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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马蹄踏过昨 ...

  •   马蹄踏过昨夜积下的雨水,溅起细碎的泥点。
      楚昀昭勒住缰绳,望见巡防营的旗帜在城楼顶上软塌塌地垂着,一丝风也没有。
      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恰好让楚昀昭听清,“殿下。城南布防图有异。”

      楚昀昭侧过脸去。

      你就骑在那匹青骢马上,腰背挺得笔直,手搭在刀柄上,目光扫过街巷两旁的屋顶。

      晨光打在你下颌线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

      “怎么异?”

      你收回目光,“东三巷多了七个人。

      昨夜申时换的岗,到今早卯时,那七人没动过位置。”

      “几个时辰?”

      “三个时辰。没换过姿势。”

      楚昀昭的手指在缰绳上轻轻叩了两下。

      三个时辰,一动不动。

      除非是死人,或者是——埋伏。

      楚昀昭说,“绕路。走西市。”

      “是。”

      西市比城南热闹些。

      早市的摊子刚支起来,蒸笼里冒着白汽,混着油饼的焦香。

      你策马跟在楚昀昭身侧,落后半个马身,很规矩的距离。

      “殿下。”你又开口了。

      “嗯?”

      “巳时三刻有场急报,是北境来的。”

      “知道了。”

      你没再说话。

      楚昀昭余光看见你微微偏头,又在打量两边屋顶。

      这人就是这样,永远在警惕,永远紧绷着那根弦,仿佛随时都会有什么东西从暗处扑出来。

      楚昀昭说过你不必如此,这片地界是楚昀昭的,没人敢动。

      你只是笑笑,说习惯了。

      你习惯挡在前面,习惯注意一切风吹草动,习惯在他开口之前就把事情办妥。

      这些习惯像藤蔓一样攀附在你身上,日复一日地缠紧

      连你自己都分不清那是职责还是别的什么。

      楚昀昭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不敢深想。

      他怕想错,怕自作多情。

      楚昀昭说,“西市口有家铺子,馅饼做得好。待会儿买两个。”

      你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好。”

      那笑很淡,在你脸上停留的时间不过一瞬,可楚昀昭看见了,他心情顿时轻快

      你们穿出西市的时候,天色更暗了些。

      南边涌来一大片乌云

      风终于起来了,卷着街面上的枯叶和纸屑,打着旋往天上飞。

      你策马靠近楚昀昭半步:“要变天了。”

      “嗯。”

      “殿下……”你张了张嘴,又闭上。

      “想说什么?”

      你垂眼,“没什么。就是觉得……您今早心情不错。”

      楚昀昭没接话。

      你也就没再追问。

      “驾。”

      楚昀昭轻夹马腹,马儿小跑起来。

      你立刻跟上来,还是那个位置,不近不远。

      风声里裹着尘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一声闷雷。

      要下雨了。

      布防图的事在他们心里存着,谁都没再提。

      可都知道,今天不会太平。

      刺杀来的突然,

      从西市绕回官道,正经过一段废弃的河堤。

      堤上长满了荒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你忽然勒马,“殿下。”

      楚昀昭没应声。

      眼神凝重点头。

      楚昀昭也听见了。

      草里有动静。

      不止一处。

      来的人不少,呼吸压得很低,但风声把一切都暴露了。

      十二个人,

      楚昀昭把手按在剑柄上。

      “来者何人?”

      几点凌厉的寒光从枝叶间射下来,直取楚昀昭的面门。

      楚昀昭侧身避开,那几枚暗器钉在树上,深入寸许。

      与此同时,草里的埋伏动了。

      楚昀昭拔剑格开当头劈来的一刀,震得虎口发麻。

      马儿受惊,扬蹄嘶鸣,楚昀昭夹紧马腹稳住身形

      他余光瞥见你已和三个人缠斗在一处。

      那三人配合极为默契,两刀一匕,封死了你前后左右所有的退路。

      你侧身躲过匕尖,回手一刀逼退右边的人

      左肩却被刀锋擦过,衣料裂开一道口子。

      “殿下!”你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搅碎,“九点钟方向还有!”

      你没能说完。

      因为楚昀昭也看见了。

      九点钟方向,河堤那棵最大的杨树后面,第四个人站了起来。

      那人的弓已经拉满,箭尖对准楚昀昭咽喉。

      你瞪大眼睛。

      那一瞬间很长。

      风在吹,草在摇,你的刀还在空中没有落下。

      楚昀昭看见那个弓箭手的手指松开弓弦,箭矢离弦而出,带着一声极短的尖啸。

      比声音更快的是影子。

      你从楚昀昭的侧方扑过去,

      楚昀昭被你撞了满怀。

      你的动作太快,快到楚昀昭甚至没能看清你是怎么从三人围攻里脱身的。

      那道刀光还在半空凝着,你的身形就已经横在了楚昀昭和箭矢之间。

      双臂张开,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挡在楚昀昭面前。

      你的眼睛紧紧闭着。

      那箭会射进你后背。

      你会死的。

      想到这里,你闭眼闭的更紧了些。

      死死抱住怀里的他。

      那是楚昀昭第一次看见你闭眼。

      在打斗中,你从来不闭眼。

      哪怕刀锋贴着脸颊削过去,你的眼睛也锐利而冷静。

      可此刻你闭着眼,

      楚昀昭甚至能感觉到你手臂的肌肉在抖,战栗从指尖一路传到肩胛,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剩下本能在撑着你不松手。

      楚昀昭愤怒的叫着你的名字,“沈清!!!”

      “殿下……”

      你的声音从楚昀昭颈窝里闷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已经被那支想象中的箭贯穿了,你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包括死。

      包括替楚昀昭死。

      你道,“别睁眼。”

      你的嗓子哑了,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极轻的抽气。

      你的命是楚昀昭捡回来的,你想让楚昀昭活。

      那一瞬间楚昀昭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极烫的,极怒的,几乎要把理智烧穿。

      蠢货。

      楚昀昭在心里骂了一句,又骂了一句,唇齿间全是血腥味。

      你怎么敢。

      你怎么能?!

