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情流感》夏禾

2、评《The reader》 朗读者。

　　我只是听说过The reader这本书，它的电影一开始没有太吸引我。因为我当它只是个写忘年恋的爱情故事，不过后来slam提到纳粹，我正好最近在看一些相关的东西，于是就下来看了。
　　看完之后我震撼了。被这个视角本身震撼了，当然不可否认电影也是精彩的。
　　我记得电影里有一个很小的情节，简直可以算得上是个背景，却暗示了整个作品的创作方向。麦克在少年的时候爱上了一个大自己20岁的少妇，他的心被一种烂熟的性给填满，而他的教授却在课堂上教他，“The notion of secrecy is central to Western literature. You may say the whole idea of character is defined by people holding specific information, which, for various reasons, sometimes perverse, sometimes noble, they are determined not to disclose.” 或许就是这个一直横在麦克和汉娜之间唯一的关于自卑的秘密衬托了他们两个不一样却深深相爱的人。
　　好吧，先说爱，现如今一个电影如果少了爱情，基本就是少了盐巴的菜。一个15岁的少年，不懂得性，初尝云雨，爱上了一个对他来说善良又性感美丽的售票员。汉娜的美丽不属于现代女性，而是二战后期最最能体现女性美的刚毅，她不光身体透出一种男性的坚韧，连眼神亦是如此。这样一段爱情，仿佛注定了是悲剧。李碧华曾经说，所谓写出来的爱情不过八个字最吸引人，痴男怨女悲欢离合，这个电影可谓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去年我有一个构思，后来被三月说成男版喜宝，其实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那时候我有段时间感情低谷，想写一点偏黑暗和现实的残酷爱情，当然我的出发点仍旧是恶俗的爱情，于是我跟几个编辑谈起过我的那个不被看好出版的构架：写一个19岁的农村青年因为父亲工伤死亡没有得到应有的赔偿而无法继续念在读的技校，他需要工作，养活自己和母亲还有丧失劳动力的祖母，他遇见了一个31岁丧夫的年轻少妇。这个女人富有而任性，他们开始了一段长达10年的纠缠，最终这个曾经包养过他，爱过他，给过他一切，惩罚过他背叛的女人死于他求婚以后的一次蓄谋已久的自杀，而他，因此从此无法再□□失去了性能力。他面对他的妻子，那个曾经背叛过他也被他一度抛弃过的妻子，他心头的那个结永远地锁死了。
　　我承认这个故事有很多地方还需要推敲，但是我仍旧偏执的喜欢它，尤其是在看了朗读者之后，我愈发的想描述一种非纯粹动机但是纯粹感情的爱。他们需要跨越本身的欲望、生活、价值观还有最可怕的年龄界线，最终能坐下来，把那句我爱你说出来，怕是只有当年，最疯狂的时候，或者爱欲迷乱的那一刻。
　　世界上有两种爱最让旁边看的人难过，莫过于爱而不得，爱而不觉。我想对于人类感情，有很多人已经探索得很深了，而朗读者选择了这样两个人，他们的文化水平、年龄、生活背景以及价值观都有本质的差距，但是他们仍旧爱着彼此，源自于对□□最直接的迷恋，对母性和青春的渴望，凌驾欲，等等等。世界上的爱没有比这更让人耐人寻味了，因为本身复杂，却不虚伪。

　　每个人都有贪恋，这和二战没有关系，是人性。
　　麦克贪恋汉娜的美丽、她的女人味和依赖于她交给他的性。汉娜贪恋麦克的迷恋麦克的青春和凌驾于麦克的知识之上的感觉。朗读者，是个巧妙的关系，把隐藏两个人内心深处的渴望都挖掘了出来。他们一个擅长朗读一个喜欢聆听。Read and being read，这是一种需求关系，就像爱欲。他们一个需要性，一个需要爱。但是究竟是谁更需要爱，谁更需要性，纠缠到最后早已经分不清。人类有时候是冲动的，有时候那个冲动也可以被沉淀。就像他们彼此贪恋，最终相爱，那些细节最动人。麦克卖掉心爱的集邮册换取和一个眼角已经有皱纹的穿着碎花连衣裙的美丽少妇去旅行，那是关于他们之间妥协的诠释。

