲夙眼中的恳切和希冀触动到他,他回答:“好。”
曲夙眼底的闪烁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哀思和悲戚,她不再笑,也没有哭,但眼底的神情却没有一丝是他料想中的喜悦。曲夙轻轻抱了一下身后的人,靠的很远,甚至没有碰到他的胸腹。
我只是……想要抱抱你。
其实,一下就好。
她垂下眼帘,睫毛犹如蝴蝶轻扇,而后对他淡淡笑了:“谢谢你……”
曲夙知道这一次小小的拥抱,是他心善,施舍给她的糖果,酸酸甜甜的,摩擦到舌根时,生起一丝涩。
或者说,只是她觉得甜罢了。
其实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是他骗她的……
他对她好,是因为愧疚,也许他们开始的计划便就是这样——曲夙忽然明白为什么父亲执意要将曲寐与她姐妹易嫁。
因为父亲知道,白氏对曲氏,从未真心。
打从一开始,白辰就没将她当做过自己的妻子。
白辰喜欢的人不是她,是曲寐。
爹喜欢的女儿也不是她,是曲寐。
她只是个赝品——
没用的,丑陋的,毫无价值的……
可以随时舍弃的赝品。
只是白辰或许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忍,或者是那一点点的怜悯,希望她什么都不知道。让她就这样什么也不知道的死去,是他能想到的最为稳妥的办法。
杀了她,不仅可以撇清曲氏和白氏的关系,还能送曲氏一个讨伐白氏的理由,一个死人不过只是个导火索,曲氏咽不下这口气自然会对白氏起杀心,而白氏只需要暗中联合其他几大家族的力量,在与曲氏正面相抗之时,乘人之危就可一举歼灭曲氏。
最后“杳清流玉”就能落到他们这个领头人的手里。
这个理由,曲夙是明白的。
可惜白辰不够了解她,令这计划在她眼中蹩脚可笑。白辰不知道她熟知药理,不知道她自小都是被十三娘用含毒的灵息养大的,那一碗以岚夜毒蝎的毒液制出的竺寒散根本就瞒不过她。
曲夙身上的毒已经数不甚数了,竺寒散和她素来所食之药药性相冲——曲夙若喝了那药,恰巧没有十三娘在,她会死吧……
一尸两命,连带着这个还未出世的孩子。
曲夙命不久矣,即便是现在死了也没关系,可她的孩子是无辜的……就因为这孩子是流云曲氏和离霁白氏的血脉,就没有资格出生吗?
呵,凭什么?
“对不住,我将药洒了,到时候让下人再去煎一碗吧。”曲夙颤抖着声音对他道,一双明眸已经失去光亮,这句试探,是最后那一点少的可怜的自尊和自怜。
曲夙抬头看着他,一双凤眸中有着有漫天星辰,却无一丝光亮,那数不尽的繁星和银河揉在其中破碎不堪,却胜过他看过的所有春花秋月。
白辰其实也不忍心,和她做了这么久的夫妻,说没有动过心是假的,只是不论如何,那都是对曲寐的背叛,他不准许,因为是他先背弃了和曲寐的承诺,因而他也极力的克制自己莫要动心:“没事的,你的身体要紧,快回去吧。明日再喝药也是一样的。”
一样……
的确,反正,她最后都是要死的。
曲夙并不想开口质问他,因为她深知他的凉薄和冷情。
他不会护她……
对他而言,她是外人。
他们之间没有孩子,也算不得有什么实际的羁绊,唯一的羁绊也就是感情。可他爱的从来也不是她,她不过一个替身——舍弃她,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对她而言的全部,不过只是他的施舍。
一场对弈的棋局,她终究还是输了。
或许他们本就不适合在一处——属于凤与凰的和鸣,燕雀何该觊觎?
她也曾经隔着遥远的星河,隔着万里河山,悄悄的对他说一句愿君安好。不闻星河须臾,不理四方怨怼,不顾一切的奔赴……
星空下,梓池边,执子之手,相倚长青树。
可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梦醒时分,何谈梦中魂?
夜已惊,梦该醒了……
曲夙走在回房的路上,每一步都好似人间炼狱,痛不欲生。
她再也无法维持那面上的平静……
她蹲下,也不敢哭出声。
其实,她只是想问问为什么?
既然知道结果,为什么还要骗她……
但她最终没有开口。
或许是因为那份答案早就在心中咀嚼过无数次,又或许是因为她不愿意面对这份薄情。
她低低的抽泣,像失母的幼兽:“挽留……阿娘……”随后,她再也控制不住,“我好想你们……”
———而后便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人言。
曲夙归了家,可母亲已经亡故。
便就是在曲夙做了那个不安的梦后不久。
没人告诉她,那已经是母亲出灵的第三日了……
那时挽留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呢喃,告诉她不能伤心,不然会保不住孩子的。挽留和先前一样将周遭一切都驳回,死死护着她。可曲夙自那日回来就再也提不起任何兴趣……
流云曲氏夺“杳清流玉”,十大家族的矛头都指向流云曲氏与离霁白氏,成亲一事到底是瞒不过去了,只有她死了,离霁白氏才能彻彻底底从这场“合谋”中逃脱。
其实还有别的办法,比如将她休回家。
可曲夙清楚,白氏出手向来干净利落,多半是选择前者,他们不会给她留生路,因为对他们而言,她不过是个棋子。
即使她真能回家又如何呢?没了阿娘,曲氏的一切对她都是炼狱般的苦楚。
她这辈子,从开始就是错的。
曲氏咄咄逼人,拿她当筹码,非要白氏给一个交代,实则只是想鱼死网破。曲夙忽然觉得,如果拿走了她这条命,到也算是兵不血刃,不用增添无谓的死伤。哪怕阿娘走了,她也不喜欢见到血,挽留更不喜欢杀戮。
然后曲夙望着那碗药,再看白辰,当着他的面,朝他笑着。
其实她也心痛,也难过,也不想赴死。
至少,为了她的孩子,她想要活着。
她总是对不起那个她已经失去的孩子的,是她没有保护好它,现在,她的第二个孩子,她也要护不住了……
曲夙轻轻抚着肚子,好像这样就能安抚肚子里的孩子,它活泼爱闹,总喜欢轻轻踢她,也喜欢在她腹中游来游去。
那样一个生命……如此鲜活,如此纯净。
它说:它愿意来到这世间。
胎灵在她腹中不安的游动,好似感知到母亲的心痛。她即刻切断与胎灵的联系,闭上眼。
这个孩子意味着什么,她当然知道。
它是白氏和曲氏的血脉,是两大家族结盟的象征。如果这孩子活下来了,白氏便会和曲氏一起陷入万劫不复……他们要明哲保身,自然是……杀!