      然后那支箭到了。

      箭尖刺破空气的声音离你的后背只有三寸

      楚昀昭能感觉到那支箭带起的风,掀动了你背后被血浸透的衣料。

      那箭会从你背后穿进去,斜着扎穿肺叶,从胸膛前面透出来。

      会死。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插进楚昀昭脑子里,比肩上的伤更疼。

      你的手还勒在楚昀昭背上,你没有睁眼。

      这是你的命运。

      你把命交给了楚昀昭,你想,一切都要结束了。

      你想吃的肉,想喝的酒,想去看的风景,都结束了。

      你死死闭上眼睛。

      楚昀昭不会让你结束。

      楚昀昭在你身后张开了手。

      五指收拢,在那支箭即将刺入你后背的前一刹那,握住了箭头。

      金属的箭尖擦过楚昀昭的掌心,带着巨大的惯性继续往前钻。

      疼。

      尖锐的剧痛从掌心直窜到肘弯,像有一条烧红的铁线从皮肉里穿过去。

      楚昀昭能感觉到箭头划开皮肤,碾过掌心的血肉,一直切到指骨。

      血几乎是同时涌出来的,热而稠,沿着手腕往下淌,一滴,两滴,滴在你后背的衣服上,洇成暗色的梅花。

      但楚昀昭抓住了它。

      箭尖,被楚昀昭的掌心硬生生卡住。

      箭杆还在楚昀昭掌心里震颤,尾羽的余风扑在楚昀昭手背上,凉飕飕的。

      血从楚昀昭的指缝里溢出来,沿着箭杆往下流

      你还在楚昀昭怀里。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的睫毛还在抖,嘴唇抿得发白,全身绷紧

      楚昀昭松开手里的箭,箭杆脱了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箭尖上沾着楚昀昭的血,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草丛边上。

      空气里全是铁锈味。

      “没事。”楚昀昭说。

      楚昀昭的声音很哑

      他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你的背,

      “别闭眼了,看看我。”

      你的身子僵了一下。

      然后你慢慢睁开眼。

      眼珠转过来的时候是涣散的,对了好一会儿焦才落在楚昀昭脸上。

      那双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亮得有些不真实,瞳孔微微缩着,还没从刚才那场恐惧里缓过来。

      你低头。看见楚昀昭的手。

      “殿下?!”

      你一下子软下去,你的膝盖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跪在那里,仰头看着楚昀昭,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只血肉模糊的手。

      掌心的伤口很深,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你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你眼眶发红,酸涩的厉害,嘴唇哆嗦。

      久到楚昀昭以为你要哭了。

      可你没有哭。

      你只是轻轻把楚昀昭的手掌翻过来,让伤口朝上,然后从自己衣摆上撕下一块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在楚昀昭的掌心上。

      你缠得很仔细,他伤的很深,手掌上布条被血浸透了,你又撕了一块布。

      你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听不清。“您怎么能这样……您不该……”

      “不该什么?”楚昀昭问。

      你不答,眼眶红了一圈,又红了一圈。

      你低着头,一圈一圈缠那条布带,手指抖得厉害,缠了好几次才把结打上。

      “起来。”楚昀昭说。

      你没动。

      “我让你起来。”

      你的膝盖动了一下,可身子还是软的,尝试了两回才勉强站起来。

      你站到楚昀昭面前,比楚昀昭矮了半个头,垂着眼,睫毛上那点水汽还没干。

      你的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涩又干,“属下失职。属下不该擅自行动。”

      楚昀昭看着你的头顶发旋,忽然觉得很好笑。

      这人差点死了,现在跪在泥地里跟楚昀昭说失职。

      “谁准你扑上来的?”楚昀昭问你。

      你愣了一下。

      “谁准你拿背去挡箭?你知道那箭射进去会怎样?穿肺,断脊,会当场毙命!你打算让我骑着马把你尸体驮回去?”

      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道,“知不知道错?”

      你道,“……知错。”

      他盯着你,冷声道,“错在哪儿?”

      你沉默了一会儿。

      风又大了些,吹得你额前的碎发荡来荡去,遮住了眼睛。

      你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最终只是更低地垂下头去。

      “错在……”你吸了一口气,“错在让殿下替我挡箭。”

      “蠢货!”楚昀昭骂你。

      被骂了...被他骂了...你死死低头,不敢看他表情,顿时把头低的更深了些。

      楚昀昭一字一顿的继续说,“我要是早知道你有这个蠢念头,我刚才就该狠狠把你推开!”

      你猛地抬头看楚昀昭。

      你的眼睛里全是受伤难过。

      你张着嘴,像被打了一拳,整个人都愣住了。

      楚昀昭看着你那个表情,心里那点怒气忽然就散了,剩下的全是说不清的酸涩。

      你问楚昀昭。“为什么?”

      你嗓音抖得不成样子,“殿下为什么推开我?”

      楚昀昭一顿,掌心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楚昀昭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被血浸透的布带,避开话题。

      “回去跟你说。回去先处理你的伤。”

      你站在那儿没动。

      忽然眼圈更红了,轻道,“属下…属下宁愿那箭射的是自己。”

      “别废话,走了,上马。”楚昀昭翻身上马,手掌钻心地疼,楚昀昭没让那声痛哼漏出来。

      你翻身上了你那匹青骢马。

      伤口被牵动了,你坐上去的时候腰背僵了一瞬,随即又挺直了。

      你总是这样,再疼也把腰挺得直直的,像一棵被风吹不折的树。

      你们并马前行。

      雨终于落下来了,细密的雨丝斜织着,把远处的城郭笼成一团水墨。

      你策马在楚昀昭身侧,还是那个位置。

      落后半个马身,不近不远。

      你忽然开口。

      “殿下。”

      “嗯。”

      你顿了顿,斟酌用词,“下次,下次您别那样了。”

      “哪样?”

      “替我挡箭。”

      楚昀昭没接话。

      雨声大起来了,打在杨树叶子上噼里啪啦地响。

      你的声音从雨幕里透过来,又轻又执拗

      “您的手……不该受伤。”你低头看了一眼楚昀昭缠着布条的那只手

      他道,“那你呢?你就该受伤?”

      你沉默了很久。道,“属下不一样。”

      楚昀昭勒住马。他的动作很突然,马儿在原地踏了两步才停下来。你也跟着勒马,那匹青骢马在你手下安安静静地立住了

      他道,“怎么不一样?”

