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拉姆游记》汉方三调

304、他的一生(二十七) 在说完

　　在说完这话后，福珀斯体贴的离开了这里，给赫洛德一个人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可奇怪的是，他没有痛哭流涕，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情感，反而表现的异常平静。

　　赫洛德坐在这里坐了一会，最终离开了这个地方，回到家以后，他平静的吃饭，睡觉，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他或许应该感觉到什么的，可他什么也没感觉到，离开家已经好几年了，这些家人也只存在于他的回忆中。

　　半夜，他突然醒来，什么梦也没有做，就是很普通的醒来，他照着镜子，试图感觉到悲伤难过，或者挤出几滴眼泪也好。

　　但他都没有做到，镜子中的，只有他那张依然面无表情的脸。

　　接下来的生活一如既往，只不过，去借粮失踪了的尤里西斯终于回来了，原来他回来的途中遭遇了风暴，不知道漂流到哪里去了。

　　所幸，他回来了。

　　佩涅罗珀和那两个孩子知道了这个消息一定非常高兴，但不知道尤里西斯能不能接受从国王变平民的转变。

　　稍微……去慰问他一下吧。

　　这样想着，赫洛德提笔开始写信。

　　【亲爱的尤里西斯，我的朋友，很高兴你能活着回到我们身边，说实话，你肯定觉得现在的情景很难接受，说实话，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最近得知消息，我所有的家人都因为一场灾难死去了，但我却完全不感觉到悲伤，你是幸运的，因为你活着回来了，并且佩涅罗珀和两个孩子都在，两个孩子都健康的长大的，总之，希望你能早点适应新生活。——你的朋友 杜洛】

　　随后，他将这封信给了信使，目送他远去。随后，接下来的生活依然是一如既往。

　　但是，那封信就像一颗石子，依然在他心中荡起了涟漪，赫洛德久违的梦见了他的童年，那个时候，他还和卡梅伦一起睡呢。

　　小小的赫洛德在黑暗中沉默不语，眼泪像雨一样大颗大颗掉在了床上，把卡梅伦给弄醒了。

　　“怎么了，赫洛德。”，小小的卡梅伦揉着惺忪的睡眼，疑惑的问，“你为什么突然哭起来了？”

　　“我好害怕。”，小小的赫洛德抱住了卡梅伦，“我光是想到你们会在某一天死去，我就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爸爸妈妈，他们比我们大那么那么多，万一他们不在了怎么办？”

　　小小的卡梅伦沉默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试探着开口。

　　“可是，就算他们不在了，你不是还有我吗？”，小小的卡梅伦认真的看着小小的赫洛德，“我们一样大，我不会先一步离开你，你也不会先一步离开你，不是吗？”

　　“我们还有彼此。”

　　“可是现在啊，我只有我自己了。”，赫洛德看着镜子，平静的说，“你们都死了，只有我活下来了。”

　　“我活下来了，真好。”

　　镜子中和卡梅伦一样的容貌注视着自己，一脸平静，平静到有些诡异。

　　在新的秩序建立后，赫洛德也将那些密室的书尽数捐出，但经历了那一场灾难后，原本活着的人本来就没多少，更不用说那些原本的学生和老师了。

　　他成功成了一名老师，教授着新的学生们他耳熟能详的知识。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努力教书，把自己的所学的知识全都交给这些学生，但有一天，有一个学生突然说……

　　“老师，你是不是有些不舒服。”，那个学生是最用功的那个，和赫洛德关系还不错，“或者是太累了，你休息一段时间吧。”

　　“怎么了吗？”，赫洛德疑惑的问，“是哪里还不清楚吗？我就是最近身体不太好，有点累而已。”

　　“也不止是身体……”，那名学生挠了挠脸颊，“就是感觉老师你不怎么笑了，然后人也沉默了不少，布兰温老师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之前也有一段时间是这样的，那个时候是我的亲人过世了……老师，如果有什么事情一定要说出来啊。”

　　“这样啊……”，赫洛德突然把这个学生拉到角落，对他吐露了一个黑暗的秘密，“我不爱我的家人，我知道，说起来很可悲，但我全家都不在了，我却没有任何悲伤或者痛苦的感觉。”

