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无恙》远近高低各不同

3、第 3 章

　　晚饭过后许矜年便出门办事了，他回来时许无恙已经睡着。

　　许无恙在公寓住的第一晚不算太差，他原以为会失眠，却意外睡得还算安稳。

　　早上醒来时许无恙还有些迷糊，没反应过来已经被迫搬了家，茫然地盯着陌生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意识到，这里不是乡下那座古老陈旧的宅子。

　　他洗漱完出门时许矜年已经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是楼下买的传统中式早餐，豆浆还冒着热腾腾的气，满屋都是小笼包的味道。

　　许矜年昨晚去应付狐朋狗友的邀约到半夜，回来以后反而睡不太着，只睡了三个小时就起了，还下楼给许无恙买了早点。

　　他不知道许无恙爱吃什么，干脆都买了一点，豆腐脑都是咸甜两种，为防止吃不完浪费还特地发消息给陈雯让她早上可以直接过来吃。

　　许无恙莫名地又有些紧张，道了早就安静地坐在许矜年对面，挑着就近位置的东西吃。许矜年偷偷观察了一下，发现他喜欢豆浆泡油条，茶叶蛋捏碎夹在肉夹馍里，韭菜鸡蛋的小笼包一口没动，加了韭花的豆腐脑也没吃。

　　豆浆多放了两包糖，爱吃甜的，不喜欢韭菜，不爱吃送的小咸菜，昨晚的点心也一点没剩——口味怎么这么像个女生？

　　许无恙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比起身上瘦干干的他脸上还有点肉，吃东西像个仓鼠，一咬一大口，塞在脸颊一边慢慢啃。

　　许矜年看着看着就走了神不知道想什么去了，早就察觉到对面视线的人迅速塞完剩下的玉米饼，差点没被噎死，一杯豆浆喝了三大口才勉强缓过劲儿来。

　　吃完饭，陈雯也到了，两个人再一次避免了相顾无言的尴尬。勤勉的秘书五分钟解决完早餐，就开始举着平板汇报今天的日程安排，许无恙识相地离开此刻已化为办公室的餐厅，走到门口却被叫住。

　　“等等，无恙。”许矜年试探着叫了他的名字，许无恙有些不自在地回过头，算是认可了这个称呼，他脑袋微微歪着，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只毛绒绒的听话的小狗。

　　压下心底莫名其妙的想法和差点抑制不住的笑，许矜年对他说：“一会儿老宅那的佣人会把你的东西送过来，他们会安排人上来带你下去，你看看有什么需要带上来的，按你的喜好布置一下房间，缺什么跟陈雯说就好，一会儿她会写个电话给你。”

　　许无恙愣愣地点点头，像是没想到自己的东西还能带过来似的。他应了声好，转身溜回了房间，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作为整天在办公室里挂着熟悉工作的名号实际上划水摸鱼的大闲人，许矜年的所有工作日程都是他爹给他安排的，当然，他多半会全都打乱自己再安排一遍。

　　这边陈雯念完今天需要参加的会议和见面的人，那边许矜年就让他把会推迟一小时，推不了就先不去了，左右不是什么大事。最后俩人公司也没去成，而是绕了个远去了本市最大的私立医院。

　　上了车以后不知怎的许矜年心情就开始不好，臭着个脸看窗外闪过的乱七八糟的风景，还没见识过也不想见识自己上司发火什么样子的陈雯一路上大气都不敢喘，手机都调成了静音模式。

　　圣安国际医院停车场常年不好找车位，许矜年让司机在门口停下，他拎着后座上放了一天的影像袋子下了车，陈雯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两个人一路走向了门诊楼后面的职工食堂，作为本省最大的私立医院，圣安在服务方面一向是最好的，食堂里甚至还烧包得开了个咖啡厅，许矜年此行便与人约在了那里。

　　两人上了二楼，南边靠窗的位置，闻诚已恭候多时了。

　　闻诚此人，用许矜年的话来说就是：人不是什么好人，毛病比天上飞的虫子都多。

　　作为这家私立医院的太子爷，未来的掌门人之一，资历再老的主任见着他都得客气二分，即便他现在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胸外科见习医生。

　　许闻两家是世交，两家的小儿子一般大，从小就经常被拿来比较，许矜年小时候好好学习的时间有百分之八十都是被闻诚逼出来的，因为实在是受不了这货考试成绩超过他以后显摆的臭脸，以至于两个人后来事事都爱争个高下。

　　许矜年跟家里闹掰的那段时间两个人关系额外差，在他准备出国的那段时间，许矜年自认为是朋友的人都来送过他，除了闻诚。

　　也因为这件事，许矜年彻底跟闻诚掰了，甚至在他被遣送出国的那几年，跟所有乱七八糟的朋友都联系过，唯独没跟闻诚说过一个字，就连他回国了也是许矜年主动联系对方才知道他回来的，可见两个人的关系是有多差。

　　许矜年一点也不想看见他，偏偏自己来这是临时起意，好巧不巧要找的人这会儿正忙，便让他先找这位聊着。

　　“闻瑛姐呢？”

　　他落座后敲了敲桌子，直接开门见山，一句废话都没有。本来靠着椅背休息的人被吵醒，满脸都是不耐烦，端起桌上的咖啡狂喝两口。

　　刚刚还没看清，许矜年这会儿才发现闻诚脸上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脸色看着也不太好，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