      “......”你抿了抿唇,没再回答。你的目光落在自己握着缰绳的手上

      你这个人,每次不想回答的时候就沉默,嘴唇抿成一条线,睫毛垂下去遮住所有情绪

      整个人像一柄收进鞘里的刀,严丝合缝,不露一丝破绽。

      他叹了口气,策马靠近了半步,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替你拢了拢被风吹乱的斗篷边缘。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被雨水浸得有些发白,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的指尖碰到你肩膀的时候,凉得像冰。

      那触感在你肩上留了很久。你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你甚至忘了呼吸

      他开口了。“以后别说傻话,别做傻事 ”

      你道,“没有。“属下这条命,是殿下给的。”

      你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可你知道他听得见——他向来听得见你说的每一句话,哪怕你说得再轻。

      “六年前,殿下在城西的乱葬岗里把属下捡回来的时候,属下只剩一口气了。大夫说救不活了,殿下说试试。军医说就算救活了也是个废人,殿下说‘废人也养着’。”

      你的声音开始发抖,可你还是继续说下去了。

      “殿下给属下请了最好的大夫,用了最贵的药,把属下从鬼门关里硬生生拽了回来。后来殿下又教属下识字,教属下武功,把属下从一个连刀都拿不稳的废物,变成了今天能站在您身边的人。”

      你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雨水混着你的呼吸一起灌进肺里,凉丝丝的。

      “所以属下的命是殿下的。殿下让属下活,属下就活;殿下让属下死,属下就去死。替殿下挡箭,是属下分内的事。可殿下替属下挡箭——”

      你的声音哽住了。你用力咽了一下,才把那句话说完。

      “那属下这条命,就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他原本正握着缰绳,手指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整个人僵在了马背上。

      “怎么就是替你挡箭了?那箭明明是冲我来的。你搞没搞清楚啊!一直,一直替我挡箭的人是你。我死了,伤了,活该知道吗。我是楚昀昭,我是皇子,我是朝廷命官,我站在这位置上一天,就有一天的风险。有人想杀我,有人想害我,无数人想把我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这些都是我该承受的。我从走上这条路的第一天就知道会有今天。”

      他道,“可你呢?你本来不用承受这些的。”

      他的声音忽然转回来,落在你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你脸上,从你低垂的睫毛,到你紧抿的嘴唇,再到你被雨水打湿的鬓发。

      他的视线在你脸上缓缓移动,像是要把你此刻的模样一点一点地刻进记忆里去。他的眼神很复杂,心疼无奈,近乎温柔的怜惜。

      “唉,你啊。”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蠢也要有个限度吧。”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他眼睛在变淡的雨幕里又泛出那层琥珀色的光泽来,像雨洗过的琥珀,透亮,温润,柔和。

      他道,“没谁不一样,没谁活该受罪,你下次别傻乎乎冲上来了,你是人,你不是铁打的,你也会疼。”

      你抬起眼来看他道,固执到底。“您是主子,属下是暗卫,替您挡是本分。您替属下挡,这就乱了。”

      他偏头,眼眸骤深而暗,“乱了?谁定的规矩?”

      “一直是这样的规矩。属下是暗卫。属下的职责就是替您挡刀挡箭,就是挡在您前面。”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口明显地起伏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吐出来

      “跟我没关系?你讲讲良心,你的人是我的,你的命是我捡回来的,你说跟我没关系?你倒下了我怎么办?”

      楚昀昭偏头看你,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他的肤色被雨水浸得越发白皙,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透着微微的凉意。

      你道,“还会有别人。”

      “我不要别人!!!”

      楚昀昭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激烈与失控。那双墨色的眼瞳,在雨幕里亮得惊人,灼热而执拗,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捍卫什么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东西。

      “殿下……”

      “我就要你。别人我信不过。”雨水沿着他的眉骨淌进眼窝,他抬手抹了一把,可那动作掩不住他眼底暗色翻涌

      “可属下会死的。暗卫总会死的,哪一天说不定就……就挡不住了。”

      他看着你,认真专注,目光压得很低很沉,“那就别死。”

      “属下尽力。”

      他道,“不是尽力。我要你答应我。”

      你沉默了很久,“属下……属下答应不了这个。”

      他道,“怎么答应不了?你活一天是一天,你把命保住,别动不动就往上冲,这不难。”

      你道,“有时候就是那一瞬间的事。来不及想那么多。”

      “什么叫没想那么多?你死了我怎么办?!你别装糊涂,你给我想,给我狠狠的想啊!”

      他眼睛通红,眼里的水汽在眼眶里摇摇欲坠

      那双墨色的眼瞳里翻涌愤怒、恐惧

      他近乎绝望的恳求。

      你被他那声嘶吼钉在了原地,你的瞳孔微微缩着,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拔高声音

      “殿下......”

      你低下头,垂着眼,声音从雨幕里透过来,又轻又低,你道:"属下知道了。"

      楚昀昭看着你,雨水顺着他眉骨滑落,他道:"你每次都说知道了。"

      他极深的疲惫

      反反复复说了很多次、却始终无法让对方真正听进去的无力感。

      你抬起眼来看他,眼里的水汽和雨水混在一处,可你的目光却异常认真,认真到近乎执拗。

      "这次是真的知道了。"

      楚昀昭道:"你上次也这么说的。上上次也这么说的。"

      你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带着一种再也压不住的急切。

      你道:"那殿下让属下怎么办?您让属下眼睁睁看着您受伤?属下做不到。"

      楚昀昭策马靠近了你一步,他的声音压下来,沉沉的。

      “近也有近的打法。”

      楚昀昭的声音又快又急,像是生怕你打断他

      “你近身格斗练了多少年?你刀法比你那些同僚好出一大截,你明明可以偏身避开要害再出手。去年校场比武,你一挑三,那三个禁军统领加起来都没在你手下走过二十招。你有这个本事,沈清,你有。”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焦急的笃定,像是比你本人还要相信你的能力。

      他的目光在你脸上逡巡,试图捕捉到你一丝一毫的动摇,好趁虚而入,把他的话塞进你脑子里去。

      他道“你明明可以偏身避开要害再出手。"

      你喃喃道:"当时脑子里没想那么多。"

      在那一瞬间,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更快地做出了选择。那个选择不是怎么最优解挡住这支箭,而是护在他前面。

      这是本能。是暗卫洗脑的本能。和武功无关。

      你六岁被卖到暗卫营,七岁开始接受训练。

      他们告诉你,你的命不是你的,你的命是属于主子的。

      他们告诉你,主子活着你才能活着,主子死了你也要跟着死。

      你的手是用来杀人的,你的身体是用来挡刀的,你的命是用来替主子去死的。

      这些话他们翻来覆去地讲了十年,讲到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比你的血液还要熟悉,比你的心跳还要自然。

      所以,你的身体动起来的时候,你的脑子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你来不及想,你甚至没有机会去想。你的身体比你的意识更快

      楚昀昭愤怒的盯着你,目眦欲裂。

      他道:"那你给我想!给我狠狠的想!你下次就想!你脑子里把那句话刻下来。下次碰到这种事你第一个反应是拔刀!杀回去!"

      你抬起眼来看着他,你的声音哑得厉害,你道:"记住了。"

      楚昀昭道:"记住什么了?"

      你道:"记住下次先拔刀,不往上扑。"

      楚昀昭紧紧盯着你道,生怕你记不住似的

      他道,“这样最好,把你脑子里那个念头给我连根拔掉,换成拔刀杀回去。冲上去,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杀了,全部砍倒。一个都不要留。你不要站在那里,等人来杀你,你不要闭着眼睛等死,不要受伤。

      凭什么死的人,必须是你,必须是我。就不能是他们吗?