那是她的孩子!
凭什么?
指甲在不知不觉中已然深深嵌入了桌木,纤细的身子在风中微微颤抖。
曲夙重新睁开眼睛:“……如果……”
如果我说,我有了孩子呢?
它也是你的孩子……
你会不会放过它,愿意护着它?
哪怕是等它出生之后,再杀了我……
不过大概也不需要了,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死了吧。
当然,曲夙知道,这不可能。
这个孩子一旦出生,便是白氏与曲氏之间联系的纽带,白氏不会准许,曲氏也不会愿意护她。即便她不妥协,藏着将它生下来,最后它的下场,大抵和她也并无不同。
白辰不会保护它,因为家族,重于子嗣。
而那时候她已经死了。
无父无母的孩子多可怜啊……
曲夙不愿意再去连累挽留了,挽留以后也会有所爱之人。这孩子,会影响到她。
岁月如歌,唱出多少悲欢离合。
佳节如乐,奏出几曲无言缄默。
犹记那年桃花盛开,她听着他在他耳边念着“桃夭”,衣摆倾洒,白衣如虹,掠去世间万种芳华,总角之年,轻蹄快马。可惜沧海桑田,须臾变幻——当年的一切不过是梦里黄粱,沤珠槿艳,瞬间倾覆为夷。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不过是物是人非。
菀菀类卿,兰因絮果……
曲夙依旧是没什么表情,没人知道她的悲喜,也没人关心这个。
“掌珠?你说什么?”白辰看着她的目光总是怜悯感伤的,但也仅是这样。略带疑惑的话语,却未曾乱她心神,曲夙知道他在怜悯什么,但她不需要这份怜悯!
他的容貌和曲夙初见他时一样温柔,和多少次梦里见过的一样温柔,和遍体生寒时聊以回忆的一样温柔:“掌珠……”
白辰看到她眼里有怨恨一闪而逝,似乎是有些疼,连他的声音对她而言都是一种折磨。因此她神情虽倔强,可那目光,却可以称之为哀求:“别再唤我。”
曲夙没有看他的眼睛,但也没有低头,“我可以求你一件事吗?”曲夙最终还是没提那个孩子的存在,因为她知道,就算提了,得到的最多也不过只是一句抱歉。
可这两个字曲夙听腻了,不想再听到。
曲夙很清楚,白辰即便想护,这孩子他也护不住。
曲夙看着他的目光冷然如霜,不再有任何春闺少女的幻梦,她郑重其事的看着他的眼睛,说的平淡无波:“如果有一天,我想见我的落儿珩儿了,你送我一程,好吗?”
“掌珠,我怎么从没有听你提过,他们是谁?”白辰不解,可他还是习惯的在唤她掌珠。曲夙不想再去纠正,只是闭目。
那是她给她的孩子起的名字——落为沉寂坠落,珩为美玉无瑕。落入凡尘的美玉,本心纯澈,白璧无瑕。她愿她的孩子道心不损,一生顺遂。
至少,莫要像她一样。
道心已损的后果,便是如她这般痛不欲生。
“没关系,你不需要知道。”曲夙扬着笑,泛着苦意,一如当年他挑开她的盖头,她挣扎着忍着心痛,朝他状似无意绽开的绝色容颜,“你可以答应我吗?”
白辰没有回答,只是觉得不安。
曲夙近来太过奇怪了,一点也不像她平常的模样。说是这么说,实则白辰根本不知道曲夙平日的模样,在白辰眼中看到的曲夙,只是曲寐的影子罢了。
曲夙看着白辰,想从那张脸上看到到一丝心痛的神情,可惜她还是没瞧见。
她最终还是没开口问为什么。
或许是想留下一丝慰藉,或许是因为不愿再提,又或许是因为有时候知道真相会比不知道更痛苦……
所以,喝下了那碗药,曲夙只觉得释然。
曲夙看着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白辰装模作样的唤着“她”的名字。可闭上眼睛之前,她听到的不是白辰在叫掌珠,是挽留在唤她簌簌。
挽留像红日一般照着她,像一道久违的朝阳,拉开帷帘,柔柔的洒进来……
曲夙觉得自己必死无疑,她若死了,这一切就都和她没有关系了,唯一对不起的,便是挽留。她只愿——挽留余生平安喜乐,不要再为任何一个人付出那么多……
她欠了挽留好多,还不清啦……
可她还是好想见她啊……
其实她也自私,真的不想再当一个傀儡,一个木偶,被利用个完全,最后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句抱歉,甚至是被认为的理所应当,连那句抱歉都得不到。
永远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