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
-
陡峭嶙峋的山石小道上，一个蓝衣少年健步如飞，衣摆处纹绣的白边翻涌如水中拍岸的浪花。少年腰间斜挂着一把木剑，木剑长约二尺，简陋的剑柄处却坠着一个精致的红色剑穗。
少年轮廓秀丽，眉眼精致，微微上挑的眼尾不笑也含三分情意，但被垂落的两缕额发遮挡，一眼看去只会让人觉得乖巧秀气。而凌厉的眉峰增加了一分英气，倒不会被人认错性别。
真真可惜了这般好相貌却不是个女孩子。
这个少年正是嬴华，他步履轻快神采飞扬，想必此刻心情极好。
前世渺微常年闭关，每次出关都是为了指点嬴华修炼。在嬴华的记忆中，师尊离开尘天峰的次数屈指可数。而每次出关只要是赶上五月十五月圆，师尊就会去玲珑峰拎一碟子玲珑糕回来。
晶莹剔透的白玉碟中六块碧青色的玲珑糕整整齐齐的摆着，师尊每次只吃一块，剩下的都进了自己的肚子。淡淡的花草香气萦绕在唇齿间，而在花草香气的掩映下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异香味令人着迷。
嬴华知道，这是师尊最爱吃的东西。
今日正是五月十五，所以一做完早课嬴华就迫不及待的去玲珑峰讨了一碟子玲珑糕。
这玲珑糕据传是玲珑峰的第一任御风峰主研制的，配方是代代御风峰主的不传之秘。只有每年五月十五才会少量制作，玲珑峰的大部分弟子都没有口福，嬴华也是仗着师尊的面子才讨到了一碟。
话说回来，玲珑峰的每一任峰主都要继承御风这个道号，而每一代弟子的道号也都是御字开头，第二个字偏旁相同。所以赶上进门的弟子多的时候，道号就变得千奇百怪。例如现今玲珑峰的大师姐就叫御桃，而小师弟叫御楂。
听说这个小师弟不爱出门，只喜欢闭关修炼。
尘天峰顶三面都是陡峭的山崖，只有正对着巨石和浅草地交界处的一面地势稍缓，一条简陋的山石小路蜿蜒崎岖，掩映在稀疏的浅草和灌木之中。山腰处草木丰茂，越往上走林木越稀疏，温度也越低，仿佛从暖夏一步步走入寒冬。
嬴华登上峰顶时，师尊正站在崖边眺望云海，云纹广袖随着崖顶寒风猎猎飞舞，如一只展翅大鸟，正欲乘风而去。
嬴华心里“咯噔”一下，不知为何有些不安，他将食盒从芥子空间中取出，放在了树下的小木桌上，然后静静侍立在师尊身后。
峰顶与嬴华初来时已有了些许不同，例如崖边老树下的木椅木桌都是他亲手所做。而石屋后的巨石下堆放了好些粗如手臂的楠竹，师尊的石屋实在太过简陋，他想亲手给师尊盖一间竹屋。
“师尊，弟子前几日下山偶遇玲珑峰的御桃师姐，听她说五月十五玲珑峰主会做些玲珑糕分给大家，弟子取了些想请师尊品尝。”
渺微回首看向微垂着头看起来有些拘谨的小弟子，摸了摸他的头。
“有心了。”
尘天峰峰顶孤冷清寂，远没有别的山头热闹，而自己性子孤僻不善与人相处，更遑论教导弟子，大概这里对这孩子来说并不是个好去处。
拜师近三月了，虽然因为峰顶孤寂对自己十分依恋，但被摸头时，这孩子还会轻微的发抖，大概心里是有一点惧怕自己的。
渺微在木桌旁坐下，嬴华立刻将玉碟从食盒中取出，并一壶云弥仙茶和一只玉杯，一起摆在师尊面前。
渺微捻起一块玲珑糕尝了一口，是记忆中熟悉的味道，掩映在重重花草香下那一缕幽微的清香，轻轻叩开了记忆的门扉。