      是他们先出刀的。是他们先要我们的命!凭什么我们只能抱头等死,什么都做不了。
      沈清,你要让他们怕你,你要让他们后悔今天对你动了手,你要让他们这辈子都不敢再靠近三步之内。让他们知道,挑衅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你点点头,“...知道了。”

      “所以,改掉那个蠢习惯。”他的眼眸眯起,狭长上挑,眼尾微翘,温润而威。

      “总而言之一句话,你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你的第一个反应必须是拔刀!必须是进攻!”

      “......”

      他道,“听清楚了吗!说话!”

      你呐呐道,“是。”

      楚昀昭的声音放软了些,像被雨水泡过了一样,温温的,低低的。

      他道:"你实在扑也行,你扑之前先想想我。"

      你道:"……想想殿下?"

      楚昀昭道:"想想你要是倒下了我怎么办。"

      你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两下。

      你甚至能感觉到那些话已经涌到了喉咙口——对不起、属下知道了、属下会注意的

      可那些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它们都不是他想要的回答。你知道。

      你一直都你知道他想要什么样的回答,可你给不了。

      你是一个暗卫,你的命从来不属于你自己,你没办法承诺你不会死。

      可你还没来得及开口,楚昀昭的声音忽然快了起来

      他道:"你死了,谁给我倒茶。"

      你愣了一下。这个话题转得太快了,快到你一时没反应过来。你眨了眨眼,雨水从睫毛上抖落,你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倒茶...底下人就可以 ”

      "别人都会害我,他们端的茶会下毒,我喝都不敢喝。”

      楚昀昭的声音又快又急,“谁知道那杯茶里有没有加东西?谁知道那杯子沿上抹没抹什么粉?”

      你茫然地看着他。

      没有吧……你也是底下人倒的茶,也没把你毒死啊。你想这么说,可你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又继续了。

      他继续控诉道,“而且他们做事差极了,水烧开了就冲,冲完了就端,烫也不管凉也不管。我要是烫着了谁管我?"

      “......?”你的眼睛瞪大了,雨水打在你脸上,你忘了眨眼。

      楚昀昭的声音还在继续,又快又急,裹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惶然。

      他道:"还有办事。你死了谁替我办事?你别跟我说还有别人。

      那些人我见多了,嘴上说着殿下放心殿下交给我,转脸就把事情办砸了。

      去年秋天我让李四去查城南那批粮草的账,他查了半个月回来说没问题,结果呢?

      亏空了三万两白银,他愣是没看出来。后来是谁去查的?是你。"

      你的喉咙上下滚了一下。

      楚昀昭的声音低下来一些,可那低里带着更沉的东西,像石头沉进水底。

      他道:"别人会不会是奸细,叛徒,我也不知道。他们跟我说句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我也不知道。我怀疑全是假的。可我知道你不会,你从来不会。你要是死了我身边还剩什么人?一个都没有了。"

      他越控诉越难过。

      楚昀昭抬起眼来,看着你。他的眼眶泛着红,委屈而不安,眼里的水汽在眼眶里摇摇欲坠,可他就是不让它落下来。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

      你攥着缰绳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沈清,我只有你。”

      你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

      “只有你递过来的东西我不用看第二遍,只有你跟我说的话我不用怀疑。只有你站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不用害怕,因为我知道背后有你。你别死,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你看着他,雨水从你的下颌尖滴落,你张了张嘴,可发不出声音。

      “殿下。”你的声音哑得厉害

      “嗯。”

      “属下……”你顿了一下,“属下尽量不死。”

      “都说了你别跟我说尽量!”

      你愣住了,“可是,暗卫总是有死的那天...”

      楚昀昭的声音忽然颤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嗓子眼哽咽住了。

      "你别跟我说这个!别人怎样我不管!别人死我眼睛都不眨一下,可你不一样。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死了我就废了。我就废了你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又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度,像是要把这几个字一个一个地钉进你的骨头里去。

      “你知不知道我早上醒来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人是谁?是你。你就站在我床边,腰板挺得直直的,跟我说殿下醒了。你知不知道,我每天要看见你站在那儿我才能安心下床?"

      你猛地瞪大了眼睛。你的嘴唇张开了,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的?晚上我睡不着。我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我知道你轮休,出任务了,明天就会回来,可我就是睡不着。我试过数羊,试过喝酒,让底下人给我念书,都没用。我就是睡不着。因为我侧过头去看你时候,那里没有人。

      他看起来早就委屈了。这些话,不知憋了多久。他一说就滔滔不绝。

      他又道,“还有早上醒过来,睁开眼睛,我就得自己坐起来,自己掀开被子,我能做,我不是做不了,可我就是不习惯。我好多次想跟你说话,结果别人都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我。这一整天我都心情不好。

      他顿了顿,眼尾红红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然后他继续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委屈的调子

      “这偌大的王府里,来来往往上百号人,可我身边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们对我恭敬,对我顺从,唯命是从。可他们怕我。”

      楚昀昭抬起眼来看你的时候,你看见他那双眼睛在雨幕里湿漉漉的。

      他们怕我,所以他们不会跟我说真话。

      他们只会说我爱听的话,只会做让我高兴的事,只会在我面前演戏。我看得出来,我全都看得出来。

      可你不一样。你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你生气的时候会抿着嘴不说话

      你担心的时候会皱着眉看我,你受伤了会躲着我包扎不让我看见。

      你以为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我全都知道。因为我会注意你,我会看你,我会观察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不会骗我的人。

      你要是死了,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去相信谁?你让我去依靠谁?”

      他眼尾垂下来一点,像受了委屈的小兽看着你的时候那种湿漉漉的眼神。

      他道,“我不想一个人每天早上醒过来。我不想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喝茶。一个人在书房里批公文到深夜,抬起头来的时候对面没有人坐着。

      我已经习惯了你在我身边,我已经习惯了一偏头就看见你站在那里,你让我戒掉这个习惯,你让我回到六年前没有你的日子,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他眨一下眼,那些水珠就颤颤地摇晃一下,他抬手想揉一下,可那只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只是用力地眨了几下眼,把睫毛上的水珠甩掉。

      那动作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孩子气——像猫洗脸的时候甩脑袋的样子,又小又可怜。

      你以前从来不会注意到这个。他总是抬着下巴看人,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东西,从容又矜贵。让你觉得他很高,高到你仰头才能看清。可此刻他骑在马上,雨水把他整个人浇得透透的,

