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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地狱|天堂(五) 初涉红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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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直到黛降落在伊甸之东的荒原上,她都没有松开蹙起的眉头。
现在却没有人杜撰一个“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来形容她,再看向黛的微蹙眉头,赠她“颦颦”二字作表字。
伊甸之东过于安静了,空气里只余远古的风响和灼灼不息的炙浪。
临近她去和钗换班的时间,黛却没有直接前往伊甸园,而是降临在了这片神明恩泽之外的土地。黛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遥遥地看向西方的伊甸,那里翠色欲流,生命的气息喷薄而出,和伊甸之东这片荒芜的炽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黛在方寸之地频繁地踱步。
比脚下滚烫的碎石砂砾还要灼人的,是她心底快要满溢出来的焦躁。
为什么还不来?那条长虫为什么还不来?
平时黛的足尖甫一踏出伊甸,那条长虫就迫不及待地现身。比在水中嗅到了鲜血气味的牛鲨还要敏锐。
现在她想见他,该死的,他又不来了。
在向钗问出那个问题前,黛想见一见勾起她最初有关信仰迷思的黑魔王。
二十四、
与此同时,地狱之门,流火之地。
黑魔王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他正与此处滋长的光明力量对抗,辅一分神,力量不稳,连结界的弧光都闪烁了一瞬。
身旁的魔物立刻受到影响,站在队伍前端被圣光辐射到的部分口吐鲜血,某些魔力低微的小卒甚至顷刻化作飞灰。
顶在最前面的别西卜急得大骂一声:“该死!伏地魔你在搞什么鬼!”
“别紧张,死胖子。”黑魔王一个瞬身切近这位地狱的暴食君王,顶在队伍前面,轻轻笑道,“我也不想接手撒旦的烂摊子。别忘了,还是你们请求着我的呢。是你们召唤我来到这无尽炼狱。”
他说着,打了个响指。
粘稠的黑便如冬夜冰凉的潮水一般漫过来,片刻便笼罩住分列在后的魔物大军。从地狱之门裂口倾泻进来的天堂圣光,被这墨色阻挡在外,就像黑魔王给整个地狱披上了一件厚重的黑袍。
别西卜压力骤减。
他却毫不领情,不满地撇嘴“啧”了一声。紧接着,别西卜便被黑魔王凝聚魔力赏了一鞭子。
“靠!自己人都打!你还有没有作为地狱之首的自觉啊。”别西卜勉强维持住魔兽的形态,一边抱怨一边吞噬着从缝隙泄露进来的光明力量。
他虽然是七罪之暴食,正常发挥的情况下能够轻松将他所辖的第三狱整个吞吃入腹,可是短时间内吞吃了这么多的光明能量,他却也没有办法完全消化,肚子肉眼可见地鼓胀起来。
“别抱怨了,”黑魔王竖瞳里闪过一丝血红的光,“你必须顶住,给我时间去斡旋一二。”
黑魔王也知道,别西卜已经接近极限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黑魔王用结界封锁住地狱之门的绝大多数裂口,再借助别西卜的吞噬能力,暂时守住了地狱的入口。然而长期失衡的光暗能量带来的影响无法消除,圣战之后光明能量暴涨,进一步侵吞着黑暗。
此消彼长之下,世界光暗比值迟早跌破警戒线,届时整个位面的生命都要遭殃。
看来此次圣战路西弗并没有留手,替上帝老头在人间狠狠涨了一波信仰,黑魔王想。
路西弗这只白色大鸟发动圣战的理由是什么来着?对了,清剿在人间肆虐的魔物。
在人间肆虐的魔物?