　　他几乎是被惊得脱口而出：“我去，你怎么了？得什么大病了？”

　　似是没料到还能从对方嘴里听到关心的话，闻诚愣了愣，而后搓了两把脸让自己看着精神一点。

　　闻诚：“没有，昨晚上跟着一位前辈值班，刚下楼。我姐早上有台手术，一会儿才能过来，你有什么事儿先跟我说吧。”

　　闻诚态度竟然还挺好，本来以为两个人一定会互呛八个来回的许矜年把“你看起来像连夜杀了个人刚处理完尸体”这句话给咽了下去，顺便让陈雯去买三杯咖啡，把手里拎的袋子递了过去。

　　闻诚一眼就看见了那个CT袋，许矜年没开口他也没问，直接抽出片子对着光看了起来，结果看了第一眼就感觉不对。

　　这个时间来医院找闻瑛还拿着一堆检查报告，想来也是为了咨询这方面的事了。只是……

　　闻诚从来不墨迹，直接问道：“这是谁的片子？”

　　许矜年也没有遮掩的意思，回答说：“许无恙，我爷爷八年前收养的那个孩子。”

　　不知是不是错觉，许矜年总觉得闻诚方才要死不活的气儿一下子没了，忽然变得认真起来，片子、各种报告，病历，从头到尾认认真真看了个遍。

　　闻诚声音听着有些恼火：“房间隔室间隔缺损，但没有连接，两边程度都不算非常严重，从患者的资料来看他不是最近才确诊的，为什么一直没有做手术？不会还没出观察期呢吧？”

　　许矜年听出来他语气里的质疑，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小孩现在看起来还算健康，之前听我爸说是准备等他成年再手术，我拿不准，想来问问闻瑛姐的意见。”

　　“他之前一直是在别的医院做的检查，怎么又想到来圣安了？”闻诚又翻阅起体检报告，“得等我姐下来再说，我也不太能拿得准，但是这手术一般没拖到成年才做的，回头得带他来做一次全面检查，需要手术的话提前安排上。”

　　许矜年回避了问题，他道：“手术的成功率怎么样？会对他有影响吗？”

　　闻诚：“不会，房间隔室间隔缺损封堵是很常见的手术，从病历来看他的缺损有过增大的迹象，一直耽误下去会有持续扩大和合并的风险，医院的建议肯定会是提早手术比较好，一般这种手术没有等到这么晚才做的。”

　　许矜年感觉到闻诚看他的目光已经带上了审视，果不其然后者咄咄逼人道：“有什么私情你不说我也不问，但是既然收养了他就对他负责任，早就能做的手术还一直拖到现在，我是不知道你们许家到底在想什么。”

　　一时无言，许矜年无法接话，毕竟耽误了许无恙的治疗是事实，他们没有什么好辩解的。

　　陈雯带着咖啡回来了，三个人坐在角落里等待专业的医生结束手术。而这时闻诚突然开口，说：“许无恙……无恙，安然无恙，倒是挺合适，这个名字谁给他取的？”

　　这个问题太过突然，许矜年有些意外，他迟疑了一下开口：“听我父亲说，是我爷爷取的。”

　　闻诚：“……那他以前叫什么？”

　　许矜年摇摇头，人有些蒙：“这我就不清楚了，怎么了？”

　　“他叫许安。”闻诚叹了口气，“他的亲生父亲也姓许，但跟你们家没一毛钱关系。”

　　这番话宛如一个重磅炸弹，许矜年震惊地抬起头看着闻诚，语气里带着疑惑：“你认得他？你怎么会……”

　　许矜年太过激动，不小心捏了一下纸杯，咖啡溅出来撒了一手，陈雯立刻起身离开了桌边，而闻诚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巾递给他。

　　“八年前，你走之前，你联系我我没有理你。”闻诚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但他口中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让许矜年更加震惊：“我父亲曾打算收养这个孩子，但是被你爷爷阻止了，具体的原因我不知道，因为这件事我父亲一度不想与你们家再有来往，是许叔叔登门道歉过几次，我父亲才没有真的跟你们一刀两断。”

　　这话乍一听简直是太荒谬了，因为在很多人的印象里，许矜年的爷爷与闻诚的爷爷宛如亲兄弟一般，两家甚至订过娃娃亲，好得不能再好了，闻老爷子离世的时候许老爷子伤心过度还生过一场大病，一个多月没下床。

　　但许矜年清楚这应该是事实，他当初是知道自己的爷爷想要收养一个孩子这件事，但还没带来家里他就去了国外，压根不知道那个孩子从没进过家门，一直被养在老宅里。

　　“我不知道那个孩子跟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关系。”闻诚说，“我父亲也没跟我说过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但直觉告诉我你们家当初肯定没干什么好事。”

　　陈雯带着纸巾回来了，闻诚及时住嘴，许矜年虽然知道一些内情……不是不想告诉他，他也有很多疑问没有弄明白，而且这里实在不太方便。

　　“那就改天约个时间吧，我会跟你解释清楚的。”

　　许矜年捏着纸巾，强烈的负罪感从胸口蔓延全身，他从未比现在更后悔当初离开家，只能对着闻诚保证：“至少现在许家的本意绝不是想要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