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耗小姐和琢玉先生》思南贤

11、第 11 章 “傅洛川，

　　回到上海的第一个星期，许清和把自己埋进了工作里。

　　她跟陈希要了三个新的选题，两个非遗传承人采访，一个老字号品牌专题，全是硬骨头，需要大量跑现场，翻大量的资料。

　　她每天早出晚归，白天跑采访，晚上写稿子到凌晨，把自己累得倒头就睡，连失眠的力气都没有。

　　可越是忙，越是有东西在不经意间钻出来，会在采访的时候，不经意间想起傅洛川说的话。

　　在街边看到卖糖炒栗子的，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想起那晚在保障湖边，他剥了一颗板栗递过来。

　　她以为她回了上海，她就可以暂时放下关于他的一切，没有想到脑海影子挥散不去总是会想起他。

　　她把这些瞬间压下去，告诉自己只是习惯。

　　她在扬州住了两个月，习惯了他的节奏，回到上海反而不适应了。

　　可陈希不这么想。

　　有天晚上，许清和和陈希在公司加班，陈希敲完一份采访稿，伸了一个懒腰，转头看见许清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光标在同一个位置上，一个字都没有打。

　　“许清和。”

　　“嗯？”清和被陈希的一句话，拉回了现实。

　　“你的那份稿子好了吗？”

　　“我已经在写了。”清和说话声音低沉，像是被霜打茄子一样。

　　“快一个小时了，还在第一段。”

　　许清和看了一眼屏幕，确实只写了一行字，她退出页面，起身倒了一杯水。

　　“你是不是在想傅洛川？要不你去扬州看看他？”

　　许清和愣了一下，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回到家，许清和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

　　是公众后台的留言，有人在那篇洛川堂专访下面留言，“傅老师的工作室还接预约吗？看了稿子特别感动，想去看看，”底下有人回复，“接的，我上周刚去过，傅老师人很好，还给我们泡了茶，长得帅是他最不值得提的一个优点了。”

　　她盯着那条评论看了许久。

　　傅洛川还在接访，一切都往当初商量好的发张。

　　她离开后，他大概也恢复到了正常的作息时间，每天六点起床，然后给自己泡茶，傍晚关了门会去湖边走走。

　　她忽然想知道，他走那条路的时候，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掐断了，她没有资格想这些。

　　忽然，陈希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你看。”

　　是关于傅洛川的公众号，他居然自己也开公众号，名字就叫‘洛川堂’，头像是一张工作窗格的照片。

　　只有一篇文章，发布时间是三天前。

　　许清和读完了文章，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攥着手机坐在床上，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文中，他没有提到她的名字，没有写任何一句“等”或者“回来”，可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她，快回来。

　　她想起那天离开的时候，心里矛盾和自己的狼狈。

　　陈希的消息发了过来，“你看了吗？”

　　许清和回了一个字，“嗯。”

　　“他这是在公开等你，全网都在看着呢。评论区好多人说，‘傅老师在等人回来，’你打算怎么办？”

　　许清和把手机扣在床上，走到阳台上。

　　上海的夜和扬州一样，灯火太亮，天空橘红色的，看不见星星，她倚靠在栏杆上，想起了和傅洛川在一起的夜晚。

　　她想回去，她想得胸口发疼。

　　可她不敢，她怕回去之后，发现自己对他的感情只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她害怕某一天，她会在和傅洛川的某一个争吵的夜里，脱口而出顾屿曾经对她说过的那些话，那些被否定的话，她已经学会了，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会像条件反射一样弹出来。

　　她怕自己伤害了他。

　　手机又亮了，是陈希的消息，“你以前采访过很多人非遗传承人，写过那么多关于坚守的故事，那么你自己呢？你坚守过什么？”

　　是啊，我又坚守过什么？

　　她已经在一次次中迷失了自我。

　　她拿起手机，翻到傅洛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粥亮了，下次回来，我给你重新做。’她没有回。

　　“清和，我和你说一个事儿。公司那边和傅洛川的联名签约谈下来了，傅洛川答应了，后天他来公司签合同。”

