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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初入边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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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曾回过楼兰?”
“不曾。”
“他的母亲也是楼兰的子民,是不是?”
“是。”说到队长,歌兰微微笑了起来,给小王子简单讲了‘歌兰’队长和歌水的故事,楼兰的暗探在姜国扎根,没想到正赶上姜国的户部巡查,眼看伪造的身份要被拆穿,队长生下一个女婴,用孩子抗住了巡查的压力。
这个女婴便是歌水,在队长去世后,由继承了队长‘歌兰’之名的他抚养长大。
烛火摇曳,在祈泽瑭脸上投下明灭的阴影,他垂着眼,明明是看一遍就能记下的内容,他却不想就这样烧掉。
纸上写了西市中间卖针线的张婶心善、耳背,说话要大声些;写了前头茶摊的赵老板善谈、爱打听,搭老板一句话,没半个时辰走不脱身;写了卖炊饼的李婶家有只小黑狗,见人摇尾巴,但他没靠近过,应当没被记住;巡查的守卫换班时,最年轻的那个小侍卫总会去西市的摊子买些吃食........
歌水,一个八岁的孩子,小心探查身边的一切,只为消息能够送到楼兰,能帮到那个他从未见过,却为之效忠的国家。
祈泽瑭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他知道自己在为楼兰做事吗?”
“知道”,歌兰的声音平淡的,带了几分颤音,“想要故土平安,就得有咱们这样的人出来,楼兰才能握住这一丝生机。我还算记得楼兰,却只记得夜晚在母亲怀里听着黄沙‘嗒嗒’声入睡,队长比我大一些,他记得比我更多些。”
“您像王后一样仁慈,王后为我们暗探设立了轮值制度,我们本可以带着歌水回到楼兰生活的,如果没有这场战争。”
但这场惨烈的侵略改变了一切,歌水还未见过他的故国,却用他稚嫩的双眼,成为了楼兰在这异国的眼睛。
“歌兰”,祈泽瑭抬起头,眼底映着烛光,亮得惊人,“我会查清楼兰兵败的真相。”
歌兰一怔。
“我会找到那些人,无论他们藏在哪,无论他们是谁”,祈泽瑭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像是钉在骨头里,,“然后,我会带你们回去。”
歌兰张了张口,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不是以别国的身份,不用别人的名字”,祈泽瑭看着他,目光沉静得不像个六岁的孩子,“是以楼兰子民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回去,回楼兰去。”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歌兰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来到姜国几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听过各种各样的承诺,可从没有哪一句话像今天这样,从一个六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却让他想要流泪。
“殿下......”歌兰的声音喑哑了。
祈泽瑭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仰头看着他:“在这儿,我不是殿下。我是歌水,你养了八年的女儿,每日去西市摆摊的那个。”
歌兰低下头,看着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那双眼睛沉静得像最深邃的夜空,却燃烧着星子一样的光亮,他想起队长曾握着他的手说:“你要带着歌水回去,他的姨姨、姑姑还在家里等他。”
楼兰兵败、王庭大火的消息传来后,他曾想过或许以身殉国,让歌水带着他的骨灰悄悄回去一趟,魂归故里,怎么不算一种‘回去’呢。
可此刻,歌兰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身影,他忽然觉得,不用殉国,也会有回去的那一天。
“好”,歌兰深吸一口气,将汹涌的情绪压下去,扯出一个笑来,“那,歌水,明日还要去摆摊呢,早些歇着罢。”
歌兰抬起手,似乎有些犹豫,祈泽瑭询问似的目光看过来,他轻轻抚了抚祈泽瑭的发顶:“好孩子,娘给你打水去,你热热脚,去睡吧。”
祈泽瑭微微一怔,他想起娘亲每次抚他的发顶,也是这样又轻又暖,要是告诉娘亲,算上莉朵那次,他又多了个‘娘’的话,娘亲一定要笑他很久了,想到这儿,祈泽瑭紧绷的肩背放松了下来,他点了点头:“嗯。”
夜色沉沉,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祈泽瑭在铺得松软的床褥上翻了个身,渐渐沉入更深的梦乡中。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祈泽瑭便醒了。
他睁着眼睛躺在小木床上,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动静,有鸡叫,有犬吠,有早起人家拖动货物的声音,一切都很陌生,却一点点变得熟悉。