　　整个电影并没有仅仅的停留于爱欲之上，在开场的回忆走过15岁那个夏天，他们之间牵绊就更加难以用爱欲两个字来简单概括。很多人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夏天汉娜要不辞而别，其实她在意的不是年少的麦克是否足够爱她，是否因为自己的生活而忽略自己，那个时候她也许是爱麦克的，却也是自卑的。她听说被升职，要开始办公室的工作，但是她不识字，在暴露这个一直苦苦隐瞒的弱点时她选择了逃离。离开这个地方，总会有一个地方能让她生活下来，并且继续掩饰自己不识字这个内心深处的毒瘤。这个电影用了如此强烈的割舍来表达这种自卑，和顽固的反抗，也许这就是德国人骨子里最傲慢的地方，他们在面对自己的短处时有一种几乎于残忍的病态的自我唾弃。就像最终在审判席上，汉娜为了掩饰自己不识字，而承认了纳粹谋杀300人的罪行，换得终身监禁。
　　都说法西斯是偏执狂，这恐怕和那种骄傲民族本身所塑造出来的人格不可割裂。对自卑的回避，在麦克身上也有很好的表达。
　　就像8年以后，在苦恋一直没有得到解脱的时候，麦克在一场关于Nazis谋杀审判的法庭上再次见到了这个影响自己整个青年时期的女人。汉娜却已经不再是那个善良的美好的充满母性的少妇，而是一个纳粹的刽子手。他羞怯于这样的感情，他不敢承认自己爱过这样一个女人。这亦是深层次的对自己感情的自卑。人在年轻的时候，最容易让自己的世界观强硬而不可入侵，有时候甚至会让这种偏执延续终生。在最后一次狱中交谈里，我看到了麦克的质问，他就是那个20年仍旧放不下，不能妥协于自己的道德世界顽固份子。他没有错，汉娜也是没有错的。她的每一次反问都那么尖刻，直戳到任性深处。我们在没有选择的时候的行为究竟要付出多少代价来忏悔和弥补？

　　强权社会，无辜的无知者，他们很弱小，因此为了生活有时候充当了刽子手。甚至他们的思想都已经被谋杀，那么这个时候让他们忏悔，他们是不会明白上帝究竟需要什么样的觉悟，当然也是得不到救赎的。就像最后汉娜把她那么微不足道的钱想交给那个曾经在集中营里死里逃生的作家时，作家却说不能代表犹太人代表自己的信仰宽恕她。就像麦克问汉娜，你想过以前的事吗？她回答，我在审判以前从未想过。因为她在行为的时候并没有一个准则来告诉她这是罪恶的。人可以无知，可以庸俗，可以不具备高尚的价值观，但是因此要为愚昧的忠诚付出代价，究竟是否是对的？麦克的导师曾经说过，我们用法律去评判一个人的对错、是不是应该被惩罚是依赖于她的行为当时的法律，而不是现在的。换句话说就是，汉娜在当年不过是个狱卒，她没有判犹太人的罪，也没有权力释放犹太人，但是很多年后，当社会意识被纠正，她就是个刽子手，成了谋杀者，并且连深爱她的男人都因为处在一个战后和平时期优秀青年的世界观角度而无法接受她，原谅她，救赎她。这让我直接的联想到了《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不是说，无知者不罪吗？20年后，汉娜终于明白，在生命面前一切信仰也好、思想也好、价值观也好都失去了说服力，the dead are still dead.所以她最后仍旧无法和麦克站在一起，他们仍旧处于两个不同的世界。看似汉娜被法西斯扭曲了，但是事实上谁又能说麦克没有被所谓的和平主义扭曲呢？

　　麦克问汉娜，你在过去的监狱生活中学到了什么，他希望听到她的忏悔，关于纳粹。但是她却说，她学会了阅读。
　　这弥补了她一生唯一的自卑，在她付出了如此沉重的代价之后。
　　然而，我仍旧觉得汉娜在没有审判之前，内心深处的一种近乎于愚昧的善良是存在的，她在教堂的哭泣，就是希望得到救赎，但是，没有救赎，就像那个女作家说的，如果你需要发泄，你去看电影，去小说里发泄，我们的所有精神形态最终归结于一种文字形态的记录。
　　而说出来的话，也是一个相应的反应。很多年后，汉娜和麦克无话可说，但是他们是相爱的，以各自的方式。
　　麦克一生都不对自己对家人坦诚过，他隐瞒的是自己自卑的恋情，就像汉娜隐瞒自己的文盲一样。最终汉娜能说，我会学了阅读。麦克也能同自己的女儿讲述那一段尘封30年的爱情。

　　最可贵的是朗读者里没有仇恨，他们是愤怒的也好，无知的也好，他们都并不仇恨，只是不可被救赎，和不可被宽恕而已。

　　生命的最终形态和爱是一样的，汉娜说，安静的……就如同她站在书本上自杀。凌驾，和被凌驾。
　　我们何其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