      他哑声道,“你上次出任务去了七天,第一天上午我跟自己说,不就是七天么

      但是下午我就有点受不了。

      晚上的时候,我去你院子外面站了一会儿,看见你院子里的灯是灭着的,我才想起来你不在府里。

      第二天我就想你想的要命。

      第三天我一整晚没睡着,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想你差不多该到青州了,也不知道你住的地方安不安全,带的干粮够不够吃,天冷了你知不知道加件衣裳。

      他道,“我想得睡不着,翻来覆去,把被子都掀到地上了。后来我索性坐起来,披了件外袍在院子里走,走了大半夜

      第二天底下人问我说殿下你怎么眼圈是青的,我说没睡好。我怎么说的出口,我说我想你想得睡不着。

      第四天我实在熬不住了,我去了一趟城西的暗卫司,我说我想看看青州那边的消息。底下人以为我是催你办事

      其实我就是想确认你还活着。你那天晚上递回来的消息就五个字,殿下,查到了。我那几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小半个时辰

      第五天我去了你院子,推开门看了看。你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我在你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你椅子矮,我坐上去腿伸不开,我心想你平时坐这把椅子抄军报的时候腿是怎么放的。然后我帮你把窗台上那盆兰草浇了水,你走的时候忘了浇,叶子都打蔫了。

      第六天我已经觉得我快疯了。

      第七天你终于回来了,你站在我面前,跟我说殿下我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怎么熬过来的?”

      你心想,怪不得外出任务大大减少...近半年他给你的任务最多就是去城东城西跑一趟,当天去当天回,从来不超过一天。

      你还问过他,你说殿下,最近怎么没有外派的差事了。

      他说,最近没什么要紧事。

      他低声道,“我现在每次要让你出门办事,我都得提前想好。你说你要去查东城的档,我想了想东城离王府就三条街,来回不到一炷香,行,你去吧。你说你要去城南查那批账,我说不许去,我自己派人去查。你问我为什么,我说城南那边乱。其实我就是不想让你走太远。城南那骑马都要大半个时辰,路上谁知道会碰上什么事。万一又有人埋伏呢,我不想让你出府门,最好就在我书房里待着,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看得见,摸得着。”

      他说到这里声音发颤

      你伸出手。你的手朝他伸过去的时候,他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那层水汽从他眼底涌上来,比雨水更烫,比雨水更亮

      然后他把自己那只冰凉的、发抖的、指节泛白的手放进了你的掌心里。

      他的手指在你的掌心里蜷了一下,像一只被冻坏了的雏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栖息的窝,翅膀收拢了,身子缩起来了,可还在细细地抖着。

      楚昀昭垂下眼。道,“你回来那一瞬间的感觉,真的特别好。然后我就回房睡觉了。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好。因为我知道你就在隔壁院子里,我知道明天早上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你会站在那里。”

      他带着一点鼻音,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的尾音。他说完之后像是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偏过头去把脸往湿透的肩头里藏了藏,可他握着你的手没有松开。

      他就那么握着,指尖蜷在你掌心里,凉凉的,抖抖的,像一个在雨里站了太久终于被人找到的孩子。

      “你要是死了,我就再也没有那样的觉可以睡了。我后半辈子每一天都会像你出任务那七天一样,不,比那七天还要糟。

      “因为那七天我知道你会回来,可你要是死了,你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就再也没有办法在失眠的夜里告诉自己明天就能见到你了。

      “我再也没有办法在被人算计的时候告诉自己没关系有你在。

      你要是不希望我变成那样,你就给我活着。好好地活着。别再拿自己当盾牌了。

      你手里有刀,你有一身的好功夫,你把那些刺客挡在三丈之外。

      你别拿自己的身体去接箭。你要是实在来不及躲,那就躲到我身后来。我来替你挡。”

      楚昀昭眼眶还是红的,哑声道。

      他道:"你别嫌我啰嗦。你每次冲在前面的时候我都想拉住你。可你飞出去那么快,我拉不住。我只能在你挡完以后跟你说这些,说了一次两次三次,你嘴上应着,回头又忘了。"

      你终于回神道:"这次忘不了了。"

      楚昀昭看着你。他看了你好几息

      他道:"那说好了。"

      你道:"说好了。"

      你们回到府里的时候,你的伤被军医按住了。

      楚昀昭站在屏风后面,听见剪刀剪开你衣服的声音

      军医说“这伤再深半分就伤到骨头了”

      你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夜里,楚昀昭掌心的伤疼得睡不着,推开窗,看见你院子里的灯也亮着。

      那点光在雨夜里摇摇晃晃,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黑夜里,楚昀昭就默默盯着那光发了很久的呆

      军医还说你那几处伤都不算轻,尤其后背那一刀,虽未伤及骨头,但皮肉翻卷得厉害,缝了七针。

      七针。

      他听到这个数的时候,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一下

      你缝针的时候应该没哼,你那人缝针从来不哼。

      可七针穿进皮肉里是什么滋味,他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比掌心这道伤口疼得多。

      他站起身,披了件外袍。

      雨夜里凉,府里到处都泛着潮气,青砖地面上映着灯笼湿漉漉的光。

      他走过游廊的时候,值夜的护卫朝他行礼,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跟着。

      你院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里头透出暖黄的光,还有极轻的、瓷器碰撞的声响。

      他推开门。

      你坐在窗边的矮几前,身上换了干净的寝衣,头发散着,半湿不湿地搭在肩上。

      你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茶杯,正低头,慢慢地抿了一口。

      很小的一口。

      你咂吧了下嘴,像在品什么极稀罕的东西,小口小口的,连喝茶都带着一种奇异的珍惜。

      他站在门口没出声,看了你很久。

      你太专注了,伤口又耗了太多气血,竟没察觉他来了。

      你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的热气,还是那一小口。

      嘴唇碰到杯壁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在烛光里投出两片淡青的影。

      你的脸色还是白的,比平时浅了两个色号

      脖颈缠着纱布,从衣领里探出来一小截。

      他的视线定住了,呼吸放轻了。

      人还活着。

      热腾腾的,有呼吸的,能小口小口喝茶的。

      你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

      茶杯举在半空没放下来,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水光。

      “殿下……”

      你放下杯子要起身,他几步走过去,按住了你的肩。

      “坐着。”

      你坐回去,仰着脸看他,眼神有些无措。

      桌上的茶水还冒着白汽,旁边放了一碟子桂花糕,整整齐齐的,一块都没动过。

      你刚刚想吃点东西垫垫胃,又没什么胃口,就只喝茶。

      “伤口怎么样?”他问你。

      “好多了。军医说三五日便能结痂。”

      “骗谁。”

      你嘴唇动了动,没再逞强,低头又端起茶杯。

      许是想遮掩什么,这回你喝得急了些,一大口下去呛着了,偏过头闷闷地咳了两声。

      他轻轻拍了拍你的背。“慢点喝。”

      你放下杯子,耳尖有点泛红:“属下知道了。”

      他在你对面坐下。

      你的手指还搭在杯壁上,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此刻那双手安安静静地捧着青瓷,温顺得像换了个人。

      “殿下怎么过来了?这么晚了……”

      “睡不着。”

      你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左手的白布上,又飞快地移开。

      你不敢多看。

      “属下的错。”你低声说。

      “又来了。”

      你的声音闷下来,“是属下扑上去的。若属下不那样,殿下或许不会受伤。”

      “所以呢?”

