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拉姆游记》汉方三调

301、他的一生（二十四） “又下

　　“又下雨了。”

　　赫洛德面无表情的躲着雨，坐在了角落，佩涅罗珀魂不守舍的坐在地上，眼前似乎还闪过那天屠龙的场面。

　　不，不能说是屠，那龙是被硬生生磨死的。一支一支箭射到它身上，没有剑，就用矛，就用石头，用牙，用手。

　　赫洛德和佩涅罗珀远远的目睹着这一切，他想起了最开始，最开始被众人分食的那群羊。

　　他用力的闭了闭眼，又睁开眼睛。

　　他目睹了全程，这条龙被分食了，连一片羽毛，一滴血都没有被留下。

　　佩涅罗珀也在看，她和两个孩子的眼神里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像是看见太阳从地下升起一样。

　　赫洛德突然觉得很搞笑，正如他当时说的那样，愚弄了民众的怒火的人，自己也尝到了苦果。

　　他侧头去看佩涅罗珀，突然问，“佩涅罗珀，你们觉得王族和人民有区别吗？”

　　佩涅罗珀想要说什么，但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但她的孩子，那个男孩倒是先说了。

　　“当然有区别。”，那个男孩说，“王族天生便流着高贵的血液，那些平民又怎么能与我们相提并论。”

　　赫洛德发出一声嘲笑声。

　　“那为什么你们看不起的那些平民，却杀死了连你们都要俯首称臣的龙？”

　　男孩胀红了脸，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佩涅罗珀抱紧他，安静的看着赫洛德，想知道一个答案。

　　“在我看来，王族和平民并没有区别。”，赫洛德说，“先不说别的国家，就说你们，伊瓦因的后代，你们能成王不正是因为伊瓦因改良传播了文字？”

　　“这难道不能说明一切？”，男孩梗着脖子反驳，“十三国的王室们，都出过举世闻名的英雄，而王室正是那些英雄的后代。”

　　“那他们是什么？”，赫洛德指着那些通天塔上的人们，“他们杀了龙，算不算屠龙英雄，他们是不是和你们王室一样高贵？”

　　“这……这不一样。”，男孩反驳的声音越来越小。

　　“怎么不一样？”，赫洛德大声反驳他，“在我看来你们和那些平民没有任何区别，所有将平民们视作牛马，视作蝼蚁的国家都只有这一个下场！”

　　“你们可能认为这是巧合，不，这不是巧合，这是必然！”

　　佩涅罗珀和两个孩子都露出恐惧的表情，她们仰望着赫洛德，听着他的疯言疯语，像看着一个怪物。

　　“你们都看过，读过，听闻过赫尔波的故事对吧，来，现在就告诉我，故事开头是什么？来背！”

　　“他出生于荒野，终日与野兽为伴，食血肉，饮清泉……”

　　“那我问你，赫尔波是王室吗？”，赫洛德的声音异常轻柔，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不是。”

　　“他有显赫的背景和英雄的血脉吗？”

　　“没有。”

　　“那他是不是屠了龙？”

　　“是……”

　　“为什么他当时会去屠龙？是因为想当英雄？是因为想功成名就？还是因为好斗想去挑战自己？”

　　“……”

　　佩涅罗珀和孩子们不说话了。

　　“呵，我告诉你是为什么？”，赫洛德的语气可怕的吓人，“因为龙在烧他们的房子取乐，因为龙在吃他们养的羊，因为龙让他们活不下去了，所以他要去屠龙。”

　　“所以他才去屠龙。”

　　“他一开始是不去屠龙的。”，赫洛德叹息一声，坐了下来，“他只想和龙好好谈谈，希望它们别吃那么多羊，别随意烧他们的房子。”

　　“可龙不听，那天之龙王，天空的主宰者尼格罗什讥笑着，随意叫了龙想要杀了他。”

　　赫洛德沉默了很久，才说。

　　“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不是在这个故事里。王室鼓动人们仇恨耶斯，让人们以为他们的食物被天上收走，让人们以为一切都是耶斯带来的。”

　　“你看那里的人，哪一个不是屠龙者，哪一个不是反抗的赫尔波，你们现在还觉得自己没错吗？”

　　“杜洛……”，佩涅罗珀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我们错了，是我们做错了。”

　　“不，我不是在对你说。”，赫洛德烦恼的抱住了头，“我现在只是在发泄情绪，我真正想问的是，整个十三国的王室，真正想问的是……耶斯。”

　　“为何见了我们的苦痛，他们只是沉默着……天上的沉默，地上的罪恶，哪一个是可恨的？”

　　没有人回答他，也没有人能回答他。

　　赫洛德叹息一声，继续去周围找着食物，哪怕是当初布兰温那些看不上的野菜，也都消失殆尽了。

　　被人吃了，别说野菜，连新长出来的嫩草也被人吃了。他们已经没有食物了，而佩涅罗珀和两个孩子还在学校等他。

　　赫洛德可以忍的了饿，佩涅罗珀也可以，可孩子们不可以。

　　他头一次拿起剑走了出去，大摇大摆的走在街上，原本如天空般湛蓝的眼瞳平静无波。

　　人吃不饱饭就是野兽，他从来没这么深刻的理解过这句话。

　　佩涅罗珀在房间里焦急的等待着，孩子们睡着了又醒来，又再次想睡着，但是睡不着，因为饿，睡着了就不会觉得饿了。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佩涅罗珀握紧了短剑，如同一只警惕的猫一样仔细的听着，门敲了三声，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是我，佩涅罗珀，开门。”，赫洛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孩子们都饿了吧，我带了食物回来。”

