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拉姆游记》汉方三调

365、漫步于死亡的荒野上（五） 他在一

　　他在一片陌生的地方醒来。

　　起来的动作有些迟缓，不过他很快恢复了正常，他从地上起来，坐在地上，疑惑的看着周围的一切。

　　这里有风……

　　他下意识伸出手感受了一下，不是那种温暖的风，而是冰冷刺骨的风，像要吹进每一处骨头中。

　　“等等，风是什么？温暖的风，我之前还接触过温暖的风吗？”

　　他下意识喃喃自语，也正是这样他才突然发现了自己的处境，他下意识打量周围，地面是平的，一眼就能望去，地上什么都没有。

　　他下意识看向天上，似乎期待那里有什么一样，但那里同样什么都没有，灰白色，只有灰白色……

　　在这处似乎永无尽头的灰败荒地上，只有他自己坐着，哦，对了，还有那似乎永远都在吹拂的，刺骨的风。

　　这里是哪里？

　　这是他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但很快，他就冒出了更多的想法，千奇百怪，各不相同。

　　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到这里？咦，我为什么会这样想？难道是因为我不应该来到这里吗？话说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又是谁带我来到这里？我又是谁？我是不是应该有个名字？名字是什么？

　　这些想法庞大又杂乱，最终可以汇聚成四个主要的问题。

　　这里是哪里？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又要到哪里去？

　　最终，他站了起来向着前方走去，既然这些问题暂时得不到答案，那就开始走吧，也许在之后，他会找到答案。总之……等在原地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他在走着，他一直在向前走着，这里没有四季，没有日月，只有永不停歇的风和荒芜。

　　如果不是迈开的腿证明着他在走的话，他几乎都要以为其实他根本没离开那里了。

　　一成不变的脚步声再次从耳边响起，但这次，他没有在继续，而是停了下来。

　　我走了多久了？

　　他不知道，这里没有时间，没有日月，也没有钟……哦，这又是一些新词，钟……似乎是能让人知道时间的东西。

　　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应当确定，确定什么。

　　他停下了脚步，看着自己的手，随后，他狠狠地咬了下去，嘴里的异物感是那么明显，但是松开嘴，什么都没有，没有痛苦，没有牙印，什么都没有。

　　就连痛都没有吗？这是为什么呢？

　　他下意识放空脑子，活跃的思维即使没有记忆，也在对他诉说分析出来的事情。

　　因为痛苦是生者的特权。

　　痛苦是生者的特权，那我是生者吗？

　　他听见内心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但这和他刚刚感受的明显不一样，所以，他大概能确定了，他现在不是生者，与生相对的。

　　他是死者，他已经死了。

　　在意识到这点以后，原本在脑中朦朦胧胧的那层雾气，消散了一部分，更多的知识被想了起来，但最重要的记忆依然不知所踪。

　　我是死者，死者应该在冥土，所以这里是冥土，死者应该被玛瓦提带走，带到死亡主面前，但我明显没有，甚至我没有见到死亡主，就说明我还没有完全的死亡。

　　我被玛瓦提遗忘了，我还没有完全死，我自己认为我应该是活着的，说明我并没有死亡，也许我是以特殊的方式来到这里的。

　　我在生与死之间。

　　在意识到这点后，他似乎能听到了什么动静，那声音不是从这里，这片灰败的荒原上传来的，而是从更远的地方。

　　是有人的哭泣声，似乎是一个小女孩，声音好耳熟，他一定认识。还有一个男声，但听的感觉有些不爽，他们肯定也认识，并且关系不怎么好。

　　但是，虽然能听见声音，但他并没有听清他们说的具体内容，等到声音安静下去，一切又恢复如常。

　　但他知道，一切和刚才不一样了。

　　他在生与死之间，有人正在生那方等着他，也许，他可以找到办法回去，毕竟，这个只有风声的荒原太无聊了，还是生那边有意思。

　　这样想着，他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他双手插进了地里，开始挖起土来，也许土下面会有什么。

　　在手指插进去的一瞬间，他就察觉到了不对，这似乎并不是土的触感，而是什么东西被强制压平，但是能依稀看出些原来的轮廓……

　　那些轮廓，似乎是人形，还有动物的样子，甚至还有动物头的人形，以及其他稀奇古怪的形态。

　　但他隐隐能感觉，这些东西曾经应该都是活着的，是那种像他一样，会动，会走的活着。

　　但是它们现在都躺在这里……

　　他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并且这个猜想很有可能是真相。

　　如果他不想走了，想就这么放弃，是不是就会倒下，就这样睡着过去，然后被下一个他踏过，变成这些轮廓中的其中一个？

　　他不想变成这样，他必须要离开这里。

　　当他这样想的时候，突然，他眼角瞥见，风中似乎闪过了什么？那些黑色的，细长的影子在风中闪过……

　　那些是什么？

　　他向那看去，它们离他很远，像在世界的尽头奔跑。它们手脚细长，不停的奔跑着，像一道道黑色的闪电，长毛随风舞动，嘴里似乎衔着什么。

　　其中有一只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突兀的停了下来，看着他，沉默的看着他，它的眼睛发着光，背后亮起一圈光晕……