      你顿了顿,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所以……属下不该。”

      他看着你。

      你垂着眼,睫毛遮住了大半情绪,可嘴角抿得很紧,紧到唇色都有些发白了。

      你在自责,很深很深地自责

      “你看着我。”他说。

      你抬起头。

      他道“你错在哪儿了?”

      你道,“……错在让殿下替我挡箭。”

      “还有呢?”

      你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回他手上的白布。

      你张了张嘴,又闭上,喉咙上下滚了好几次,才终于挤出一句话。

      “错在……错在让殿下疼。”

      他的心口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他道,“这不算什么...你知道我真正最疼的是什么时候吗?”

      你道,“什么时候?”

      他道,“看见你扑上来的那一刻。”

      你愣住了。

      他一字一字地说,“你闭着眼。等着那支箭扎进你后背。那一刻,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死在我面前,连眼睛都不睁。你觉得,我看在眼里什么感觉?”

      你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你道,“属下...属下的职责是保护殿下……”

      “你的职责是活着!”

      这句话重重落下去的时候,屋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外面的雨声似乎更密了些,把整个院子都泡在湿漉漉的夜色里。

      你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像是想反驳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疼吗?”你忽然问。

      他转回头看你。

      你的目光落在那层白布上,声音哑得厉害“您的手,疼吗。”

      他道,“……疼。”

      你闭了闭眼。

      那一下闭得极用力,眉头都蹙起来,像是疼在你自己身上。

      他看着自己的手,接着道,“可我还觉得挺值的。”

      你猛地睁开眼。“您说什么?”

      “我说,值得。”他抬起左手,在你面前晃了晃,“这点疼。换你活着,我觉得值。”

      你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继续道,“你别这么看着我,是真的觉得值,我不后悔。能看你坐在这儿喝茶,一小口一小口,生怕烫着似的。还能看见你皱眉,咳嗽,跟我顶嘴,说你的职责是保护我。你活生生的,热腾腾的,拿得起杯子也端得住刀。”

      他顿了顿。

      “比冷冰冰的躺在担架上,让人抬出去好一万倍。”

      “......”你低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你知道今天那批人是谁派来的吗?”他换了个话题。

      你放下杯子,神色立刻收敛了。眼神已经冷下来

      你道,“城防图上动了手脚。能改那张图的人不多。”

      “嗯。”

      “殿下心里有数了?”

      他点了点头,端起你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叶的苦味在舌尖上铺开,带着一点点回甘。他品味了一下,然后放回你手边。

      他道。

      “某些人最近小动作太多了。连暗杀都敢安排。手伸得太长,该砍了。”

      你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寒意:“殿下说的是...”

      “礼部那位。”

      你道,“属下知道了。”

      “不急,你先养伤。”

      你冷静道,“伤不碍事。”

      “说了不急。”他打断了你。“人跑不了。等你好了再说。”

      你看着他,还想争辩,可最终只是垂下了眼,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好吧,属下知道了。”

      他说行就行,他说不行就不行。

      伤养的第三天,客人就来了。

      楚昀昭正坐在书房里翻北境送来的军报,左手缠着的白布换过了

      军医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两日便能拆布。

      楚昀昭把这话转述给你的时候,你正端着药碗坐在对面,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

      鼻尖皱了一下,又皱了一下,到底把那碗苦汁子灌完了。

      放下碗的时候,你抬眼看楚昀昭,嘴唇上还沾着药渍,只低声说了句"那就好"

      但楚昀昭知道你放不下。

      这两天你早晚都要来他书房坐一会儿,也不多说话,就坐着

      偶尔帮他磨墨,偶尔替他续茶。

      以前不这样的。

      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总要先看一眼楚昀昭的左手,确认布条干干净净没有渗血,才垂下眼去做别的事。

      那一眼很快,快到旁人根本察觉不了,可楚昀昭看见了,每一次都看见了。

      今早你帮楚昀昭研墨的时候,动作比往常慢了些,后背的伤还扯着疼。

      墨锭在砚台上磨出细密的声响,一圈一圈的,你手腕的幅度很小,尽力不让肩胛那块牵扯太多。

      楚昀昭放下军报看了你一眼

      你立刻停了手:"墨浓了?"

      "没。"楚昀昭说。"你别磨了,坐着。"

      “...哦。”你坐回对面,规规矩矩地把手搁在膝上。

      晨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照在你侧脸上,把你耳廓映成半透明的淡粉色。

      你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呼吸又轻又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落在楚昀昭书房里就不打算走了。

      楚昀昭这才安心的继续看军报,余光里你一直在那儿。

      很踏实。

      楚昀昭端详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昨夜没睡好?"

      你垂着眼道:"嗯。”

      楚昀昭道:"为什么没睡好?"

      你道:"伤口疼。”

      楚昀昭道:"说实话。”

      你抬起眼来看他,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诧异。

      你道:"殿下怎么知道属下没说实话?"

      楚昀昭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扶手上,掌心那圈白布还缠着。

      他看着你,目光不轻不重

      他道:"我和你认识多久?你自己说,你哪次受伤不是照样一觉到天亮。你今天跟我说伤口疼睡不着?骗谁。”

      "属下……"你沉默了一瞬。

      你垂下眼,睫毛遮住了大半情绪,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辩解什么,可终究无话可说。

      楚昀昭道:"说实话。”

      你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又慢慢沉下去。

      你道:"属下在想城防图的事。

      东三巷那几个人,三个时辰没动过位置。

      礼部的能改图,能调人,能在河堤布埋伏,他背后一定还有人。”

      你抬起眼来看他,那目光里的困倦退了一些,眼神锐利

      你道:"三个时辰一动不动,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那批人训练有素,周敬之一个礼部侍郎调不动这样的手笔。”

      楚昀昭眼眸安静温煦:"你觉得他背后是谁?"

      你顿了顿,把茶壶放回桌上,壶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你道:"不确定。但礼部的人手伸不到兵部,城防图不是他想改就能改的。他在兵部一定有人。”

      "能改城防图的,兵部里数的过来就那么几个。”楚昀昭的睫毛浓而长,从容缓缓眨着。

      你道:"殿下心里有数了?"