黑魔王睨了眼身后这群废物手下。
此时,由于吸入空气中不断变浓的光明气息,他们不是抱着肚子“诶呦”叫唤,就是吃了变质食物似的哇哇乱吐。
较为强大的魔族还有些自觉,凝起魔息,分解着光明能量的遗存。这当然只是少数。
再看那边那头深渊魔龙,城堡大小的身躯,老鼠大小的胆子。那个笨蛋皮糙肉厚,最厉害的就是覆盖着密鳞的厚实皮肤,据说连恒星天的圣光都照不穿他的龙鳞,他却在这种时候趴在队伍末尾抠鼻子。
瞧瞧他的尖爪子,勾出来鼻屎都甩不掉。
蠢死了。
就他们?为祸人间?别招笑了。
魔物各自的种族天赋不可谓不强大,但强大并不一定意味着具有更高的侵略性。和绝大多数生物一样,他们仅仅想要活下去。
黑魔王想到这里,不屑地嗤笑出声。和他的前身——野心膨胀、欲望无极的伏地魔相比,地狱魔物们简直可称无欲无求的隐士。
这群小玩意儿生于暗夜,以生人的恐惧为食。细究起来,其实和天堂造物以信仰为食没什么差别。
在能够获取到足够食物的情况下,他们并不会滥杀。
毕竟,比起杀人,依靠吓唬生人获取到的恐惧更多。这种方式对于魔物们而言显然更可持续。
黑魔王乜一眼这群蠢货,几乎忍不住叹出一口气来。
他一巴掌拍在别西卜硕大的脑壳上,嘱咐道:“多吃点。实在顶不住了遣魔使召唤我,你知道祈求我降临的方法,别告诉我你不会画那个法阵。”
别西卜警惕地眯眼:“你要做什么?”
黑魔王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抬手冲开了地狱之门。
他化作一团电掣风驰的黑雾,丝丝缕缕挤入地狱之门的开口。
在失去踪迹前,黑魔王留给别西卜一句话:
“我去去就回。”
“喂!老登你别走啊!”别西卜傻眼。
开启的地狱之门内喷涌出磅礴的神圣气息,自其外照射进地狱的圣光更是亮得灼眼。
别西卜以身作盾逼近地狱之门,把黑魔王留下的门缝挡住。
救了大命,死胖子顶上了……在队伍末尾抠鼻的魔龙舒了一口气。
下一秒,被冲开的别西卜就和一只漏气的热气球一般跌到了队伍最后,撞在了魔龙巨大的身躯上。
深渊魔龙不屑地拍开这碍事的死胖子,发出一声响亮的龙吟,鼻孔里喷出滚烫的硫磺烟。
新任的地狱之主实力尚可,手下这些魔王却是老样子。都是菜狗,还得靠我,魔龙骄傲地想。
它猛地飞到上首,张开了那遮天蔽日的龙翼,挡住了地狱之门缝隙照射进来的圣光。
正如黑魔王所想的那样,凭借坚硬的密麟和厚实的皮肉,深渊魔龙不会被圣光伤到半分。但谁也不能保证,直面大圣堂的天光,以魔龙的底蕴能够支撑多久。
别人或许不知,但与地狱之门同样亘古不朽、与世长存的魔龙必然知道,这道罪恶大门的开口就在那光耀恒星天堂的核心、众天使晨钟暮鼓祝祷的圣地——恒星天大圣堂的后园。
黑暗与光明伴生,天堂与地狱为邻;长夜启亮黎明,白昼则以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不可避免地滑向黄昏。
最亮的光芒下,诞生了最为浓重的阴影。当圣光把信仰当做燃料,炽烈地烧灼着的同时,信仰的余烬——那些怯懦的、恐惧的、冰凉的、肮脏的东西——也在急切地寻找空间容身。
三位一体的全能之神在创造规则之初,也便划开圣堂后园之上的虚空,创诞了地狱之门。
门后的一隅空间,容纳了圣光燃下的烛泪,滋生出苦涩的魔气。
恐怕上帝自己也无法说清,究竟是苦厄卑鄙的灵魂孕养了魔气,还是无尽炼狱收留着尘世中无家可归、忧怖可憎的灵魂,才把地狱变成如今模样。
人们只能从地狱之门上铭刻的文字窥见一二,听它们诉说道:
“通过我进入无尽痛苦之城,
通过我进入永世凄苦之深坑,
通过我……进入万劫不复之人群……”
二十五、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圣光格外难捱,深渊魔龙竟感觉到自己暴露最多的后背已经开始隐隐有灼痛感。这是从来未有的。
它并不了解前番圣战带给地狱的不利影响,而黑魔王正在就这种失衡与恒星天上那位争执不休。
深渊魔龙转身气鼓鼓地吐出一道浑浊的龙息,暂时封住了地狱之门缝隙。
那个什么伏地魔,快点滚回来,魔龙想,大爷我还要继续躺下抠鼻抠脚呢。
二十六、
黛当然没能等来黑魔王。她心里有一处缺角,隐隐发出了空荡的回声。此时她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名为失望。
