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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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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在初一公公威胁之后,刘嬷嬷明面上处处为难谢今安,背地里恨不能把她当主子敬着。
“姑娘您规矩学的差不多,那几本书,您还是得看看……”
刘嬷嬷将几本书籍压在她枕下,书封上‘房中术’三字,刻意压在下边,
“知道姑娘含蓄,用不着面面俱细,略知一二就行,免得到时惹夫家不快……”
谢今安点头应是,“谢谢嬷嬷……”
“两日后就是侯府家宴,到时您要露面,不能穿得这么素,老奴特意告知侯爷,解了您的禁足,陪你上街置办几样头面。”
刘嬷嬷忙前忙后,替谢今安梳妆打扮,在梳妆盒翻找着,除了单调的素玉簪子,连个朱钗都没有。
挑选半天,刘嬷嬷额上的折子叠了一层又一层。
谢今安看出她的心事,纤细葱指微笼,拾起匣中的翠簪,“就这个吧。”
“这……太素了,庵里姑子的发簪都比这花哨。”
谢今安抿唇低低浅笑,“嬷嬷说的对,我本就是静心庵里长大的。”
来侯府几日,刘嬷嬷倒是清楚,谢今安是侯府先夫人嫡出的千金,现在那位夫人原先是正妾,但实在没想到,侍妾眼里都容不下嫡千金,竟直接打发人去尼姑庵。
金堆玉砌的贵女,去尼姑庵里得受多少苦,好不容易回到家,又被逼着嫁给国公府的纨绔。
刘嬷嬷没再说什么,从她手里接过簪子,松松挽起发髻,两绺发丝被勾至耳前,笼上幅巾,透过铜镜,端详镜中少女。
谢今安眉眼微垂,素白立领长衫,暗绣几枝淡墨竹影,与窗边透进的曦光相互映衬着,似是浸在月光中的雪。
素,太素了,素的不食人间烟火……
刘嬷嬷拿起胭脂,大肆涂抹她眉梢眼尾,点上时,红得如她额前朱砂痣。
“嬷嬷这……”
“难得出去一趟,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不顾她阻拦,刘嬷嬷直接上手晕开,眼尾顷刻间染上红晕,仿若碾碎红梅的汁液,着在肌肤上,水光粼粼,媚而不俗。
刘嬷嬷又顺势带过鼻头、唇瓣,越发衬得她面容白皙无痕,像古宣上晕染出的美人画,徐步踏雪而来,靡丽且脆弱。
“这才像样……”
“会不会太艳了?”
“姑娘真好看!”
旁边的春桃看得愣神,她从未见过姑娘这么漂亮。
“就这样!”
谢今安朱唇轻弯,当是默许了。
——
街上。
谢今安对服装首饰提不起兴趣,却是天生的美人胚子,粗麻棉布套在她身上都别有风味,更别提京都最豪华绮罗铺的绣品。
绮罗铺是京都服务勋贵的打铺子,胭脂水粉、头面服饰一应俱全。
但大都需要提前预定的,所以能购买寥寥无几。
掌柜难得见到这样好看的,竟将压箱底罗裙,一股脑拿了出来。
有些略大,穿在她身上,竟意外显出半遮半掩的丰腴之美。
然而,这些衣裳早被人预定,掌柜不敢擅自卖给谢今安,提议可以先预定,到时来取。
谢今安先前不清楚规矩,更不知道衣裳能这么贵,试穿这么多,时间又赶,一件不买,有点不好意思,
“请问有便宜的现成衣裳吗?给您添麻烦了,我不知道需要预定……”
掌柜看出她的心思,忙摆手,就她试穿这个空隙,他订出去好几件,完全是个活招牌,
“有现成的,姑娘不必拘束,下次来,我多备几样平价的锦绣罗裙,供姑娘挑选。”
“麻烦掌柜了。”
往后怎么样,谢今安自己都不清楚,这些自热用不着与旁人说。
掌柜收拾几样普通胭脂水粉、罗裙,打包递给春桃。
春桃有些丧气,跨出门槛,小声嘟囔:“要是姑娘提前几日,指不定还能做条那种好看的裙子……”
“掌柜手艺巧,他做的衣裳都挺好看。”
“可是……”
谢今安递了春桃眼神,见后者匿了声,她看向刘嬷嬷,“这边哪有书铺?时候还早,我想买点话本子。”
“书铺,这条街都买金银首饰,书铺在菜市场前面那条街,走过去要些时间。”
——
约莫走了一炷香,绕过两条街,马车才到后街。
谢今安并不是想买什么书,因为幼时她辩不出定北侯府在哪,表哥说只需找到书画铺子,沿着长街一直向南走,便能听见定北侯府的位置。
好不容易能从永安侯府出来,她已身处谷底,无论结果如何,纵使知道定北侯府是根蛛丝,谢今安都想牢牢握住。
这条街来往人并不多,但却氤氲着甜腻腻的味道,让谢今安隐隐恶心。
书铺里更没什么人,她随便点了几本,又挑了些画轴生宣,付账时,发觉连掌柜都不见。
“姑娘,你就将钱扔桌案上,他们都去菜市场送御史大人。”一位佝偻老人提醒道。
“御史大人怎么了?犯了什么错?”
谢今安疑惑问道。
“呸,”老人啐了一口,“御史大人为官清廉,被那阉狗以通敌处斩,苍天有眼,为何不把那阉狗碎尸万段!”
“阉……”
春桃刚想出声,刘嬷嬷上前赶忙捂了她的嘴,拽着二人离开。
见到刘嬷嬷这般谨慎,谢今安猜出几分,小声询问:“是督主大人?”