      楚昀昭道:"嗯,但没证据。”

      你看着他,目光里有东西动了动,像水面下暗涌的流。

      你道:"属下可以去找证据。”

      楚昀昭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去找?"

      你道:"属下可以的。”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腰背挺直了些,像是要用这个动作来证明自己真的可以。

      可你挺直的那一瞬间,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后背的伤被牵动了,那一下蹙眉短得像错觉,可楚昀昭看见了。

      楚昀昭道:"我说了不急。你听不见?"

      你道:"听见了。”

      "听见了还想着往外跑?"

      他顿时不满。看了你一眼。

      他的眼形偏长,眼尾微微上挑,这样不满看过来,带着一点漂亮矜傲。

      你垂下眼,手指在袖口处捻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片刻之后你抬起眼来,目光执拗。

      你道:"拖得越久,证据越难找。”

      "证据跑了可以再找。你跑了呢?"

      楚昀昭看着你,晨光从窗格里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淡金色的光晕里。眼里的琥珀色在那一刻格外的深,像被日光浸透了

      你愣住了。

      那两个字砸下来的时候,你眼底的执拗像被什么击中了似的碎开,露出底下一点茫然。

      片刻之后你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道:"我怎么会跑?殿下这话说得不吉利。”

      楚昀昭道:"你嫌我不吉利?那你别做不吉利的事。

      你安安静静在这儿把伤养好,比什么都强。”

      你道:"可是殿下……"

      楚昀昭道:"没有可是。我说了算。”

      你看着他,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想反驳的,可对上他执拗果决的视线之后又慢慢沉下去了。

      你垂下眼,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最终只低声说了一个字:"是。”

      楚昀昭道:"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你抬起眼来看他,嘴角却弯了一下。

      你道:"属下什么时候不听话了?"

      楚昀昭道:"你平时也听话,但心里不认。

      嘴上说着是,心里想着怎么绕过去再替我办事。

      你当我不知道?"

      你道:"殿下明察秋毫。属下不敢。”

      楚昀昭道:"少来这套。

      你今天有没有在心里盘算等会儿趁我不注意溜去城东?"

      你道:"没有。”

      楚昀昭道:"看着我的眼睛说。”

      他的眼睛很黑,狭长而温和。日光在瞳孔最深处映出一点细碎的金。

      你深呼吸,稳住心跳,道:"殿下,属下没有。”

      楚昀昭看了你很久。

      你死死强撑着没有眨眼。没有逃避视线。

      他终于点了点头。

      他道:"行,信你一次。”

      你顿时放松的长叹一口气。他目光扫过来,你又心虚的绷紧了。

      他道,“但你今天哪儿也不许去,就在我书房待着。”

      你皱了一下眉头。"待着做什么?"

      楚昀昭道:"喝茶喝酒,吃肉吃糕,实在没事帮我把这份军报看看。或者就在那儿坐着发呆,随你。”

      "...有点闷。”

      楚昀昭道:"你嫌闷?那你去后院晒晒衣裳也好,去厨房看看午饭也好,反正别出这个府门。”

      你沉默了一会儿,你道:"属下喝茶。”

      然后门房来报了。

      "殿下,礼部周大人来访。"

      楚昀昭手里的军报没动,眼皮也没抬。

      倒是你先有了反应,搁在膝上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周身的气息也在那一瞬间绷直了

      "周敬之。"

      你低低念出这个名字,咬字很轻,可尾音往下沉,沉稳而锋芒。

      礼部的人。

      楚昀昭把军报折好放在案上,这才抬起头。

      "请他进来。"

      你立刻站起来,退到楚昀昭身侧半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是你习惯的站位,既不会妨碍他与人交谈,又能在变故发生的第一时间挡在前面。

      你站得很直,后背的伤又被牵动了,可你腰板挺着,一点没露出来。

      只有楚昀昭看见你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攥着袖口的布料,青筋都浮起来了。

      他没忍住,轻轻摸了摸你的手背,“忍一忍,马上就好。”

      "殿下。"你压低声音。"周敬之此时来,恐怕不怀好意。"

      "当然不怀好意。人家来验收成果的,看看他那支箭到底射没射死我。"他低头看着你的手,没抬眼,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带着点冷意。

      你喉咙动了一下,指节泛出白来。

      他见状又摸了摸你的手,固执的把你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松开。

      他道,“你手攥得这么紧做什么,伤口疼?”

      他的眼瞳是很深的墨色,此刻迎着窗外的天光,泛着一层极淡的琥珀色。

      那双眼看着人的时候专注明亮,仿佛被注视着的人是他眼下唯一重要的事。

      你被他问的愣住了。随即道,“没有,那点伤不算什么。”

      你想把手抽回去。他手指收紧,稍微用了点力留你

      却正好卡在你手腕弧度里,让你挣不脱。你就没抽了。

      “那什么算?难道非要箭射穿了才算么。”他垂眼揉手,他的指节修长温热,骨节分明。随口应了句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你嗓子忽然发紧。干巴巴的回了句。

      他指腹温热,一点点,耐心的,把你刚刚绷紧的地方按开。

      你的手被他按的舒舒服服,暖意从掌心往四肢百骸漫。你无名指蜷了一下,又被他掰开继续揉。

      “去坐着。”他终于松开你的手,眉微微挑起,乌黑明亮的瞳孔里映着你小小的影子

      “周敬之马上就到了。”你眼神迟疑。摇了摇头。他终于松开你的手。你把手揣到怀里

      “到了就到了。我说让你坐,他还能让你起来?去坐下。”

      “我站着就好。”你低声低头恭顺道

      “你是非要跟我犟是吧。”他抬眼看了你一下。

      你正要说话。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的

      楚昀昭只能停下话题,靠着椅背,把左手搁在扶手上,白布朝上,大剌剌地亮着。

      既然人家来看成果,他就让人家看清楚。

      门开了。

      周敬之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锦袍,腰间挂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脸上堆着笑

      可那笑意只在嘴角薄薄贴了一层,眼底一点温度都没有。

      他身后跟了两个随从,都低着头,可进门时那两双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书房,把你屋里的人、物、方位全看了一遍。

      专业得很。

      "楚大人,听闻前几日遇了些惊险,下官特来探望。"

      周敬之拱了拱手,声音扬起来,带着那种官场里特有的、拿捏得恰到好处的高调

      "哎呀,楚大人气色倒还不错,看来伤得不重?"

