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祭》韩雨萱

3、第三章 千户

　　月色凄凉，缕缕月光残照在远处的宫殿上，自王皇后被废之后，后位悬空，父皇有意立母后为后，但顾忌母妃那武家之人，多年前的曾奶奶一事，闹得人心惶惶，所以父皇对母妃的宠爱，仅仅只差了一个皇后之名。

　　远处的宫殿，灯火辉煌。在这黑夜中，格外美丽。我侍弄好衣服，听着宦官高声喊道：“咸宜公主到！”

　　高堂之上，父皇和母妃这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谈论着什么。父皇虽不意气奋发，但帝王之气还是令人赞叹，而母妃更是依旧年轻貌美。他们坐在一起，好似一对“璧人”。这是诗经里所说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吗？

　　我真的很羡慕他们，多么希望，我也可以嫁给一个与我深深相爱的男子。然后，我们相谐白首，永不分离。

　　“儿臣傲易，参见父皇、母后！”我俯身下跪。

　　“家宴而已，傲易不必多礼！”父皇笑道，然后向我招手！我坐到父皇身边，笑道：“父皇和母妃的恩爱，叫儿臣都不敢打扰了！”

　　母妃道：“我和你父皇在说，你的年纪应该找一个驸马了！”

　　一听“驸马”我低下头，有些不悦：“女儿还小，不想出嫁！”

　　母妃的眼神逐渐冰冷，缓缓说出：“母妃已经有一个不听话的公主了。”

　　我知道说中了母妃的心疾，太华公主。大唐与母妃视为天敌的公主。我不敢再说话，怕再提到母妃的伤心事。

　　母妃生了七个儿女，前三个都夭折了，后四个都活了，太华公主是最小的，母妃是那种为儿女什么都肯向皇上要求的人。但太华公主见到母妃就哭闹不休，根本不许她触碰。长到两三岁，会说一些话了，母妃更没有办法讨好她，公主见到她就飙脏话，本来娇美可爱的小女孩，此时的样貌跟冤魂恶鬼附体一样，好可怕。母妃又伤心又尴尬，只好躲小公主远远的。

　　皇妹都懵懂不知，她还小呢，才几岁。有一天，她忽然闹着说：“我有一串念珠，给我拿来。”奶娘很奇怪，念珠明明是老婆婆们才随身带的东西，就说：“哪有这东西？”

　　太华公主不依，要念珠要念珠，哭着就是要念珠，哄了半日，才不要了。奶娘以为她忘了，有一天经过王皇后的冷宫，她忽然又哭闹着要念珠，而且指着冷宫说：“念珠就在里面。”

　　奶娘敷衍着说：“好，在里面在里面。”但公主坚决地说：“你给我进去拿！”那个冷宫，多年没有人进去过，荒草长了一人多高，阴森鬼气。奶娘战战兢兢地进去，推开“咿呀”怪响的门，发现王皇后当年所用器物都原样摆放，倒像一直有人在这里生活似的，更有些冤魂不散的意思。

　　奶娘慌慌张张地四处翻了一翻，果然在幕帐的东北角地上，看见一串念珠，赶忙捡起来逃出冷宫了。

　　念珠之事无从解释，或许太华公主从小就孤僻古怪，喜欢一个人到冷宫玩。奶娘一疏忽，她就跑到那阴森昏暗的地方，躲上半天，自己觉得很安全很自在。

　　父皇见气氛尴尬，拉住母妃的手：“小孩子，不懂事。云儿别和她计较。”

　　母妃莞尔一笑：“傲易是臣妾的女儿，哪有母亲生自己孩子的气呢？臣妾只是有些感伤而已。”

　　父皇也知道母妃和太华公主的母女之间僵硬，不愿再提起。故对我一笑：“傲易既然如此羡慕朕和母妃，那父皇给你找一个好男儿吧！”

　　我低下头，不想再反驳。只好装做害羞的样子。

　　半响过后，母妃忽然问道：“傲易，你的紫玉拆呢？”

　　父皇也发现我的头上只插这一朵紫牡丹，未加半分金饰。也问道：“你不是最喜欢了紫玉拆了吗？几乎天天都要戴的，怎么今日没有看到你戴？”

　　我把它给了杨玉奴，可是我又不能说真话。要是母妃知道我偷偷溜出了宫，那从此我就得永远困在宫中了。眼珠一溜，心生一计。

　　“我把它收起来了，四皇姐要出嫁，而儿臣手中穷迫，实在拿不出什么钱财。紫玉钗是儿臣的心爱之物，虽物已旧，但还是很美。所以儿臣想将紫玉钗做为贺喜之礼，送至四皇姐，但还是希望她不要嫌弃。”

　　“傲易，公主实封五百户，你岂会手中窘迫？”母妃则问道。

　　编了一个谎言，还得继续编。“当然，父皇和母妃对儿臣的宠爱越大，宫中人就越来越巴结我，我宫中的人每日都来好些。仅奉制茶水，就要百户，那内务府又岂会日日送来。还不是需要打点？”

　　“傲易，不得胡言！”母妃怒斥。

　　我立即明白了，自己不该说出宫人巴结我。

　　“傲易天真，口无遮拦，云儿莫要生气！”父皇为我开脱，我向父皇土了吐舌头，调皮的眨眨眼。

　　父皇长叹一声：“傲易啊！真希望傲易永远都不要被宫中的污浊所玷污。”

　　又转头对内侍道：“传朕口谕，即日起，将咸宜公主实户加封到一千户，另外再赐黄金千两，白银千两。”

　　我听着父皇的话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父皇曾说“百姓租赋非我有，士出万死，赏不过束帛，女何功而享多户邪？使知俭啬，不亦可乎？”，所以，所有的公主都是只有五百户的，今日父皇竟会为了我的一句谎话，为我开了先例，着实令我大吃一惊。

　　母妃抢先说道：“皇上，傲易的一句戏言而已！”

　　“朕已下令，岂有收回成名之礼？”父皇笑看着我。“傲易啊！希望父皇对你的宠爱，不会为你招来杀身之祸！”

　　杀身之祸？只要母妃存在一天，我就会平安活过一天。我连忙跪下：“儿臣多谢父皇！”

　　母妃有些不满，责问父皇：“皇上如此宠爱傲易，让我这个做母妃的以后如何管教她！”

　　父皇笑道：“朕的傲易是不会不听母妃的话！是吗？”

　　我点点头：“是！儿臣一定听从母妃的教导。”

　　用过了晚膳，父皇和母妃如胶似漆的在一起窃窃私语，不也不好再呆在那里。而且，万一再提到给我凤台选婿的事，又要惹母妃不开心，倒不如早早回宫。

　　路过长风亭的时候，远处看见有一个女子在低声抽泣，声音哀转久绝，令人心头为之一震。

　　我吩咐众人在此等候，不必跟随。

　　“公主，小心些！”锦瑟提醒我。我点点头，缓步走过去。

　　俯身上前，从背后走入。女子的背影单薄，心中的苦似乎积压很久，不得不爆发。但又低压着声音，不敢声张。

　　“姑娘，你没事吧！”我小心翼翼的问道。

　　女子忽然回过头来，吃惊的望着我，她的双眼不断的流着眼泪，而额前的发丝也凌乱不堪。但是我认得她那双哭得红肿的大眼睛，美丽如水的眼睛，只有我的十七妹信诚公主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