　　那名学生瞳孔地震，下意识问，“那你是什么感觉？”

　　“我……”

　　赫洛德突然拔出腰间的剑，一把插进了旁边的雕像里，剑身上的文字亮起，这座雕像，甚至是这面墙都爆炸了。

　　雕像爆炸的碎片划伤了头，但赫洛德却异常平静，那个学生惊恐的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疯子。

　　这已经算严重的事故了，很快，学校的老师将他联合告了上去，福珀斯知道后马上让人释放了他，并且强制他休假一段时间。

　　“他只是太累了。”，福珀斯说。

　　福珀斯要筹备加冕典礼，并没有那么多时间关注他，赫洛德独自回到家里，坐在了椅子上，突然觉得非常可笑。

　　他明明十分正常，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好的很，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总是对他有着偏见。

　　就在这时，尤里西斯给他回了信，信纸上似乎有很多的褶皱，就连墨迹也深邃有力，就像写信的人花了很长时间去斟酌要写的内容。

　　【杜洛，我亲爱的朋友，十分谢谢你的关系，听说你获得了一段时间不短的休假，据说莱辛平原的火最近终于熄灭了，也许你可以回家去看看。】

　　赫洛德看完信毫不犹豫的将这封信撕成两半，丢在了垃圾桶里。

　　这只是一时冲动，但他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畅快，随后，他跑到书房，将那些他曾经用了不知道多少个日月写下了，珍贵的手稿和古籍的手抄本和译文，全都通通撕成了碎片。

　　在把所有东西都撕碎后，赫洛德坐在椅子上，愣愣的看着那一地已经变成碎片，曾经被他视若珍宝的手抄本。

　　“你还好吗？”

　　他突然听见卡梅伦的声音。

　　赫洛德突然回过头，什么也没有，他怀疑是卡梅伦的诅咒终于生效了，可他错了，那只是他自己。

　　他在自言自语。

　　“我很好，我只是发泄一下。”

　　“只是发泄一下。”

　　福珀斯筹备多日的加冕典礼终于要拉开序幕，虽然他将原本的十三国重新整合成了一块，但对于新王朝，民众们并没有什么实感。

　　有些人还不知道已经到了新朝，还在傻傻的等待着永远不会回来的耶斯，知道的人也在怀疑耶斯覆灭的消息是假的。

　　毕竟那可是耶斯啊，伟大的耶斯，统治了大地五百零四年的耶斯，无所不能的耶斯。

　　那样的太阳，怎么有一天会落下呢。

　　一定是这个罪孽的新王散布的谣言。抱着这样的想法，国内不乏有些过激的人，正在疯狂刺杀福珀斯。

　　福珀斯都麻了。

　　所以这场加冕典礼才那么重要，一方面告诉所有人，现在已经改换新朝了，过去的已经成为了过去，另一方面也是宣告权力的正统和合法性。

　　所以这场加冕典礼一定要盛大，奢华，可新王朝是从废墟上建立起来的，那些奢华的珠宝还好搞定，其他的……

　　福珀斯愤怒锤桌子，“为什么我想要四匹一样色的马都不行啊，我都没要求白马。”

　　“有马不错了。”，玛狄丝安慰他，“你手下的人平常都出行在坐驴车呢，甚至有人根本没车坐。”

　　“那好吧。”，福珀斯哭唧唧，“我只是想要仅此一次的典礼完美无缺而已，这也做不到。”

　　事实证明，没有最糟糕，只有更糟糕，当福珀斯处理完那些破事后，加冕典礼终于开始了。

　　赫洛德有幸分到了前排的位置，他站在人群前面，看着福珀斯身披华袍慢慢的走过来。

　　他今天难得穿了正装，比起在几年前决斗突然就脱衣服的印象，赫洛德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福珀斯可谓是真正看上去像一个王了。

　　福珀斯身穿白色丝绒背心（金线刺绣、钻石纽扣），外罩深红色丝绒长袍，头戴月桂花环。加冕时，他披上深红色丝绒加冕斗篷，内衬白鼬皮，甚至上面还用金线绣的弓的图案。

　　当他正要带冠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原本肃静的军队突然喧哗动乱了起来，人们睁大眼睛看向天空，像是看见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东西。