　　他们对视着，直到其中一方率先离开视线，它转头离去，继续追逐它那群似乎永远都在奔跑的同伴。

　　看着他们，他脑中突兀的冒出来两个词。

　　是‘狼’还有‘玛瓦提’，与此同时，对应的知识浮现出来，玛瓦提是死亡主的使者，当有人死去，玛瓦提会带走他的灵魂，带到死亡主那里，陷入永恒的安眠。

　　那些玛瓦提，也许是要去见死亡主。如果跟着它们，无疑于主动追逐死亡。这与他想要回到生者那边的想法背道而驰。

　　虽然知道是这么回事，但他却一直看着玛瓦提的方向，脚步也不由自主的向前走。

　　一开始是走，走着走着脚步逐渐加快，他跑了起来，跑的很快，跑的很急，坚定不移的向着那个方向跑去！

　　追逐玛瓦提，无疑对于追逐死亡，哈哈哈，这可真是讽刺！

　　但是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别走，等等我！”

　　“它们往哪里跑了，是这个方向吗？周围好像看上去都一样……随便选一个吧。”

　　“是这里吗？到底还有多久？”

　　“如果我走错了怎么办？如果我出不去怎么办？”

　　“不，我是不会有错的！”

　　但是人怎么可能跑得过玛瓦提，没多久，他就失去了玛瓦提的踪迹，他累的气喘吁吁，在原地不停的喘气。

　　怎么办，要追不上了，要一直留在这里了！

　　一股巨大的恐慌包围了他，他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抓住。明明这里是没有痛苦的地方，但是他就是觉得痛苦。

　　在他迷茫的时候，视野中出现了一抹白色，那白色在灰暗的冥土来说是那么醒目，羽毛上带着不属于这里的游刃有余。

　　他看着那只白鸟，白鸟也看着他，白色的翅膀有力的挥舞着，它向他冲过来，像狩猎一个猎物那样。

　　他下意识挡住了脸，但迎面而来的不是尖利的爪子或者喙，而是一阵柔软和清凉，他睁开眼睛，白色的羽毛贴着他的脸擦过。

　　他忽然觉得身上又有了力气。

　　白鸟绕着他飞了一圈，随后向前飞去，他连忙跟上，跟着那只突兀的，似乎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白鸟。

　　其实地上跑的也是追不上天上飞的，有好几次，他都以为要跟丢了，但白鸟依然稳稳当当在他前面，像是在等他。

　　这一抹纯白色，变成了冥土中唯一的道标。

　　最终，他们到了一条河流前，这条河流没有船，也没有桥，甚至这条河里的水，也不会流动，河水是清澈的，但是水底却是灰灰的。

　　白鸟停在河对岸，望着他。

　　他在犹豫要不要过河，抬头看向白鸟，似乎是希望它给他一个回答，一个确定的答案。

　　但白鸟只是看着他，突然叫了一声。

　　鸟的叫声多种多样，有清脆的啾啾，还有特别的布谷，甚至就连猛禽的叫声，都是充满力量的，但这只鸟的叫声显然不属于任何一类。

　　它叫的是，“艾普罗斯！”

　　那是他的名。

　　他痛苦的跪了下去，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无数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又重新回想起来。

　　当这一切结束后，他抬起头，下意识看向了河的对岸，那里什么也没有。

　　艾普罗斯有些疑惑，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看河对岸，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说起来，似乎是因为契约生效，他死去了，所以才会来到冥土。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一进冥土就遗失了记忆，开始四处探索，最终跟着玛瓦提来了这里。

　　来了冥河这里。

　　艾普罗斯沉默着看着冥河，迅速回忆起和冥土有关的资料，特别是和冥河有关的。

　　死亡的神话与形象在每个国家都各不相同，但无论是哪个神话中，一定存在于这样的一条河。

　　宴国叫它黄泉，佐罗斯和西特莱叫它阿刻戎河，图柏人自己没对它取名字，但把冥土叫杜阿特……但，无论是哪个国家版本的记载，这河的作用只有一个。

　　划分生与死，去往那边，就再与生者无缘了。

　　艾普罗斯看着河水，陷入了沉思。

　　那他现在是过河还是不过河好，过河就与生无关了，不过河……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大老远来就是为了看河似乎有点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