遥远到快被遗忘的记忆中，自己第一次睁开双眼面对这世间时，随着腥咸海风一起飘入鼻端的一缕清幽香味，那是懵懂无知的自己对世界的第一印象。
那是他的世界，他汲汲营营几百年想要守护，也不得不守护的世界。
又是那种怀念的神色，嬴华心中翻腾着不快，心魔又蠢蠢欲动起来。他喜欢看师尊品尝玲珑糕时不自觉流露出的一丝温柔神色，但却厌恶师尊眼中的怀念。
明了自己的心意前，这种怀念只是让他不解，让他好奇，让他有一丝丝嫉妒。
但入魔后那一丝丝嫉妒被无限放大。
是什么人此刻出现在师尊的记忆里？
是什么事让师尊觉得怀念？
在自己无法触及的遥远过去，有没有那么一个人，深藏在师尊的心底…
这些问题像海面下涌动的暗流，永不止息的流动着，海面越平静，暗流越激荡不休。
而心魔更像是蓄势待发的海底熔岩，蛰伏着，窥伺着，时刻等待一场盛大的爆发。
焚烧一切。
吞噬一切。
师尊掌心温暖的触感仍残留在头顶发梢，每次被师尊触碰，他都会控制不住的颤抖。
想要紧紧的抓住师尊，在那节白皙的手腕上留下自己的指痕。想要亲吻师尊的眼睛，把他眼中的淡漠全都吞入腹中。更想要从他淡红的嘴唇开始，一口一口，把所有的肉、血、骨一点不剩的拆吃入腹。
可是不舍得。
被师尊关怀着长大的自己不舍得，被心魔折磨的扭曲的自己不舍得，而回到过去得以重来的自己更是不舍得。
不舍得他痛。
不舍得他苦。
更不舍得他有哪怕一点点的伤心。
既然不舍得，只好继续忍耐。
总有一天眼前这个人会是属于他的。
只属于他。
距离渺微回峰已过了一月有余，嬴华逆行真气所受的暗伤早已痊愈。
这一个多月间，渺微没有闭关，也没有再离开尘天峰一步。仿佛感受到了小弟子的依恋之情，每天除却为他梳理经脉，指点剑法，监督修行之外，还会领着这个乖巧懂事的小弟子研读各种修心的经文。
这样的日子对嬴华来说好似做梦一样。在他耍赖让师尊陪睡之后，这梦就更不想醒了。
虽然渺微只是在他睡着后静静地坐在一边打坐调息，但有师尊的气息环绕，每晚都是甜蜜旖旎的美梦。
对渺微来说在哪里打坐都没有区别，可这只伶仃小兽依恋憧憬的目光，像一条绳索，牢牢栓住了他的脚步，把他困在了方寸之间。
这样的日子实在美满，修行也就格外顺畅，不知不觉间，嬴华即将突破。
筑基在即。
今日满月，月当空，月正圆。
万籁俱寂。
嬴华自睡梦中惊醒，一阵心悸。身边已没有了师尊的气息，应该是已离去多时。
空气中一股极淡的香味飘散，是安神香的气息。
安神香有助于修者摈弃杂念专心入定，更有助于入眠。睡梦中闻到会让人陷入深沉的美梦，短时间内极难醒来，筑基期的修士都毫无抵抗之力。
嬴华不安的动了动嘴角，最终也没有喊出心心念念的“师尊”两字。师尊点燃安神香，不管是要做什么，都没打算让他知道。
可惜的是他并不算真正的炼气期，安神香对他作用有限。周围一旦没有师尊的气息，他就从美梦中惊醒了。
石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石门遮挡的不甚严密，稍微侧侧身子就能从门缝里看见外面的情形。
但嬴华不敢乱动，渡劫尊者的五感何其敏锐，他并不想让师尊知道自己醒了。于是他把神识抽成蛛网般纤细柔软的丝线，颤颤巍巍的从门缝里探出了个头。