祈泽瑭起身,就着微微的天光穿好了衣裳,穿好鞋袜,他与歌水的个头有差距,歌兰便在高一些的木鞋里垫上厚厚的棉花,这样看来,他们的身高也差不多了。
换好后祈泽瑭推开房门,歌兰已经在院子里了,晨光熹微,他正将一匹匹布料往货筐里搬,听见动静回过头,见是熟悉的歌水,虽做好了心里准备,却冷不防被此刻的祈泽瑭迷惑了,经过莉朵易容的祈泽瑭几乎和往常的歌水一模一样,不过歌兰略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向祈泽瑭点了一点头。
“来梳洗罢,这是新的牙粉和软刷。”
祈泽瑭接过东西却放在了一旁:“早,我来帮忙。”祈泽瑭的语气压得低低的,与歌水说话时的调子也几乎一模一样。
歌兰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想起要说什么:“......不用,你梳洗了去吃早饭,灶上温着粥。”
祈泽瑭没有坚持,他拿着洁齿的东西往井边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回头:“娘。”
歌兰一愣。
“往后”,祈泽瑭弯了弯嘴角,“我就这么叫你了。”
歌兰看着殿下的身影活泼地跑到井水边漱口,像小猫似的洗脸,想起歌水也是一样的糊弄梳洗,他轻笑一声,觉得今早的日光,真是格外的明亮啊。
早市开张时,祈泽瑭背着货筐,走进了西市。
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进来,将整条街染成灿灿的金色,卖炊饼李婶支起摊子,那只小黑狗就蹲在他的脚边,冲来来往往的人热情地摇尾巴;卖针线的张婶坐在自己铺子门口,眯着眼纳鞋底,时不时抬头锤锤后背;茶摊的赵老板正收拾桌面,见人就招呼一声:“喝茶不?刚沏的。”
祈泽瑭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当,直到走到西市靠里的一个角落,不大,但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他放下货筐,展开木头台子,将针线、布头、络子、样布一样样摆出来,从货筐边上解下一只小竹凳,规规矩矩地坐在小凳上。
有人从祈泽瑭面前走过,瞥了一眼,没停。
又有人走过,蹲下翻了翻布头,问了价,觉得贵,走了。
祈泽瑭始终低着头,声音小小的,也不抬头看人,偶尔有人问看看是哪家布坊,他就低声回句:“兰坊”。
太阳一点点升高,晒得人头皮发疼,祈泽瑭挪了挪位置,将自己缩进旁边屋檐投下的阴影里,待到午后,小黑狗都懒懒地躺在地上打盹,祈泽瑭才掏出两个早已凉透的馒头,就这水囊里的温水,慢慢地啃完他的午饭。
日头从东挪到西,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这一天,他卖出去三个络子,两块做坏的料子,总共挣了二十六个铜子。收摊了,祈泽瑭将铜子数了三遍,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背起货筐往回走。
路过茶摊时,赵老板正在收凳子,见他经过,笑了一声:“小水,来喝口茶,姨不收你茶钱,就唠两句。”
想起歌水写在纸上的‘善谈’,再想起白日赵老板拉着茶客侃天侃地的模样,祈泽瑭一个激灵,连忙加快脚步跑开了。
“哎哟这孩子还是这么不经逗。”赵老板明知‘歌水’不爱交谈,见了自己总是跑得飞快,却总想逗他玩。
第一天摆摊就这样简单结束,伴着夕阳炊烟,祈泽瑭小跑着回到了‘兰坊’,歌兰正在门口等着他回来,接过货筐,顺手摸摸孩子的头。
祈泽瑭拿起布巾洗了洗脸上的尘灰,唤了一声:“娘,晚饭吃什么?”
“豆子粥、小咸菜,我儿真是辛苦了,先用饭。”
一旁的院墙里传来邻居家小孩的笑闹声,夹杂着邻居的探头问候:“兰妹子,家里粗盐没了,借几粒使,明儿就还你。”见到‘歌水’背着货筐回来,他不忘夸道:“还是兰妹教导有方,你家小水真懂事。”
“过誉了,你家果仔也乖巧得很”,歌兰将盛着粗盐的小木瓶从墙头递给邻居林姐,“都是邻居,客气什么,不用还,上次我忘买了盐还是你陪我去的东市呢。”
邻居林姐笑着接过盐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提醒歌兰:“小水去岁因病没去童部学堂,今年可不能再耽搁了,镇里学部要来查呢!”
“好,多谢你的提醒,要不是你,我差点忙忘了。”
祈泽瑭想起小岩村杨婶说过的姜侍,莫非与这个有关么?他拉了拉歌兰的衣袖,向密室的方向使了个眼色,歌兰领会了祈泽瑭的意思,两人迅速用了晚膳,拌了几句母女之间的嘴,等到林姐还回盐瓶,立刻收拾了桌面进了房间。
幽暗的兰坊密室中,一点烛火如豆,静静照亮两人的面庞。
“那童部学堂可与姜侍有关?”祈泽瑭坐在木椅上,手指拨弄着桌上的毛笔。
歌兰点点头道:“是,说到姜侍,就不得不提姜国的学堂制度。全国的孩童到了七岁,不论平民世家,不论贱籍皇族,都要进入当地的官学或民学的童部学习,学到十二岁,参加全国统一的童试,从童试里厮杀出的少年天才便是姜侍,被选到皇帝身边读书、历练。有的成了紫衣大学士,有的外放为官,有的甚至能左右朝局,我曾见过一名外放的姜侍,他不过十五六岁,却能在一炷香内断清十年前的死案,这般神异,说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也不为过。”
“殿下,因此姜国对孩童极为看重,七岁必须入学,学部与户部联合核查,违者论罪,去年歌水本该入学,楼兰却起了战事,我便说他病了,拖了一年,可今年若是再不去,学部必定要严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