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黛]地狱的隔壁有天堂》酒稷

4、地狱|天堂（四）

　　十八、
　　妙玉的茶室很小，比不得拉斐尔殿下的会客室宽敞。

　　但凡黛将身体往前倾一些，额头就要和弄茶的妙玉相撞。黛知道，那样子妙玉是要掩口的。

　　妙玉遇见厌烦的情形便如此。不皱眉头，只是掩口。

　　所以黛坐时挺直了背脊，比在拉斐尔处坐得更加端正。然而心态却是放松，她默默看着妙玉弄茶，下午从伊甸园带出来的纷乱心绪渐渐被抚平了。

　　妙玉的茶叶既不是源自人间的珍惜供奉，也不是云伏芥那种特殊到天使无缘一尝的天堂品类。

　　她的茶就是天堂的日常配给，生长于恒星天星海之下，各阶天使皆可得。

　　饶是这样寻常的茶，也被妙玉煮出了精巧的意思。

　　妙玉从来如此，做事郑重，颇具仪式感。她皓腕一转，研茶成末，无论谁看到那细致的动作,都会对她煮出的茶汤多一丝期待。

　　明明进门时找的是“说说话”的借口，实际到了屋里这么许久，谁还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呢。

　　等到茶汤煮了七八分，妙玉才率先开口道：“我去取热水温着的杯子。你且等一等我。”

　　黛回神，顺口便答：“茶室现成的杯子，还去取什么？”

　　妙玉睨她一眼，拂了拂天使长袍，仿佛上面沾了不存在的灰尘似的。

　　“不想你也是俗物，”她说着还是往外走去，“你愿用凉杯子喝茶，我的好茶还不舍得被你喝呢。”

　　黛听这话居然有些耳熟，似曾听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哪里听过了。

　　她一时有些愣怔，盯着茶铫子上缥缈的雾气出神。

　　不知怎么的，眼前的场景忽地转换，就这样变成了大圣堂的后园。

　　黛低头一看，自己的双脚果然是站在大圣堂的圣金石路面上，手中则握着一把长柄剪刀。剪刀刃口泛着秘银的光泽。

　　“妙玉！”

　　黛听见有天使朝着这边呼唤。

　　她回头，便看见妙玉正在靠近圣水池的那一侧侍弄花草。是啊，妙玉的职责不就是侍弄大圣堂花草吗？

　　刚才出声呼唤的正是妙玉，

　　可是对方本为妙玉，又为何将她也唤作“妙玉”呢？

　　黛抬手摸一摸自己的脸颊，不知该作何反应。

　　那天使却不管她发愣，直直走来牵住了她的手，不由分说将她往圣水池旁带。因为动作太急，天使手中执着的长颈水壶撞上了黛的剪刀，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这样冒失的动作简直不似妙玉所为。

　　那天使接下来说的话更叫黛确信，她不过是长着妙玉面孔的陌生人。

　　因为那个“妙玉”说：“今日新升入天堂的小天使受洗，由路西弗殿下代神主持。你不站到圣水池旁，如何能够看到殿下？他带领炽天使清扫人间魔物，离开天堂许久。久日未见，你不是很想念殿下吗？”

　　听呐，真正的妙玉只会说她“不愿凑这个趣”。从来冷清不群的人，可不会起了偷看炽天使长的心思。

　　更不要提想念……黛心想，不染凡尘如妙玉，肯定不会懂得这种滋味。

　　可是当她的面庞通过圣水池无波的水面反射出来时，黛震惊了。

　　她和说话的那个“妙玉”面对面站着，两位天使共同分享着现实中妙玉的面容。

　　她也变成了妙玉！

　　有两个妙玉！

　　正在此时，圣水池对岸传来悠扬的竖琴之声。乐音飘荡到这头，听起来更加缥缈。乐声里夹杂着司职唱诗的大天使们的咏叹，他们所唱的正是迎接升天的曲调。

　　黛知道，洗礼开始了。

　　她的身体不受自己控制地开始行动，开始用园艺剪刀修建眼前的小灌木。眼皮一下也不抬，故意不去看对面的情形。可是一种奇异的感觉随着飘荡来的乐曲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地撞击在她的心头。

