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拉姆游记》汉方三调

307、他的一生（三十） 赫洛德

　　赫洛德四十三岁这年，他突然生了一场大病。

　　这场病来的突然，他原本还在慷慨激昂的诉说着新研究出来关于德尔塔文字的新用法时。

　　突然眼前一黑，直接倒下了。

　　等他再次从床上起来，准备继续没讲完的演讲时，却被医生强行按在了房间里。

　　他已经老了。

　　他有些茫然，出于担心他的安全，他获得了一个长假，至于那些研究和试验，他的学生们会接替的。

　　这场病来的快，去的也快，虽然赫洛德一直坚持自己没事，但他的假期还是一如既往的继续。

　　而在某一天晚上，他久违的梦见了死去多年的家人，卡梅伦和父亲母亲的面容一如既往的年轻，甚至还有些陌生。

　　他恍惚了一下，随后认出了，那是卡梅伦，二十多岁的卡梅伦，他从未见过的卡梅伦，比之前成熟了不少。

　　【原来你二十岁长这样啊，看着好像和之前没区别。】

　　赫洛德突然有些恍惚，他想伸手碰一下卡梅伦，但是梦境中他似乎并不存在，所以也没有成功，那只手了过去。

　　他感觉自己似乎变成了伊瓦因的执念之类的东西，但是看了看手，已经有了岁月的侵蚀，不像年轻人的手那样。

　　难得又重新回了尼厄，哪怕是在梦里，赫洛德想要四处看看，但没走多远就被一股不知名力量拉回到原处，他只能老老实实跟着卡梅伦。

　　不过卡梅伦之前也经常去民众中，所以去街上看看热闹怀念一下过去应该不会太晚。

　　但要让他失望了，梦境中的卡梅伦一脸严肃的走着，走到了王座厅那里，自然的坐在了椅子上。

　　看着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赫洛德艰难的把他们的形象和脑中的人名对应起来，时间真的太久了。

　　久到他现在除了卡梅伦，父亲母亲都记不得几个人了。但即使如此，看他们样子也知道他们在开一个很严肃的会议。

　　赫洛德听不到会议的内容，连梦境中的场景也想隔了一层水一样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但从他们的表情看来，这个会议的过程，或者是结果看起来并不是那么好。

　　然后在某一个瞬间，赫洛德突然醒了，他坐起来看向外面，太阳升起来了，已经早上了。

　　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赫洛德打开门，尤里西斯带着条鱼自然的走了进来，鱼还在扑腾着，活的。

　　“听说你生病了，我特意带了条大鱼过来看看你。”，尤里西斯对他笑了笑，“看上去你恢复的不错。”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赫洛德一挥剑，大鱼被轻柔的风托起，不偏不倚的送到大水缸里面，“你这次钓到大鱼了啊。”

　　尤里西斯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间，随后很快干脆的承认了，“当然，这是我钓的。”

　　“不过你最近怎么迷上钓鱼了？”，赫洛德疑惑的问，“那些小孩没有来吗？我记得你上次还说他们经常缠着你讲故事。”

　　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孩子们古灵精怪的问题也一个又一个问，尤里西斯招架不住，直接常常溜走。

　　“让我有个清净日子吧 ”，尤里西斯自然的啊啊啊啊沙发上抱怨，“我可不像你一样自在，回到家里我还要面对那几个小崽子呢。”

　　赫洛德提起鱼，熟练的刮鳞放血，剑在他手中堪称多功能用具，这就是和平的日子。

　　身后，尤里西斯还在喋喋不休的抱怨着。

　　“你知道他们最近又想出了什么新法子来折磨我吗。他们居然想让我去找那个白色的蛹，现在可是冬季，我去哪找蛹！”

　　赫洛德已经把鱼切成块下锅了，锅咕噜咕噜的煮着，鱼块在沸水中翻涌，一阵诱人的香气慢慢弥漫开。

　　“最后我好不容易找了两个蛹，他们又问为什么不是白色的，搞得我又去找白色颜料……”