这是他入魔后常年被心魔所困，为了锻炼神识，慢慢磨练出的技巧。同等修为下他可以轻易探查到对方的情况而不被发现。
肉身虽困于炼气期，但神识强度，自己可是和师尊一样不折不扣的渡劫巅峰。嬴华无声的笑了起来，这可是个了解师尊的好机会，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夜幕沉沉，往日繁星闪耀的天空今日一片死寂，唯有一轮圆月居于正中。
月亮泛着不详的红光，和地上的大阵相互辉映。
嬴华第一眼看到一袭白衣凌然独立的师尊，第二眼才看到师尊脚下徐徐展开的红色大阵。
嬴华对阵法并不了解，仍能感觉到这个大阵充斥着极为庞大的能量。这种感觉十分古怪，仿佛天地万物都包容其中，却又相互排斥。
渺微左手并指向天，牵引着月华徐徐落下，右手并指向地，大阵以他为中心渐渐拓展，血红色的阵纹波动开来，如数不清的纠缠扭动的游蛇，只稍稍凝神观察，就让嬴华神识中泛起了恶心眩晕的感觉。
这究竟是什么阵法？竟有如此庞大而古怪的能量！
看似缓慢，但一个呼吸间阵法已经覆盖了半个峰顶，没有嶙峋巨石的半边峰顶全部在阵法的笼罩之下。嬴华所在的小木屋，正正好坐落在阵法的边缘。
阵法的另一边，峰顶边缘的位置，一座巨大的结界被拓展的阵法所激，逐渐显露出来。整个结界如一只倒扣的巨碗，笼罩了整个尘天峰顶。
包括血月，包括阵法，包括最细微的灵力波动，都被紧紧锁在了这个结界之内。
嬴华心中惊异，却只能小心翼翼控制神识，避免触动阵法被师尊发现。
他一直以为前世师尊是被污蔑的，皎皎明月般的师尊怎么可能勾结邪魔外道去掀起战乱。可此刻却有些不确定了。
皎皎明月也有可能是一轮染血的红月。
所以师尊也可能并不只是他一直所看到的样子。
大阵不再拓展后渺微盘膝坐在了阵心，他从芥子空间内取出了一个朴实无华的黑色圆盘。圆盘的样式平平无奇，也感觉不到灵力的波动。
但渺微右手如莲花初绽，随着手势不断变换，几道法诀接连印在圆盘上，随着一声低沉的嗡鸣声，圆盘竟变成了耀目的金色阵盘。
密密麻麻的金色光点自阵盘中升起，如离弦的箭激射出去，眨眼间竟化成了漫天繁星。原本空荡荡死气沉沉的天空此刻群星闪烁，耀目已极。
嬴华看得目瞪口呆，几百年修途，他竟从未见过这般手段。虽然对阵法不甚研究，但也能看出金光运行的轨迹暗合真正的星轨，应该是演绎星辰变化的周天演阵。但将金光化为星辰来运转这样神鬼莫测的手段确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渺微盘膝坐下，两手指诀越变越快，在他的操纵下，群星也越转越快，最后竟连成一片流动的光幕。
“合”一声疾叱，光幕瞬间投入了血红大阵，就连红月的光芒也一并投入，只剩一轮暗淡无光的月亮还孤零零挂在夜空。
心神被周天演阵的繁复变化所震慑，嬴华只能努力收拢心神，一时竟头晕眼花，顾不得再观察石屋外的情况了。
等他凝聚心神再次探出神识，石屋外已彻底平静了下来。血红大阵上笼着一层淡淡的金色，整个阵法光芒都黯淡了下来，只剩两个奇异的光点互相缠绕着在师尊指尖旋转飞舞。
像两只金红色的萤火虫，彼此纠缠，依依不舍，身后拖拽着淡淡的辉芒。
嬴华忍不住探出更多神识，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