　　那些声响带着细小的钩子，如同苍耳勾住动物的皮毛一般附着在她的天使心核。

　　她只知道自己很想去看看对岸，准确说是看对岸洗礼台前站着的炽天使长。可是又有什么东西沉重地压住了她的眼睫，让她不敢抬眸。

　　不属于黛的感官感受充斥在她的躯壳里。她忽然一下子意识到，这就是妙玉本人的感觉。

　　她很确信，不是在揣度，不是在妄想，这就是妙玉想见路西弗殿下的感觉。

　　身边那个拿水壶的“妙玉”一直在促着她抬头看，甚至用一种很多情的语气描述着路西弗殿下的姿容。

　　天哪，黛从来没有听过妙玉用这样缱绻的语调讲话，可对方的声音又确确实实就是妙玉。

　　也不知道是受到乐声还是“妙玉”话语的影响，黑蛇留下的牙印开始发烫，开始隐隐作痛，最后又变成了她每晚梦魇时都能感觉到的麻痒。

　　黛终于忍无可忍，奋力对抗着这具妙玉躯壳的意志，猛地抬起了头。

　　十九、
　　黛猛地坐起身，眼前一片白光。

　　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看清自己还在妙玉的茶室里。只不过第三天的昼夜已经轮转，茶室的顶窗漏进来白昼之光，把室内照得无比明亮。

　　她扶着茶盘站起来，搭在身上的毛毯滑下来，落在了地上。

　　黛弯腰去捡，意识逐渐回笼。她这才意识到，昨晚她找妙玉喝茶，竟是在等待的间隙睡着，就这样在茶室睡了一夜。

　　茶盘上有妙玉留下的字条，说她已经前往大圣堂料理后园花草，嘱咐黛醒来自便。

　　“大圣堂后园”这几个字像是烫到她了一般，黛手一抖，字条也掉了。

　　她清楚地记得那荒唐的一梦。

　　梦里她是妙玉，身外却有另一个“妙玉”。

　　那个“妙玉”说她想见路西弗，一直蛊惑她偷眼去看殿下。

　　妙玉的意志拒绝听从，要她装作修剪灌木的样子。可是她身处的躯壳反馈给她的所有感受都表明，身外的“妙玉”才是对的。

　　妙玉思慕路西弗殿下！

　　这这！这怎么可能呢？！！

　　冰塑雪雕的妙玉……思慕路西弗殿下？

　　二十、
　　黛离开妙玉住所时，不由地感到庆幸。

　　幸好妙玉已经回到大圣堂尽职，她醒来后不用面对本人。

　　也幸好昨晚她睡了过去，没有冲动倾诉。

　　她与那条蛇的故事，她对于神明信仰的迷思，对天堂与地狱的困惑，对魔物生死的纠结……

　　这一切在从前身处世外的妙玉听来或许可解，对于现在的她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负担。

　　黛想，这些迷茫与动摇，就让它埋藏在自己的心里吧，不要再扩散出去了。

　　每位天使，都有自己的困扰啊。

　　二十一、
　　今天就是大圣堂的祷告主日。

　　黛自妙玉处返回时，忍不住抬头看了看金星天初现晨光的天空。

　　那颗光耀晨星刚刚从暗夜里升出，星轨一路沿着伊甸之东升上最高的恒星天。

　　光耀晨星啊，正是路西弗殿下的象征。人间的赞美诗写他，会把高贵的炽天使长形容为天堂的第一宠儿，晨曦的孪生兄弟。

　　黛突然惊讶地发现，那场荒唐幻梦里妙玉透露的信息竟然是正确的。

　　七个天堂日前，黛借故缺席的那次祷告上，巡视人间的智天使们带来了人间魔物骚动的讯息。由于情况紧急，原本应当主持祷告的路西弗殿下将职责交托给前来汇报的智天使长加百列，然后便率乌利尔、拉贵尔、雷米勒和米迦勒殿下下界清剿。