刘嬷嬷点点头。
“姑娘,你若是现在去,还能送御史大人最后一程。”
老头在背后喊道。
“菜市场离这里远吗?”
“姑娘家家看什么行刑……”
刘嬷嬷察觉到她的小心思,不过转念一想,倒是能通过这件事,让她看清掌印真实面貌,到底是不是她口中的良善之人。
到时候,让谢今安自己决定,是要委屈求全,还是要去求那位恶鬼。
“不过刑场离这里不远。”
“我们去看看吧。”
————
西市刑场寒风肆虐,黑云成块,遮住半边天际,大雪不知何时又扬起,扑簌簌落在邢台青砖上。
台下已经围了一群人,谢今安挤在中间,垫着脚向台中央看去。
几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身上的囚衣,早已被诏狱的血污浸染得发黑,头上戴着头罩,步履蹒跚地走到正中央。
正中间那位枷锁磨破了肩颈,但脊背挺得笔直。
谢今安听了一圈,大概清楚缘由,是他得罪了司礼监掌印太监,落得个满门抄斩。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李遇恩,漏泄机事,勾结逆党,午时三刻,即刻行刑!”
监斩官身穿飞鱼袍,尖着嗓子诵读李御史罪证。
他的嗓音并不尖锐,却像是暗地里的沼泽,阴冷潮湿,只要沾染上,就将人无情拖拽进泥地里,任由其挣扎,最终欣赏其溺毙。
谢今安打了个哆嗦,她认识这个人,那天灯会他就在督主身后。
“沈聿舟你这阉竖,身残心残!欺君罔上,构陷忠良,纳贿营私,滥杀无辜,上蔽天听,下诓朝野,他日必遭天谴,碎尸万段!”
声音振聋发聩,但邢台外围站满腰佩绣春刀的东厂番役,台下众人敢怒不敢言。
“势星再亮,四星再盛,遮不住天地昭昭!我李遇恩做鬼也必索你狗命!”
中间男人头帽被撤下,刀光落下,血染青阶,声音戛然而止,
谢今安闭了眼,半晌,小心睁开,中央的男人并没死,口中鲜血直直往外冒。
竟被人割了口舌。
男人被东厂番役压着,被迫看向身后。
老弱妇孺头罩一个个被取下,手起刀落,沁凉的风雪染上血色。
谢今安惊呼出声,手中卷轴落了一地。
——
这一切,尽数被楼阁上的沈聿舟收在眼底。
他端起茶杯,饮着盏中凉茶,他不怎么喜欢血腥味,但唯独喜欢血液迸溅,落在肌肤上的触感。
灼烫、黏腻、不规则地在指背流淌。
所以,以往行刑他都看一眼,铡刀斩下脖颈时,是少见的血流如注。
没曾想,还能见到熟悉的声影,一身素衣,顶着风雪,好似不知寒,拼命往前挤。
那小人眼下晕开的胭脂,被霜雪藏去部分,许是被寒气冻得发疼,连鼻尖、下巴尖都覆着一层绯晕,如同打碎盛有鲜血的琉璃盏,泛着靡靡红色,竟想让他攥进指间,细细摩挲。
李遇恩慷慨激昂的言说,台下不少读书人潸然泪下。
沈聿舟饶有兴致地听着,昨日前去诏狱,那人痛哭流涕,甚至甘愿匍匐在地,用舌尖去舔他的鞋底,
手下还没动刑,就说出自己贪墨的银子藏于何处,说什么自己替人做事,请求饶他们一命。
“昨日就该让吉祥,割了他舌头。”沈聿舟旁边的小太监生出几分怒意,声音都变得尖细。
“割了他舌头,本督今日听什么?”
沈聿舟注视着底下的白色身影,眼尾愈红了,该不会这也要哭?
茶盏被他磕在桌案上,茶汤动荡,溢出半点,
“如意,东西找到了?”
如意弯身,用白帕子替他擦拭手指,
“回干爹,足足八十万两白银。
怕是有人给他传了信,知道被南边放弃,随便抽了几鞭,什么都抖出来了。”
“还以为是个骨头硬的,哼……”
沈聿舟冷笑一声,他清楚都察院是些什么货色,纵使真出个出淤泥不染的硬骨头,他也有的是办法,一寸寸打碎。
原以为李遇恩头铁,没曾想是没脑子,不但信了国公府那边鬼话,还相信了能飞进诏狱的信息。
昨夜不过是让人透了风,说是只要他在刑场怒斥奸宦,就想办法保住他妻女,李遇恩竟然信了。
这才让沈聿舟又能听到解闷的戏文。
听得他畅快淋漓……
“世人都瞧不起咱们阉人,是非对错皆是咱们的错……想必下头那些人,又把这笔钱记在咱们头上。”
如意重新给他斟好茶,目光落在邢台上,李遇恩跟条狗一样,朝监斩台上的吉祥磕头,还没磕下来,头便已经落地了。
“干爹,那些银子怎么办?”
“你们自个留些,剩下的,找个由头,送去关外……”
沈聿舟指尖轻敲着杯沿,目光随着谢今安身影移动,
她惊得出声,书卷落了一地,沈聿舟声音一顿,慵懒移眸,邢台之上,血雾还未散去。
原是已经行刑了。
明明怕血怕的要死,怎的行刑就那么好看?
台下众人蠢蠢欲动,但无一人敢上前,更无一人敢说沈聿舟的不是。
一时间,人人自危。
刑场边缘的东厂番役走下邢台时,众人更像受惊的兔子,玩命地往后挤。
谢今安被吓到,任凭人潮冲撞,娇小的身子像是片落叶,霎时间没在人堆里,她身后春桃也好不到哪里去,护在怀里的衣裳,被挤掉,落在地上,被践踏得不成样。
三人因此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