　　“因为你的故事很有意思嘛。”，赫洛德把做好的鱼汤端了上来，“所以是真的吗？那个故事……”

　　“什么？”，尤里西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那只蛾，最后真的打败了九头怪物吗？”，赫洛德认真的分析说，“那只蛾，没有锋利的爪子，没有庞大的身躯，它靠什么打败的。”

　　“我不知道啊。”，尤里西斯喝着酒说，“我已经被风暴吹走了，不过海德拉那个国家感觉不太……正常。”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赫洛德认真的说，“我梦见了我死去的家人们，但是他们在梦里看不见我。”

　　“可能是他们想你了。”，尤里西斯吹了吹喝了口汤，“家人是最重要的人，当时我在海上漂流的那几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回家。”

　　“无论如何，我要回家。”

　　“就算死，我都要死在我故乡的泥土上，倒在回家的路上。”

　　“……”

　　赫洛德沉默了一会，随后说。

　　“我好羡慕你啊。你有可以为之不顾一切的家人，但是我的家人，他们已经死去了，只有我活着。”

　　尤里西斯默默的喝着鱼汤，无声的倾听着。

　　“而且，我是被他们赶出去的，因为我做了错事。”，赫洛德平静的说着，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结果在被赶出去之后，我反而成了那个阴差阳错活下来的人。”

　　“他们却死了。”

　　“你刚刚说我梦到我的家人们是他们想我了。”，赫洛德将自己的心声说了出来，“我在想，是不是我当时如果没有被赶出去，我们是不是会一起死。”

　　“别这样说。”，尤里西斯一把抓住了赫洛德的手，“我相信如果他们活着，也不希望你死的。”

　　“为什么你没有和他们一起死，家人之间不会这样想的。”，尤里西斯认真的说，“他们只会觉得，还好你活了下来。”

　　“还好我活了下来。”

　　赫洛德喃喃自语，他看向自己的手，手掌处以及有了深深的印痕，再深一点，就能看见血了。

　　这是他刚刚无意识握紧拳头时造成的。

　　“我知道。”，赫洛德笑了起来，“我只是有点……放不下。”

　　不过啊……那真是不错的一个梦，让我重新见到了故人……如果，那是真的就好了。

　　尤里西斯离开了，在打扫卫生的时候，赫洛德在地上捡到了一个被涂成白色的蛹。

　　大概是尤里西斯不小心落下的。

　　赫洛德收了起来，准备下一次见到尤里西斯的时候交给他。不过这颜料涂的真均匀，不知道是怎么涂的。

　　很快，赫洛德把这个梦抛之脑后，继续着日常的生活，但奇怪的是，他又做了类似的梦境。

　　同样是以卡梅伦的视角，只不过，这次卡梅伦只是很平静的走在街道上，看着四周的人们。

　　四周的人们还是他熟悉的样子，赫洛德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容，但他同时又敏略的觉察到不对。

　　似乎有什么不一样。

　　赫洛德在梦境里的思维是模糊的，他想了好久才想出了是哪里不对。是笑容和秩序，那些人……甚至是卡梅伦的脸上都没有笑，他们非常平静。

　　至于秩序，他看见羊群在大街上走着，没有人去管理他们，他看见农田里的作物已经全部枯萎干掉，没有人去管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很想问，但是却不知道。这次的梦境是在卡梅伦的沉默中结束的，在梦醒后，赫洛德在床上坐了很久。

　　他开始隐隐觉得，这个梦境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在梦醒之后，赫洛德也试图找了一些典籍什么的，但是那些都和这个没有关系。