　　今天正是他们凯旋的日子。

　　路西弗殿下已然归来，新升入天堂小天使的洗礼当然由他主持。

　　是巧合，还是说梦境本就是预兆？

　　在圣池洗礼开始之前，路西弗殿下会在大圣堂先行领诵今晨的宁静祷告。黛逃不脱而必然要参加的，正是这场祈祷。

　　傍晚的唱诗黛不必参与，那时候，她将去往伊甸换回钗。甚至这样的交接还是在钗的请求下安排的，钗不想完全错过祷告主日的活动。

　　黛以前没有想过，天堂之上可以有信仰上帝之外的选择。现在的她却很好奇，钗的虔信到底是出于真诚的笃信，还是某种未经深思的虔诚的惯性。

　　座天使黛即便如今有了些不能言说的心事，也仍未改变她直接的性格。她打算今天换班时就去问问钗关于信仰的看法。

　　黛就这样沉思着，跨入了大圣堂正门的屏障。

　　意外地，在进入大圣堂内景的那一刻，她突然感到脑中所有的思绪顷刻间化为空白，就像兜头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黛从前进入大圣堂时并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感受。

　　她的第一反应是，那条长虫留在她唇上的封印有什么古怪。可是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座天使从前进入大圣堂的时候脑中、眼中往往都是一片空白，不思索也就不会感觉到念头被清除。

　　等她凝神去想这一切的原委时，她的神思不由涣散了，脑中好似升起了一片白雾。

　　而当白雾拨开，神明崇高的御座在其后缓缓浮现，纯白的光芒照射开来，占据了座天使的整个脑海。

　　此刻除了对神本能的孺慕，黛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主日祷告进行得异常顺利。

　　序乐响起，大圣堂内肃静下来，入堂式由路西弗殿下带领着众炽天使进入圣堂。奇怪的是，一直到炽天使们退堂，黛都没有抬头看清他们的姿容。她只是低着头，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祝福并歌颂着“主”。

　　当她重新走出大圣堂的正门，圣堂内耀目的纯白才从她的眼底消散。

　　天光撒漏下来，黛此时突然觉得这比之御座难免黯淡的光，才是柔和的，是常态。

　　她还在圣堂前愣神，没留意有天使正从身侧靠近。

　　对方一把揽过她的肩膀，黛觉得自己的翅膀都要被那股力量箍断了。

　　“嗨，黛，又见面了！我们要随炽天使长路西弗殿下去圣池观看洗礼，一起来吗？”

　　这熟悉的语调，这热情的招呼方式，这力道！

　　“哦，尊敬的智天使长，”黛轻轻叹了口气，“是的，我们又见面了。”

　　加百列兴奋道：“你一定得来看看！这期升上天堂的天使数量格外多，新生的神国子民总是令人期待的。”

　　黛刚想拒绝智天使长的邀请，听她这样说，又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新天使会格外多？”

　　回答她的却不是加百列。

　　银发浅眸的座天使长从加百列身后踱步出来，垂眸看向露出好奇神色的座天使。

　　拉斐尔道：“想必你已听闻，前七个天堂日炽天使长在人间忙些什么。”

　　黛轻轻点头。

　　“圣战之中，刀剑无眼。在剿灭魔物的同时，不可避免地会出现人族的损耗。”拉斐尔看着黛的眼睛，“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黛瞳孔一缩。

　　原来，圣战中无辜的人类受到波及，其中因信称义的灵魂便升入了天国。

　　“走吧，加百列。”拉斐尔淡淡道，“米迦勒和乌利尔已经在向我们招手了。”