　　她开了门，但手上还死死抓着那把短剑。一打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阵浓烈的血腥味，赫洛德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脸颊边一抹红。

　　他越过佩涅罗珀，把找来的食物放在了桌子上，有许久未见的胡萝卜和蔬菜，甚至还有………肉。

　　是肉，一小块肉，还有着油腥味。

　　两个孩子瞬间从床上跳起来，趴在桌边看着那块肉，眼睛一眨也不眨，生怕一个眨眼这块肉就消失了。

　　“你受伤了？”

　　佩涅罗珀担心的看着赫洛德，但赫洛德只是看了她一眼，把剑放在了一旁，剑身还在滴着血，是鲜红色的。

　　她僵住了，突然理解了一切。

　　“他们死，我们才能活。”，赫洛德抹了一把脸，手掌一片红，那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我手上的鲜血永远无法洗清，我只能选择要染上谁的血。”

　　“我是一个自私的人。”

　　“虽然我也可怜那些民众，可是比起他们，我更想让你们活。”

　　“因为我认识你们，你们是活生生的人，与我朝夕相处，所以既然要死，还不如死去的是陌生人，那不会让我难受。”

　　赫洛德坐在椅子上说了很多，他像是说给谁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但不管怎么说，看着孩子们吃着东西，他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

　　“你们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他的眼神变得柔软，摸着两个孩子的头，佩涅罗珀也柔和了神色，看着两个孩子狼吞虎咽的吃东西。

　　赫洛德看着那个男孩，认真的叮嘱他，“如果我们有幸度过了这次的苦难，重新归于正常……你要长成一名优秀的王子，优秀的君主。”

　　“起码也要像……卡梅伦那样。”

　　“卡梅伦是谁？”，佩涅罗珀不解的看向他，“在地上十三国中，我从未听过哪一个国王，哪一个王子叫做卡梅伦，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啊……”，赫洛德轻笑一声，“他是个很……愚蠢的人，但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王子，也许未来也是最好的君主。”

　　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赫洛德都是早上出去，晚上回来，每次回来后，他都会带着食物。

　　剑上的血擦了又擦，他也越来越疲惫，终于，在某一次回来后，他无力的倒在地上。

　　卡梅伦啊，卡梅伦，我现在所经历的这些苦难和流亡到底是不是因为你当年下的那个诅咒呢？

　　你当年……到底给我下了什么诅咒呢？

　　赫洛德侧头，看向一旁的镜子，镜子中那个年轻又疲惫的金发青年也看向他，看向这双蓝色的，像天空，像大海的眼睛。

　　望进这双眼睛，他随后回想起，那与他有着一样面容的手足，他与卡梅伦，现在应该是一样的年纪吧。

　　可为何，却如此狼狈呢？

　　赫洛德疲惫的闭上了眼睛，心里忍不住那么想。

　　也许，这就是他给我的诅咒，让我在这场动乱中颠沛流离，蒙受了如此多的苦难和悲剧，双手染上了如此多的鲜血。

　　赫洛德杀了很多人，其中大部分是弱者，是平民，是那些他本该去保护的人。

　　他杀过老人，杀过孩子，杀过很多弱小的人，这些都是为了他们手上仅存的食物。

　　为了，以命换命，为了让他，还有佩涅罗珀和两个孩子活下去。

　　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是否会有尽头，他不知道，也没力气去想，他只能努力活过每一天。

　　塔克斯特周围的物资和活人越来越少，赫洛德和佩涅罗珀准备搬走，搬到更远的地方去，在离开前，他愣了一下，从行李的角落中翻出来了一个盒子。

　　那是一个蓝色的盒子，似乎是之前临走时玛狄丝送给他的，她当时说什么来着……

　　似乎是……

　　【等到绝望在大地上蔓延，再打开盒子，里面的东西会给所有人带来希望。】

　　现在应该挺绝望的。

　　赫洛德打开了盒子，蓝色的盒子里面躺着一颗土豆，一颗，非常诡异的发了芽的土豆。

　　那些嫩芽是白色的，扭曲缠绕在一起，轻轻一折就断了，他知道，那是因为长年见不到阳光导致的。

　　它看上去要死了，可那是一颗土豆，一颗完好无损的，没有染病的，健康的土豆。

　　有了这颗土豆，只要这颗土豆能成活，他们的食物就有着落了，整个玛格撒，不，整个十三国都有救了。

　　它确实是希望，可这份希望却十分脆弱，稍微动作大点就可能死掉。

　　赫洛德小心翼翼的捧着这颗土豆往广场中间跑去，那里有最肥沃的土，土里有很多很多营养，一定有可能，一定可以救回这颗土豆。

　　可跑到外面，他抬起头，看见了此生最恐惧，也最让人难忘的景象，那原本只存在于描述中，存在于梦魇的……居然降临了。

　　“耶斯……”

　　他听到自己在那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