　　他突然想到多年前玛狄丝做出的警示，这或许跟神秘学有关系，抱着最后的希望，赫洛德给玛狄丝写了信。

　　玛狄丝很快回了信，信的内容很简短，就只有一句话。

　　【你为什么不去当地的圣教所问问呢？】

　　圣教所……

　　赫洛德愣了一下，在福珀斯当了王之后，没过多久，圣教所就像雨后的蘑菇那样突然冒了出来，并且圣教的人都非常的乐于助人。

　　圣教所外，绿草地上，只有一个正在画着油画的棕发男人，看见他来，男人顿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欢迎，你前来是为了干什么？”，男人随手洗净了手上的脏污，站了起来，“是来忏悔，祷告，还是询问难题。”

　　“询问难题。”，赫洛德坐了下来，这个地方只有他和男人两个人，“圣教所发展怎么不景气的嘛？”

　　“话可不能这么说。”，男人换了白袍，身上披着黑斗篷，带了一顶黑色的帽子，“迷茫的羊，你的问题是？”

　　神神叨叨。

　　尽管并不相信这所谓的圣教，但也只能在黑暗中挥砍那样，试试看了。

　　在讲述了那几个奇怪的梦境后，男人并不像赫洛德想象的那样拿出了什么圣物，而是一本正经的说。

　　“那个人……真的是你的兄弟吗？”，男人疑惑的问，“恕我冒昧，你们是双胞胎吗？”

　　“对。”，赫洛德说。

　　“双胞胎之间会有些奇妙的感应。”，男人认真的说，“有些双胞胎会有心灵感应，对面想些什么，知道些什么都能感觉到。”

　　“或许，你的兄弟是想给你传达些什么，或许是什么重要的消息说不定，不过关于双胞胎，我认为最有意思的是——”

　　“双胞胎之间的联系之深，在分离时体现得尤为明显。当其中一个双胞胎去世时，幸存者往往会感到"自己的一半已经死了"，不仅是失去一个亲人，更是失去了自我认同的一部分。”

　　赫洛德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睁大眼睛。

　　“你是说……”

　　“你的兄弟死时，你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男人说，“突然心痛一下，或者感觉像是失去什么一样，如果没有的话，就说明……”

　　“你的兄弟，说不定还活着。”

　　“也许不是以人的形态，是某种更特殊的……”

　　“伊瓦因的执念……”，赫洛德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了那道特殊的执念，一阵狂喜席卷了他，他现在恨不得立马动身去尼厄。

　　“看来你理解的很快。”，男人笑着点了点头，“这也算是为圣教所宣传了，这个世界上，并不只有人，还有一些更伟大的存在，就在我们身边。”

　　一阵风突然吹了过来，吹起了男人的黑斗篷，把地上盛开的花朵们也卷了起来，斗篷被吹起来的样子，十分像着一对翅膀，那花落在他头上，像花环。

　　男人睁开眼睛，他看见男人金色的眼瞳，还有包裹住瞳孔的一圈火焰般的橙红色。

　　赫洛德突然动弹不得。

　　所幸那只是一瞬间，一切很快恢复平静，那双不似人的金瞳也暗了下去，变成温暖的棕色。

　　“你好，我是安杰利科。”，安杰利科笑的很温暖，“本来想做点什么，可没想到已经被捷足先登了。”

　　“什么？”，赫洛德一时间有些不理解他在说什么，他警惕的看着面前的人，“刚才那是什么，变戏法的小把戏吗？”

　　“没什么。”，安杰利科突然凑近了赫洛德，从他口袋中掏出了那个白色的蛹仔细的看，“唉，毕竟先来后到，我就不管了。”

　　“什么？”，赫洛德突然想到了海德拉的蛾，立马反应了过来，“这跟海德拉没关系，那只是个给孩子玩的仿制品。”

　　“无论是故意还是巧合，它既然出现在我面前，我就不能当没看见。”

　　安杰利科认真的说，“至于你，迷途的羔羊，赫洛德.杜洛，你会得到你想要的，跟着心的方向走。”

　　“去吧，去吧，去那火焰曾经燃烧的乐园，你的家人在那里已经等候你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