　　福珀斯眉头一跳，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但现在这个时候他更要镇定，他向外走去，看到了——

　　龙，很多龙来了，它们降临在广场上，房顶上，低着头看他，军队本来骚乱了一阵，可发现那些龙没有动他们怎么样后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这些龙是来干什么的？

　　难道耶斯的王，难道那新的天之龙王没有死？

　　虽然已经汗流浃背了，但福珀斯还是强壮装镇定，“大家不用惊慌，也许这些龙是来投奔我们的，它们看上去似乎没有敌意。”

　　赫洛德平静的看了他一眼，人们似乎安静了下来，有不少人都信了他的话。

　　在动乱的这段时间，有不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天上人’投奔了他们，虽然总是嫌这些人没什么用，但福珀斯每次都毫不犹豫地把人收下。

　　不过，他可不认为这次也是这样的原因。

　　正当他们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人忽然走了进来……不，那应该是人吧。

　　那人大概快接近两米，一头漂亮的白金色的长卷发软软的垂下来，一看就很好摸，像羊毛一样，整个人看上去也温和无害。

　　可谁也不敢轻视他，在他踏入这里的时候，几乎所有人就像遇见天敌的兔子一样，动都不敢动。

　　他有三只眼睛，两只在正常人一样的位置，一只眼睛紧紧的贴着左眼，看上去像多出来的异常，而现在，就只有那只异常的眼睛睁开了，黑色眼底，金色眼睛。

　　“怪物……”

　　人群中似乎有人喃喃自语，那人听见了，很好脾气的回答他。

　　“我不是怪物，我叫——”

　　“纳赫特。”

　　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赫洛德仔细的看着他，确认自己没见过长相这么独特的人。

　　但这个名字似乎引起了轩然大波，其中反应最大的应该是福珀斯，他几乎是颤抖着朝纳赫特走过去，脸上的表情几度变化，最终从震惊到了感激。

　　赫洛德啧了一声，福珀斯抓着袍子的手都青筋毕露了，表情还那么真实，实在是能演。

　　福珀斯似乎想说些什么，那纳赫特扫视了周围一圈，主动说明了自己的身份。

　　“我是龙王之子，也是独子，应该说……我是耶斯的正统继承人。”

　　有不少人都惊呼了起来，有不少人看向福珀斯，他脸上的表情快有些崩不住了。

　　但纳赫特只是看着福珀斯，平静的看着他。

　　“你不要为难天上人和地上十三国的人们，他们将是你的人民和血。”

　　福珀斯的表情一片空白。

　　“也不要为难这新王国和十三国的土地，她们将是你的骨架。”

　　福珀斯认真看着他，随后深深的行了个礼，他虔诚又严肃的回答。

　　“至仁至慈的耶斯在上，我答应你。”

　　纳赫特睁开了所有眼睛，他那两只眼睛有着白底金瞳，看上去就像两轮金色的太阳。

　　“已经……没有耶斯了。”

　　“是的。”

　　福珀斯应和着他。

　　“我们会离开。”，纳赫特说，“龙群会离开这里，与龙同行的日子，也应该画上句号了。”

　　这群不速之客就和他们来时那样突然，它们往天上飞，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在之后的时间里，也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看不到那天空上的身影。

　　龙走了，留下了迷茫的人类。

　　但人终究会走出他们自己的路，哪怕那条路从未有人走过，并且布满荆棘。

　　福珀斯的统治稳定下来了，在加冕典礼最后，他宣布了国家的名字。

　　这个由人建立起来的国家叫做——

　　【厄吕西翁】

　　在典礼结束后，看着魂不守舍的福珀斯，玛狄丝认真的对他说，“如果你想做什么，那就去做吧。”

　　“我想，给耶斯举起一场葬礼。”，福珀斯犹豫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即使这葬礼可能不是那么完美，配不上一个伟大帝国的临终礼，但……”

　　“那是一场葬礼。”

　　在这些典礼过后，这个新生的王国真正的安定了下来，不知何时，人们开始传唱着一首歌。

　　这首歌叫——贝利萨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