　　二十二、

　　黛终于还是跟随着智天使长以及自己的顶头上司来到了圣池旁。

　　令她感到尴尬的是，加百列殿下把她带到了洗礼台的侧后方，天堂各层的长官——以路西弗殿下为首的炽天使们几乎都在这里。除了天国副相沙利叶殿下。

　　他正在恒星天暂代路西弗殿下的职责，处理人间往来天堂的公文。

　　红发的米迦勒殿下拥有比加百列还要夸张十倍的自来熟个性。

　　这位殿下不仅在大圣堂前就热情地冲着大家挥手，观礼时也兴致勃勃地和大家讨论。黛发誓，当米迦勒的笑声爆发出来时，洗礼台上的路西弗殿下瞥了他好几次。

　　因是初次谋面，黛在炽天使堆里显得格外新鲜扎眼，米迦勒有一半的时间都在试图和她闲话。他一头未经打理的火红长发不羁地翘起，凑过来时像一团红云飘到了黛的耳侧。

　　黛只得“嗯嗯啊啊”地应着。

　　应对间，黛的目光忍不住飘向圣池对岸。按照她昨晚的梦，妙玉此刻应当就站在那里。

　　妙玉的手上到底拿着秘银剪刀还是长颈水壶？她真的……真的会像黛梦见那样，偷眼看向路西弗殿下吗？

　　黛果然在对岸的人群边缘，找到了妙玉。

　　妙玉正站在圣金石路面上，手握一把长柄剪刀，为圣水池旁的灌木修剪枝丫。她的神情是那样专注，仿佛周遭观礼的人群并不存在。大圣堂的后园里有且仅有她和无边的花木。

　　黛舒了一口气，自嘲地轻轻笑了出来。

　　瞧她，梦不过是梦而已，怎可当真。妙玉这般高洁、淡漠、恪尽职守，怎么可能像她梦里……

　　等等，为什么妙玉拿着的偏偏是那把和梦中一模一样的剪刀？

　　就在黛心生疑窦的时候，妙玉已经完成了修剪。只见她放下秘银剪刀，从灌木后面取出一只纹样精美的长颈水壶。

　　黛默然一怔。

　　这分明就是梦里说出“思念殿下”话语的那个妙玉所持的水壶！

　　黛还记得，两个妙玉之中，执剪刀的妙玉克制内敛，持水壶的妙玉大胆奔放。

　　水壶这个意象已经出现，黛不禁警惕起来。

　　那一侧，妙玉手捧水壶，缓缓靠近圣池的取水之处。

　　她身姿挺拔，脚步款款，缓缓行来。

　　如果不注意，任谁都会觉得她还是那个典范的座天使。

　　可黛全神都在妙玉身上。

　　她分明看见，昂首行进间，妙玉灵秀的双目斜飞出一道脉脉含情的目光。那目光恰降落在圣池洗礼台上路西弗殿下的身上。

　　妙玉美目轻敛，然而不一会儿又悄悄抬眸。手中的水壶终于接满了，她却不察，愣是叫圣池的清水溢出了些许。

　　细细看来，妙玉那雪色的面颊上，不知何时竟也悄然爬上了淡淡绯色。

　　黛顺着妙玉的目光看过去，更换了衣袍的路西弗殿下，此时正握住一位新生天使的手腕，将对方从圣池中接引而出。

　　新生的神国子民单膝跪在炽天使长面前，由天堂的第一宠儿、神明的唯一代言——路西弗殿下代为赋名。

　　路西弗殿下弯下腰，任水晶耳饰轻拂他完美的面庞。他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印记，紧接着一道融金般的圣光凝聚在他的右手指尖。他便用那修长的手，在新生天使的额际写下了天堂通行的圣名。

　　“点化”——黛想起了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词汇，一时感到陌生又熟悉。

　　是了，如天神般的路西弗殿下，正在“点化”天国稚子。他周身萦绕着的气息前所未有的神圣。这样的存在，似乎只可远观。

　　黛还想侧头去看看妙玉，恰好被米迦勒殿下凑过来的火红脑袋挡住了。

　　在她心里，此一刻的好奇甚至盖过了梦境成真的骇然。

　　天呐，这还是她所熟悉的天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