      他嘴角往上一挑,眼里的冷光毕露。

      楚昀昭没起身,只是偏了偏头看他:"周大人有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楚昀昭左手的白布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下官听闻那日动静不小,河堤那边收拾了好一阵子呢。

      哎呀,也不知是些什么人,竟敢在楚大人头上动土,真是胆大包天。"

      他身后那两个随从愉悦的弯了弯嘴角,弧度很小的,可楚昀昭看得清清楚楚。

      楚昀昭淡淡道。"是啊。我也想知道是什么人。"

      周敬之笑了一声,忽然把头一偏,看向楚昀昭身侧立着的人。

      那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你一遍,最后落在你后颈探出来的那截纱布上。

      "哦哟,还没死呢?真是命大。"

      这句话是对着你说的。

      阴阳怪气的调子,拖得长长的

      你纹丝没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可楚昀昭知道你听见了,因为你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你没接话。

      但楚昀昭开口了,"周大人这话说的。你不也没死吗?"

      周敬之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楚昀昭会这么接。

      以他的盘算,楚昀昭该客客气气地应酬,假装听不懂那些阴阳怪气,面子上维持一团和气。

      他等着楚昀昭打官腔,请周敬之喝茶,等着他把礼部周大人摆在台面上供着。

      可楚昀昭现在没那个心情。

      人家不客气,骂他家的暗卫,撕破脸,他也没必要假惺惺了。

      他这暗卫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站着,什么也没做。凭什么挨骂。

      这属于踩他脸上来了。

      "楚大人这话说的……"周敬之脸上的笑重新挂上来,僵硬干笑。

      "下官是关心您哪。出了这么大的事,您可千万保重身子。"

      楚昀昭道,"放心。命硬得很。那箭差一点就射穿了,偏偏差了那么一点。你说巧不巧?"

      周敬之嘴角仇恨的抽了一下。眼里闪过阴狠不快。

      怎么就偏偏差那么一点呢?!真该死。

      楚昀昭看他表情,虚伪客气的假笑道

      "周大人坐啊。站着做什么?"

      周敬之犹豫了一瞬,到底在楚昀昭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那两个随从一左一右立在他身后,像两尊门神。

      你也往前迈了半步,恰好把楚昀昭挡了大半。

      这个动作很细微,周敬之未必察觉,可楚昀昭看见了,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周敬之坐下之后,语气变了些"楚大人。下官今日来,其实还有件事想跟您说说。"

      "周大人请讲。"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可那音量恰好能让满屋子的人都听见:"有些事,您心里清楚,下官心里也清楚。

      这人哪,有时候不必太较真,该放手时就放手,该糊涂时就糊涂。

      太过较真的人,往往……"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来:"活不长。"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你呼吸沉了一下,很轻,可那一下里全是压着的怒意。

      你的手指攥紧了袖口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循环往复,像在忍着什么。

      楚昀昭看着周敬之那张脸,忽然笑了一下。

      "周大人今天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下官只是好意提醒。"

      周敬之摊了摊手,做出一副无辜的姿态。

      "楚大人年轻有为,前程远大,若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把自己折进去了,多可惜。"

      楚昀昭道,"哪些事,周大人不妨说清楚些。"

      “说破了就没意思了。您在干什么,您自己知道的。”

      周敬之笑了笑,靠回椅背,端起桌上那盏凉茶喝了一口,又皱了皱眉放下:"茶凉了。楚大人府上这待客之道,可有些怠慢啊。"

      楚昀昭笑一声,语气凉凉的说"怠慢不怠慢。看对谁。"

      周敬之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停在唇边。意思是他不配呗。

      周敬之脸皮抽了抽,这茶是一口都喝不下了。

      楚昀昭道,"周大人礼部的差事忙得很,今日特意跑这一趟,辛苦。"

      楚昀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茶凉了就不留您了。府上简陋,招待不周,周大人慢走。"

      周敬之站起来,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楚大人。你别嘴硬。我给你算一卦,你活不了多久了。这次,算你好运,下次就未必了。"

      这话说得直接。

      敞亮。

      把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捅了个对穿。

      他身后那两个随从的手都按在腰侧,分明是带了家伙来的。

      你也动了,你的刀柄从衣摆底下露出一截,寒光一闪而过

      两个随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出忌惮。

      怎么会有人还没出刀就带来如此森寒危险的杀意。

      就那一闪,整个书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那两个随从的手同时顿住了

      书房里的空气凝住了。

      楚昀昭眼神薄凉而锋利,他没回头,但他就是知道,他家这位,生气了。

      那些杀意,大概此刻全从你眼底溢出来了。

      周敬之那两个随从怂了,同时缩回去了。同时退的,很同步,像训练过的。

      周敬之感觉到了。他身后那两个护卫退步的时候带起的风他不可能感觉不到。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楚昀昭看着周敬之,眼眸从容。声音平平稳稳的

      "那咱们走着瞧吧。"

      周敬之的脸色变了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告辞。"

      楚昀昭道,"不送。"

      周敬之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些,全是急和躁。

      门关上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转过身,看向你的眼睛。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你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

      "松手。"他的指尖沿着你手背轻轻滑过去,像在安抚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兽。

      你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像是被他的声音拽回来

      你道,"周敬之,他不会就这样算了。"

      他道,"我知道。"

      你又道,"下次他动手会更隐蔽,更狠。"

      "我知道。"

      "殿下不该就这样放他走。"

      "你刚才是不是想拔刀?"

      “......”你顿了一下。你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你张了张嘴,又闭上,吞了下口水,你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我问你话呢。"楚昀昭说。

      “是。”你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这一个字。

      "杀人是什么后果你清楚?"

      "清楚。"

      "清楚你还想?"

      "他咒您死。"

      楚昀昭一顿,猛然失语。那双漂亮的墨色眼瞳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瞳仁猛地缩紧一圈。喉间千言万语都被这句话给击穿了。

      "周敬之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那双眼在晨光里微微眯起来,眼尾的弧线收成一道柔和的弯。

      你愣了一下。然后你的睫毛颤了颤,声音极轻地从喉咙里溢出来:"可他……"

      "他活不长的。"

      楚昀昭打断你。"他没说错,确实有人活不了多久。但不是我们。"

      楚昀昭站在原地,左手掌心一抽一抽地跳,是刚才撑着椅背站起来的时候用了力

      你走到楚昀昭面前,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左手。

      白布上果然洇出一小片浅粉,像绽了一朵极淡的花。

      你的拇指按在布条边缘,轻轻压了压,又很快松开,指腹上沾了一点淡淡的血痕。

      "殿下不该用力。"

      你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眼里的东西又急又烫,烧得你瞳孔都亮了些许。

      "知道了,下次不了。"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可跟周敬之脸上那些假笑不一样。

      他这一笑,漂亮眉眼都活过来了,

      他拍了拍你的肩膀,"起来。去重新烧壶茶。"

      你道,"那壶?"

      "凉了。"楚昀昭指了指周敬之用过的那只茶杯。"那个,扔了。"

      “是。”你站起身,端起那只茶杯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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