她振翅飞离这片流火的炽土,返回伊甸。
在那里,等待她交接的钗,并没有使她再历一次失望。
钗眉眼弯弯,向黛点头示意,振翅欲飞。
往常……没错,往常她们都是这样交接的。
除了那一次有关“寂寞”的谈话,钗不确信黛是否还记得。
可这一回,是黛喊住了她。
钗惊奇地垂眸,看见那位从来漠然的座天使停在分别善恶树的枝头,脸上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鲜活神色。鲜活得几乎不像一位天使,而像人间的造物。
她没有追问黛喊住她的理由,仅仅停住了振翅的起势,静静等待。
直到黛终于开口说:“钗,关于上次的话题,我还有想说的。这几天,我也有想要向你询问的问题。”
钗才微笑着应答道:“我的座天使啊,你有什么想说?请畅所欲言。”
“我不想说谎,”黛选择了一个过于直白的开场,“上次你问我是否寂寞时,我因为正感觉到难言的寂寞,所以不敢说话。”
钗愣住了。
“我新产生的问题,也与这寂寞的源头有关。”黛继续说,“我知道应该先同你说清我的寂寞,这样才符合天国与人间的礼节。可在此之前,我还是先想问问你。因为没有你的答案,我或许说不清我的寂寞。”
钗凝眸睇了睇这位座天使蹙起的秀眉。曾经略显空茫也稚气的表情已经从黛的脸上淡去了,现在浮现的是种略谙世事的可怜神色。
多数生灵不会用“可怜”来形容这种神情,尤其凡尘里的人,爱说这是愁容。
不,不对的。
这是人间少年的神色。他们与刚刚被虎狼追逐过的深林鹿、羽翼不丰初初展翅的天上鹰、失恃失怙开始独游的海中鲸,享同一种神色。
初涉红尘,既动摇了曾经的深信,又还来不及相信自己,怎不可怜?
二十七、
钗怜黛,让她先问。
“你为什么信仰我们的父?”
这就是黛的问题。
钗闻言心里忽地一空,有些慌张。怎么会是这样的问题?
她听闻的那一刹,才发现自己心中从来没有升起过这样的疑问。
就像她忆起的从前,纵使蘅芜君心头未必全信那章程,她也从未质疑过发奋读书封侯拜相这条路。她一味穿着那身枷在路上走着,也曾吟出过“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现在天国的钗亦未疑过笃信上帝栖身神国这条路。
不生疑,虽不代表觉得虔信天经地义。可是钗这样的天使,事事都很周全出众,在信仰一途走得很远,很是勤勉。
即便身上的枷锁,她已隐隐察觉出来,却也从不曾生过脱去的念头。
因此现下,钗其实答不出这个问题。
可钗总把黛当做妹妹,她作为姐姐,自认要为妹妹解惑。天使间没有这样的联系,她是在日渐清晰的前身记忆,将黛错代了那个与她有金兰义的林妹妹。
智天使钗硬着头皮答道:“没有什么事物的存在可以离开全能之神的恩典。神国的和谐有序,乃至人间的秩序,都由上帝出于慈爱而创造。凡祂造的,皆属秩序。尘世之人所渴望的幸福,便是渴望回归到永恒的秩序之中。父赦免他们的罪,使之回归到我们之中,这更是救赎的恩典。天使,造物的典范,与其追问信仰的理由,不如说我们没有不信的理由。”
答案并非全然是钗的言语,她复述了圣奥古斯丁著作中的部分观点。
于是黛懂了,钗的信仰是第二种——是虔诚的惯性。
钗没有办法骗自己,她在代读过的经典讲话,就像前身所做的一样。
于是她心头的慌张没有半点褪去的迹象,甚至滋长起来,让她来不及听黛许诺过的关于寂寞的答案,便想离开。
“主日的祷告还没有结束,”钗说,“我实在想去赶个尾巴。”
想不到黛竟然捕捉到了她的情绪,就这么目送着她飞离。
钗飞得乱七八糟,差点被伊甸之东的罡风吹跑。她不敢回头看黛的反应,但心里很明白,这个黛有哪里不一样了。她也是。
二十八、
钗飞走后不久,伊甸园昼夜流转,星辉璀璨的天幕降落,笼盖住天使们交班的片刻言谈。
伊甸之中,凉如水,静无声。黛依旧伫立原处,凝望着钗离开的方向出神。
“呲呲……”
什么声音?
黛舒展不多久的眉又拧住,目光逡巡片刻,便见荒原岩石后的蛇影。
她看见,反倒放松下来,把那眼睛一瞟。
“好难听。什么蛇这样吐信子?”
烟尘飘起,黑蛇化做男人,全不要脸地回答说:
“你心里想的那条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