　　许清和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傅洛川答应了？

　　那个连品牌方直接递名片都拒绝的人，那个守着洛川堂二十年的人，居然破例答应了。

　　她直接给陈希打了电话，“陈希，你说清楚，怎么回事儿？”

　　陈希接起电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公司那边派人去扬州谈了两次，本来已经没有抱什么希望了，结果第二次去的时候，傅洛川奇怪地说了一句，她是不是不回来了？然后他自己开口答应签约了。但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

　　“条件倒是不多，就两条。第一，所有产品设计必须经他本人确认，不能瞎改他的东西；第二，他不做直播，不带货，不出镜拍广告。联名可以，但只做器物本身，不消费他这个人。”

　　许清和攥紧收紧，喉咙发紧。

　　“他......”

　　“他后天来公司，”陈希补充说了一句，“我跟你说一声，你自己看着办。”

　　挂了电话，许清和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盯着对面的白墙看了很久。

　　傅洛川来上海，来她的公司，签那份他从前最不屑的合同。

　　为了什么？为了洛川堂的未来发展？为了手艺的传承？她告诉自己这当然是最合理的解释。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在问：“扬州那么多文创公司，他为什么偏偏选了上海这一家？”

　　后天来的很快。

　　签合同那天，许清和没有参加。

　　她跟主编说自己手上还有别的稿子要赶，把对接的事情都交给了陈希。陈希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有说，拿着文件夹去了会议室。

　　许清和坐在工位上，眼睛一直盯着屏幕，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会议室在走廊的尽头，隔着两道门，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可她的脑子里都是傅洛川，她在想傅洛川穿的什么衣服，坐在哪个位置，签字的时候会不会和他琢玉的时候，手腕稳当，下笔利落。

　　过了一会儿，隔壁工位的同事小赵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清和，你没去真的太可惜了，”小赵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那个傅洛川真人比照片帅一万倍。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挽着袖口，说话声音特别低，但是很清楚。我天，那种气质，怎么说呢，就感觉他坐在那里，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许清和没有抬头，手上假装在打字，打出来的都是一堆乱码。

　　又过了几分钟，两个女同事从会议室方向回来，一路走一路小声议论。

　　“你看到他的手了吗？天哪，手指白皙纤长，骨节分明，一看就是手艺人。”

　　“我觉得他应该去当手模，可惜了。”

　　“他有没有女朋友？陈希姐说好像没有。”

　　“真的假的？那我是不是还有机会？”

　　许清和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深吸了一口气，起身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杯子，往茶水间走。

　　茶水间的窗正对着走廊，从那里能看见会议室的门。她接了一杯水，站在床边，假装看着手机。

　　会议室的门开了。

　　傅洛川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陈希和公司几个高层。他走路的姿态从容沉稳，不紧不慢，和那天走在河边步道上一样。

　　陈希在旁边跟他说着什么，他微微侧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许清和站在茶水间里，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远远地看着他。

　　他瘦了一点，下颌线比之前更清晰了，可整个人还是那样，素净清沉，像一块被时光打磨过的玉，温润内敛，不张扬，可站在人群里就是压得住场，

　　许清和下意识往旁边闪了一步，躲到墙后面，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为什么要躲？

　　可等她再探头看的时候，傅洛川已经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他被一群人簇拥着，往电梯方向走，背影越来越远。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侧过身，又往这边看了一眼。

　　这次许清和没有来得及躲。

　　隔着茶水间的玻璃，隔着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这边，停留片刻，他转过头，走进了电梯。

　　许清和靠在墙上，被子里的水洒出来几滴，落在后背上，温温的。

　　小赵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拍了她一下，“清和，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没怎么，水太烫了。”

　　小赵‘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清和，刚才那个傅老师走的时候问陈希，说你‘你们那个主笔今天没来吗？’陈希说你忙，他说没再问了。”

　　许清和把杯子里剩下的水一口喝完，放下杯子，转身回了工位。

　　陈希将傅洛川送到了公司楼下。

　　“傅洛川，其实清和她是喜欢你的，你能等等许清和吗？”陈希还是将心里话说了出口。

　　“我知道，我会给清和时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